第16章
刺客退去之后，车队原地休整了一个时辰。
死了九个人，伤了七个。活着的护卫只剩十一个，能打的不到八个。
张横的胳膊被砍了一刀，幸好没伤到骨头，包扎之后还能动。吴良的右手伤得最重，三手指差点被削断，用了一整瓶金疮药才止住血。
陈墟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死去的护卫被抬到一旁，用草席盖上。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家有口，有爹有娘。昨天还跟他说笑，今天就成了冰冷的尸体。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路上等着他们。
因为那位苏姑娘。
因为她是“妲己的妹妹”。
陈墟走到吴良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吴良靠在树上，脸色苍白，右手缠满了布条，血还在往外渗。
“吴兄。”陈墟开口，“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吴良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公子是说苏姑娘的事？”
陈墟点了点头。
吴良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尤大夫告诉我的。”吴良道，“临行前，尤大夫特意把我叫去，交代了一件事。”
“什么事？”
吴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
“他让我保护苏姑娘。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让她出事。”
陈墟心里一动。
尤浑——那个笑眯眯的矮胖子，费仲的死党，妲己警告他要“小心”的人——居然在保护苏妲？
“他为什么让你保护她？”
吴良摇了摇头。
“尤大夫没说。他只说，苏姑娘的身份很特殊，如果有人要她，一定是西岐的人。”
陈墟沉默了。
尤浑怎么知道西岐要苏妲？
除非——他在西岐有眼线。
或者，他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吴兄。”他抬起头，“你信尤大夫吗？”
吴良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公子，你信费大夫吗？”
陈墟被问住了。
信吗？
他不知道。
费仲对他好，是真的好。可那份好里，有几分是利用，几分是真心，他到现在都没弄清楚。
“我不知道。”他老实回答。
吴良点了点头。
“我也是。”
他靠着树，闭上眼睛。
“公子，这一路还长着呢。谁可信，谁不可信，走着瞧吧。”
夜幕降临。
车队在一处山谷里扎营。护卫们点起篝火，轮流守夜。张横受了伤，陈墟让他去休息，自己坐在篝火旁，望着那辆华丽的马车。
门帘还是垂着，看不见里面的动静。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站起身，走了过去。
“苏姑娘。”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轻柔的声音响起来：“陈公子？”
“是我。能出来说几句话吗？”
门帘掀开，苏妲探出头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美得像一幅画。
“公子想说什么？”
陈墟看着她，压低声音道：“姑娘究竟是谁？”
苏妲沉默了一瞬，轻声道：“公子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吴良说你是妲己的妹妹。”
“他说的没错。”
陈墟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妲己一模一样——美得惊人，深得不见底。
可又有些不一样。
妲己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东西，像是藏着无数秘密。而苏妲的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一眼就能望到底。
“姑娘。”他开口，“你姐姐是妲己，你应该在王宫里，为什么会被选出来嫁给西岐世子？”
苏妲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因为姐姐想让我活下去。”
陈墟愣住了。
“活下去？”
“王宫那个地方……”苏妲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人待的。姐姐说，大王已经疯了，早晚有一天，他会了所有人。她让我走，走得越远越好。”
陈墟心头一震。
妲己——那个被世人骂作“祸水”的女人——在做的事，居然是保护自己的妹妹？
“可西岐……”他道，“西岐是大商的敌人。”
苏妲摇了摇头。
“对姐姐来说，谁是大商的敌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让我活下去。”
她看着陈墟，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
“陈公子，姐姐说，你是可以相信的人。她说，如果路上出了什么事，让我找你。”
陈墟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妲己相信他？
那个神秘莫测的女人，居然相信他？
“你姐姐……”他艰难地开口，“她是什么人？”
苏妲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妲己一模一样——美得惊人，却带着一丝苦涩。
“姐姐就是姐姐。她不是什么妖怪，不是什么祸水。她只是一个想保护妹妹的人。”
她顿了顿，轻声道：
“就像所有姐姐一样。”
陈墟沉默了。
夜风吹过，篝火噼啪作响。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
妲己不是妖怪。
她只是一个在疯狂的王宫里挣扎求生的女人，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唯一的亲人。
而眼前这个苏妲，就是她拼命想保护的人。
“苏姑娘。”他开口，“你放心。这一路上，我会尽力保护你。”
苏妲看着他，眼眶红了。
“谢谢公子。”
她放下门帘，消失在黑暗中。
陈墟站在马车旁，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帘，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历史从来不是真相。
妲己是祸水吗？
纣王是暴君吗？
闻仲是忠臣吗？
费仲是奸臣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起，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感受。
谁是谁非，走着瞧。
第二天一早，车队继续前进。
刺客没有再出现，但气氛明显紧张了许多。护卫们个个绷着脸，目光不停地扫视四周，生怕再有一支箭从树林里射出来。
吴良的伤好了些，能骑马了，但右手还不能动。张横的胳膊还缠着布条，脸色苍白，但坚持在前面开路。
陈墟骑在马上，脑子却没闲着。
他在想一件事——西岐为什么要苏妲？
如果苏妲只是普通的和亲女子，死了也就死了，西岐何必费这么大劲？
除非——她不是普通的和亲女子。
可她是谁？不就是妲己的妹妹吗？妲己的妹妹，有什么特别的？
除非……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他的脑海。
妲己的妹妹，嫁给西岐世子。
妲己在王宫里，是大王的女人。
这两姐妹，一个在大商王宫，一个在西岐世子身边——
这是妲己在布一个局。
一个天大的局。
陈墟的心跳得厉害。
如果他想的是真的，那妲己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可她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保护妹妹？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趟西行，越来越有意思了。
傍晚时分，车队到了最后一处驿站。
再往前三百里，就是西岐的地界了。
驿站比之前那个大一些，有三进院子，足够所有人住下。护卫们把马车赶进后院，里三层外三层地守着。吴良和张横带着几个人，在院子里巡逻。
陈墟被安排在东厢房，和苏妲的房间只隔着一堵墙。
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
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忽然，听见一阵轻微的响动。
不是从隔壁传来的，是从窗外。
他猛地睁开眼，手按在怀里的龟甲上。
窗户被人悄悄推开了。
月光下，一个人影翻了进来。
陈墟正要喊，那人影低声道：“陈公子，是我。”
吴良。
陈墟松了口气，坐起身。
“吴兄？这么晚了——”
吴良走到他床边，压低声音道：“公子，有情况。”
陈墟心里一紧：“什么情况？”
“外面有几个人，一直在附近转悠。不像是驿卒，也不像是过路的。”
“什么人？”
吴良摇了摇头。
“看不清。但他们的动作很轻，像是练过的。”
陈墟的心提了起来。
刺客又来了？
“苏姑娘那边——”
“张横在守着。”吴良道，“我过来跟你说一声，今晚别睡得太死。”
陈墟点了点头。
吴良正要走，忽然又回过头。
“陈公子。”
“嗯？”
吴良看着他，目光复杂。
“白天你去找苏姑娘说话，我都看见了。”
陈墟心里一紧。
“吴兄——”
“你不用解释。”吴良打断他，“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吴良盯着他的眼睛。
“尤大夫让我保护苏姑娘，费大夫让你保护苏姑娘。可你们俩，到底谁是真的想保护她？”
陈墟愣住了。
吴良没有等他回答，转身翻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
陈墟坐在床上，望着那扇半开的窗户，心里乱成一团。
吴良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在试探什么？
还是——他知道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夜，他睡不着了。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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