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费仲,可曾亏待过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刺进陈墟心里。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亏待过吗?
没有。
费仲给他住处,给他衣食,给他门客的身份,给他护卫,给他信任——至少表面上信任。这一个月来,他在费府过得比穿越前那二十六年都舒坦。
可这些,就是“不亏待”吗?
姬旦的话在他脑子里响起来——“费仲这个人,不值得你效忠。他对你好,不是因为感恩,是因为你有用。”
费仲自己的话也在他脑子里响起来——“那份名单,是保命用的。你救了我的命,我写进名单里,是想告诉你——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有我费仲一碗饭,就少不了你一口。”
哪个是真的?
哪个是假的?
还是说,都是真的——费仲既在利用他,也确实感激他?人性本来就是这么复杂,黑白之间还有无数层灰?
陈墟抬起头,看着费仲。
费仲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三尺。那张脸,这一个月来他看过无数次,可此刻看起来,却陌生得像是第一次见。
“费大夫。”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草民不知道该怎么说。”
费仲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墟继续道:“草民去书房,是因为有人告诉草民,那份名单是费大夫用来提拔亲信的。草民想看看,自己的名字在不在上面。”
“谁告诉你的?”
陈墟沉默了一瞬。
他可以撒谎,说是自己猜的,说是听门客们议论的。
可费仲刚才那句“我费仲,可曾亏待过你”,让他说不出口谎话。
“西岐的人。”他道,“姬旦。”
费仲的眼睛猛地睁大。
“姬旦?周武王的弟弟?他来朝歌了?”
“昨夜来的。他进了草民的院子,说了那些话,然后走了。”
费仲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要把他的心剖开。
“他为什么找你?”
“因为草民救了费大夫。”陈墟道,“费大夫在朝堂上屡次提西岐的威胁,西岐想知道,费大夫为什么针对他们。所以他们想从草民这里入手。”
费仲沉默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深的疲惫。
“西岐。”他喃喃道,“果然是西岐……”
他走回座位,慢慢坐下,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陈公子,你知道西岐为什么要你吗?”
陈墟点了点头。
“费大夫在朝堂上提他们的威胁,他们想让费大夫闭嘴。草民救了费大夫,自然也是他们的眼中钉。”
费仲摇了摇头。
“不止。”
陈墟一愣。
费仲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
“你救了老夫,西岐要你,这没错。可你知道,西岐为什么那么怕老夫提他们吗?”
陈墟想了想,道:“因为他们有异心,不想让大王太早注意到?”
“对,也不对。”费仲道,“他们怕的,不是大王注意到他们——大王现在满脑子都是东夷,本顾不上西边。他们怕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老夫手里,有他们的把柄。”
陈墟心头一震。
把柄?
“姬昌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费仲问。
陈墟想了想史书上的记载:“西伯侯姬昌……据说是病死的。”
“病死?”费仲冷笑一声,“他是被毒死的。”
陈墟脑子里轰的一声。
姬昌——周文王——是被毒死的?
“毒死他的,是纣王。”费仲的声音低沉,“三年前,姬昌来朝歌朝贡,大王设宴款待。宴上,大王赐了他一壶酒。姬昌喝了那壶酒,回去之后就病了,半年后死了。”
陈墟听得头皮发麻。
“可这……这和费大夫有什么关系?”
“那壶酒,是老夫亲手端上去的。”费仲道,“大王让老夫端酒给姬昌,老夫就端了。姬昌喝了酒,回去就病,老夫明知道那酒有问题,却什么都不能说——因为说了,死的就是老夫。”
他看着陈墟,目光里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你以为老夫为什么要针对西岐?因为老夫怕。老夫怕姬发那小子知道真相,怕他来找老夫报仇。所以老夫拼命在朝堂上提西岐的威胁,拼命让大王把注意力转到西边——只有大王对西岐动手,把西岐灭了,老夫才能安心。”
陈墟呆住了。
原来如此。
原来费仲针对西岐,不是什么“有远见”,不是什么“看出了西岐的威胁”,而是因为他欠着西岐一条命——一条他亲手端上去的命。
“现在你明白了吧。”费仲苦笑,“西岐要你,不是因为你救了老夫。是因为你救了老夫之后,还继续待在老夫身边,知道得越来越多。他们怕你从老夫这里知道真相,所以要先下手为强。”
陈墟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刺客,想起那道救他一命的白光。
原来那场刺,背后藏着这么深的原因。
“费大夫。”他开口,“你告诉草民这些,不怕草民去告诉西岐吗?”
费仲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公子,你去啊。你去告诉姬旦,说你知道真相了,看他会不会留你活口。”
陈墟被噎住了。
费仲说得对。
他现在知道的太多了——知道姬昌是被毒死的,知道毒酒是费仲端上去的,知道西岐一直在暗中调查这件事。这些秘密,任何一个都够他死十回的。
费仲告诉他这些,不是在信任他,是在绑死他。
“费大夫好手段。”他低声道。
费仲摇了摇头。
“陈公子,你误会了。老夫告诉你这些,不是想绑死你。老夫是想让你知道——这天下,没有谁是净的。老夫不净,闻仲不净,西岐那帮人也不净。你以为姬发、姬旦是什么好东西?他们现在装得恭顺,是因为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等他们羽翼丰满了,第一个要的就是朝歌城里这些‘知道太多’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陈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公子,老夫不问你以后怎么选。但老夫要告诉你——无论你选哪边,都别指望能全身而退。这滩浑水,你已经蹚进来了,想出去,除非死了。”
陈墟沉默。
他知道费仲说的是真的。
从他穿越第一天,从他在淇水边站起来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卷进这场风暴里了。想抽身?晚了。
“费大夫。”他抬起头,“草民有一个问题。”
“你说。”
“那份名单上,草民的名字后面写着‘可堪大用,后另有委用’。费大夫想让草民做什么?”
费仲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异色。
“你真想知道?”
“是。”
费仲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老夫想让你去西岐。”
陈墟愣住了。
去西岐?
“姬发那小子,去年继位的时候,派人来朝歌求亲,想娶一个宗室女子回去做夫人。大王答应了,让宗正选人。可选来选去,没几个愿意去的——谁都知道,嫁给西岐的世子,后就是西岐的夫人,可那是在西岐,不是朝歌。那些娇生惯养的宗室女,谁肯去那穷乡僻壤?”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尤浑出了个主意——从民间选一个女子,封为宗室女,嫁过去。反正西岐也不知道真假。大王准了,尤浑就在办这事。”
陈墟听得一头雾水:“这……这和草民有什么关系?”
“护送的人。”费仲道,“那女子嫁过去,得有人护送。老夫想让尤浑举荐你,做护送的副使。”
陈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护送的副使——这意味着他能名正言顺地去西岐,能亲眼看看那边的情况,能——
能当费仲的眼线。
“费大夫想让草民去西岐……做什么?”
费仲看着他,目光深沉。
“老夫想让你看看,姬发那小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外面的天空。
“三年前,老夫亲手端了那壶酒给姬昌。三年后,姬昌的儿子长大了,娶了‘宗室女’,和朝歌结了亲。他会不会借这个机会,查他父亲的死因?他会不会在朝贡的时候,向大王提起什么?他会不会——”
他回过头,看着陈墟。
“他会不会,想报仇?”
陈墟沉默。
史书上没有写过姬昌是被毒死的。史书上只说“西伯阴行善,诸侯皆来决平”,说他是贤明的诸侯,说他的儿子武王伐纣、建立了周朝。
可如果史书是周朝人写的呢?
如果周朝人把真相藏起来了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费仲的恐惧是真的。
“费大夫。”他开口,“草民可以去西岐。可草民有一个条件。”
费仲眯起眼睛:“你说。”
“草民想知道,那两个帮草民的人,是谁。”
费仲愣住了。
“两个帮你的?”
“一个白发老者,在淇水边出现过,在军营里出现过,昨晚又在集市上出现过。还有一个卖膏药的老头,在城南集市,给了草民一张帛书。”陈墟盯着费仲,“费大夫知道他们是谁吗?”
费仲沉默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
“陈公子,你真是……让老夫刮目相看。”
他走回案前,从案下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玉。
巴掌大小,通体雪白,上面刻着一个字——
陈墟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块玉上刻的字,和姬旦给他的一模一样。
“周”。
费仲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
“你说的那个白发老者,老夫不知道是谁。可你说的那个卖膏药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那是老夫的人。”
陈墟脑子里轰的一声。
费仲的人?
那个卖膏药的老头,是费仲的人?
“他给你的那张帛书,拿来。”费仲伸出手。
陈墟从怀里掏出那张帛书,递给他。
费仲接过来,看都没看,直接扔进灯盏里。
帛书遇火,瞬间烧了起来,化作一缕青烟。
“那是假的。”费仲道,“真正的帛书,在老夫手里。”
陈墟彻底懵了。
假的?
那老头给他的帛书,是假的?
那老头是费仲的人,为什么要在集市上见他?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为什么要告诉他龟甲和帛书放在一起能保命?
“费大夫……”他的声音有些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费仲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
“陈公子,你以为只有西岐在盯着你吗?”
他走回座位,缓缓坐下。
“你救了老夫的命,老夫当然要查你的底细。可查来查去,什么都查不到——你就真的是个放羊的,放了三年羊,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可越是查不到,老夫越觉得奇怪。一个放羊的,怎么会有那样的胆识?怎么会说出那些话?”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老夫让人去试你。”
陈墟明白了。
那个卖膏药的老头,是费仲派去试他的。
试他会不会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试他会不会跟着陌生人走,试他——有没有问题。
“可那个白发老者……”他喃喃道。
“那个白发老者,老夫也不知道是谁。”费仲道,“老夫让人查过,查不到。他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又凭空消失了。还有你怀里的那块龟甲——老夫的人说,那东西不一般,上面有法术的痕迹。”
法术。
陈墟的手按在怀里的龟甲上,心跳得厉害。
那个白发老者,果然是。
可他是哪一路的?
为什么要帮他?
费仲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陈公子,老夫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从现在起,你只有两条路可走。”
“哪两条?”
“第一条,留在朝歌,做老夫的人。老夫保你平安,保你富贵。可代价是,你这辈子都得跟着老夫,走不了,逃不掉。”
陈墟沉默。
“第二条,”费仲看着他,“去西岐,做老夫的眼线。你去那边,替老夫看着姬发、姬旦,看他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你立了功,老夫不会亏待你。可代价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得带着那块龟甲去。”
陈墟愣住了。
龟甲?
“那块龟甲,能保你的命。”费仲道,“可它也能让老夫知道,你在哪儿。”
他盯着陈墟的眼睛。
“陈公子,你选哪条?”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的声音。
陈墟站在那儿,手按着怀里的龟甲,脑子里一片空白。
两条路。
一条是留在朝歌,做费仲的笼中鸟。
一条是去西岐,做费仲的眼线,带着那块能定位的龟甲,随时可以被费仲找到。
选哪条?
他想起姬旦的话——“费仲这个人,不值得你效忠。”
他想起闻仲的话——“这天下,快要乱了。”
他想起那个白发老者的话——“你是变数。”
变数。
他到底是什么变数?
能改变什么?
“费大夫。”他抬起头,看着费仲。
“草民选第二条。”
费仲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陈墟道,“草民去西岐,替费大夫盯着他们。”
费仲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好!”
他站起身,走到陈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公子,老夫没看错你。你放心,你去西岐,老夫不会让你白去的。你立了功,老夫保你后荣华富贵。”
陈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荣华富贵?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荣华富贵。
他要的,是活下去。
是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看看那个“变数”,到底能变出什么来。
窗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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