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陈墟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塑。
“陈墟”——这两个字就刻在铜牌的最下方,和前面那些人名一样,后面也跟着一行小字:
“淇水牧羊人,庚子救主于险,可堪大用。拟荐为大夫舍人,后另有委用。”
陈墟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可堪大用。
后另有委用。
原来如此。
原来费仲对他的“恩情”,从一开始就是算计好的。救主于险——那天在淇水边,他脑子一热站出来说话,费仲时看见他,恐怕就已经在心里给他打了分、挂了号。
可堪大用——四个字,轻飘飘的,却把他的命给定死了。
他想起这一个月来费仲对他的种种:安排小院,拨给护卫,置办衣裳,遇事征询意见,当着满府门客的面夸他“是能办事的人”……
他当时以为,这是救命之恩换来的信任。
现在才知道,这不过是费仲在按照那份名单,一步步“委用”他罢了。
陈墟忽然想笑。
笑自己蠢。
穿越者又怎么样?历史系研究生又怎么样?自以为看得清局势、算得准人心,结果呢?被一个三千年前的“奸臣”玩得团团转,还自以为得遇明主、终于站稳了脚跟。
他把铜牌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远处,西院的火光已经熄了。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喊“水缸搬过去”“再检查一遍”。乱是乱,但已经控制住了。
那火是谁放的?
姬旦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火烧得正是时候。如果不是那场火,费安当时就会追问他为什么半夜出现在书房门口。而他怀里揣着这份名单,本没法解释。
费安现在在哪儿?在忙着救火,还是在去给费仲报信的路上?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天亮得很快。
陈墟一夜没睡,就那么站在窗前,看着东方渐渐发白。
鸡叫了,人声起来了,院子外面开始有人走动。新的一天开始了,和往常一样。
可他知道,今天不一样了。
阿青端了水来伺候他洗漱,脸上带着笑,殷勤周到。陈墟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恍惚——这小子知不知道,他自己也在那份名单上?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个伺候人的小厮,每个月领几串钱,得好或许能升成门房,不好就打发去马厩。他的命运,从来不在自己手里。
陈墟忽然有些羡慕他。
洗漱完,换了身衣服,陈墟坐在屋里等着。
等费安来,或者等费仲来,或者等一队甲士来把他拿下。
可等了一个时辰,什么都没来。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满院亮堂堂的。张横在门外问他要不要用早膳,他点了点头,不一会儿就端来了热腾腾的黍米粥和一碟咸菜。
吃完早膳,他又等。
还是什么都没来。
巳时,费安来了。
陈墟的心提了起来。
可费安只是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说老爷请公子去议事厅,有要事相商。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仿佛昨晚本没在书房门口见过他。
陈墟应了一声,跟着他往议事厅走。
一路上,他偷偷观察费安的神色。
费安走在前面,步履平稳,神态自若,偶尔还回头跟他说两句闲话,问昨晚的火有没有惊着他。陈墟说没有,睡得沉,什么都不知道。费安点点头,说那就好。
到了议事厅门口,费安侧身请他进去,自己退下了。
陈墟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议事厅里坐满了人。费仲在主位,脸色凝重。两边坐着的门客,那个蔡老头也在,一个个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
陈墟在末席坐下,心里飞快地转着。
出什么事了?
费仲见他进来,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道:“人都到齐了。费安,说吧。”
费安从门外进来,垂手而立,低声道:“老爷,昨夜西院那场火,查清楚了。”
“谁的?”
费安沉默了一瞬,道:“是一个粗使的婆子,夜里起来解手,不小心碰翻了灯盏。火就是从她住的屋子里烧起来的。”
费仲皱起眉头:“人呢?”
“烧死了。”费安道,“那婆子住的屋子是草顶,火一烧起来就救不住了。等火扑灭,人已经烧得不成样子。”
议事厅里响起一阵唏嘘声。
费仲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厚葬了吧,给她家里送些钱帛。”
“是。”
费安退了出去。
陈墟坐在末席,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一个婆子,碰翻灯盏,烧死了——听起来合情合理。
可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昨晚刚从书房出来,西院就起火。起火的地方,正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让他能脱身。起火的原因,是一个婆子“不小心”碰翻灯盏,而这个婆子偏偏烧死了,死无对证。
这不是意外。
这是有人在帮他。
或者说,有人在布局。
姬旦。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这个名字。
昨晚姬旦离开之后,肯定没有走远。他看见陈墟去了书房,看见费安发现了他,于是让人在西院放了一把火,替他解围。
那个“碰翻灯盏”的婆子,是姬旦的人?还是被姬旦的人灭了口?
陈墟不敢往下想了。
费仲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闻仲那边,有新消息。”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费仲拿起一份竹简,念道:“闻仲大军在东夷连胜三阵,斩首万余,俘虏三万,东夷余部溃散,逃入深山。闻仲正率军追击,预计秋后班师。”
门客们面面相觑,有人面露喜色,有人神色凝重。
那蔡老头开口道:“闻太师大胜,这是好事啊!东夷平定了,大王的忧虑就解了,费大夫也可以松一口气了。”
费仲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没说话。
另一个门客赔着笑说:“蔡先生说得是,闻太师胜了,咱们大家都有好处……”
“有好处?”费仲冷笑一声,“闻仲胜了,他手里的兵权就更稳了。他回来之后,朝中还有谁能制他?大王都要让他三分,你们说——这叫什么好处?”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陈墟坐在末席,一言不发。
费仲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他身上。
“陈公子,你怎么看?”
陈墟沉默了一瞬,缓缓道:“草民在想一件事。”
“说。”
“闻太师连胜三阵,斩首万余,俘虏三万——这战果,是不是太大了?”
费仲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陈墟道:“东夷联军号称五万,可真正的精兵,不过两万。闻太师前次战败,损失三千。这一次连胜三阵,斩首万余——算下来,东夷的主力,差不多已经打光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打光主力,剩下的就是溃兵,躲进深山,追也追不上。闻太师为什么要‘率军追击’,而不是‘班师回朝’?”
费仲的眉头皱了起来。
蔡老头忍不住道:“当然是乘胜追击,把东夷彻底打服!这有什么好想的?”
陈墟没理他,只看着费仲。
费仲沉默了很久,忽然道:“你是说……闻仲在拖延?”
陈墟点了点头。
“拖延?拖延什么?”
“拖延时间。”陈墟道,“他现在回来,是大胜而归,功劳是有的,但也就那样。可如果他在东夷多待几个月,待到明年开春再回来——”
他没有说下去。
但费仲的脸色已经变了。
待到明年开春,那是什么时候?
那是西岐的使臣第三次来朝歌的时候。那是姬发继位满一年的子。那是西岐筹备已久的某个计划,可能就要发动的时候。
闻仲在东夷,大军在千里之外。朝歌的兵马,能挡住西岐吗?
“这个老匹夫……”费仲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是在故意给西岐留空子!”
门客们面面相觑,有人想说什么,被身边的人拉住了。
费仲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看着陈墟。
“陈公子,你有办法吗?”
陈墟沉默。
他有办法吗?
他当然有办法——办法就是,在闻仲回来之前,先动手。
可他敢说吗?
他现在连费仲对自己是什么态度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把底牌交出去?
“草民愚钝。”他低下头,“一时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费仲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陈公子,你太小心了。”
他走回座位,摆了摆手:“都下去吧。陈公子留一步。”
门客们鱼贯而出。议事厅里只剩下费仲和陈墟两个人。
费仲看着他,目光复杂。
“昨晚的事,我知道了。”
陈墟心里一紧。
费仲知道了——是费安告诉他的?
可费安刚才在外面,明明什么都没说……
“你不用猜。”费仲道,“费安是我的人,他看见什么,都会告诉我。”
陈墟的心沉了下去。
完了。
费安果然说了。
费仲继续道:“你半夜去我书房,是想找什么?”
陈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费仲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陈公子,你知道那份名单上,为什么会有你的名字吗?”
陈墟愣住了。
费仲居然——居然知道他已经看过名单了?
“你进书房那一刻,我就知道了。”费仲道,“那份铜牌上,我让人涂了一层药粉。你只要碰过,手上就会留下痕迹,三天之内洗不掉。”
陈墟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很净,什么都没有。
费仲笑了笑:“那药粉,白天看不见,只有晚上,在灯下才能看见。你昨晚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费安看见你的手了——黑乎乎的,全是药粉的痕迹。”
陈墟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结果从头到尾,都是猎物。
“费大夫。”他抬起头,看着费仲,“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费仲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陈公子,你觉得我费仲是什么人?”
陈墟沉默。
费仲替他回答了:“奸臣,对不对?贪赃枉法,欺压百姓,和大王身边的尤浑狼狈为奸,是天下人唾骂的那种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墟。
“可你知道,那份名单上的人,是什么用的吗?”
陈墟摇头。
费仲回过头,看着他。
“那是保命用的。”
陈墟愣住了。
“大王这些年,越来越暴躁了。”费仲的声音低沉,“上个月,一个内侍不小心碰翻了大王的酒盏,大王当场就让人把他拖出去,活活打死。上上个月,一个妃子说错了一句话,大王让人把她关进冷宫,三天后传出消息——死了。”
他看着陈墟,目光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跟在大王身边二十年,太了解他了。他现在还清醒,还知道谁是忠臣谁是奸臣。可谁知道他哪天会彻底疯了?到那时候,闻仲有打王金鞭,有大军在手,他死不了。可我呢?我有什么?”
陈墟听懂了。
那份名单——不是什么“提拔重用”的名单,是费仲给自己准备的“退路”。
名单上的人,分散在朝歌各处,有官职有门路。万一哪天纣王真的疯了,要他,这些人就是他的救命稻草——有人替他说话,有人替他藏身,有人帮他逃命。
“所以……”他艰难地开口,“草民的名字……”
“你救了我的命。”费仲道,“我费仲再不是东西,也知道救命之恩该用什么还。我把你写进名单里,是想告诉你——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有我费仲一碗饭,就少不了你一口。”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声。
“可我没料到,你会自己去把名单找出来。”
陈墟沉默了。
他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
费仲的话,是真的吗?还是另一层伪装?
如果是真的,那他昨晚的行为,就太伤人心了——人家把他当救命恩人,写进保命的名单里,他却半夜去偷这份名单,怀疑人家在算计自己。
可如果是假的……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费仲走回他面前,看着他。
“陈公子,我不问你是谁派来的,也不问你想什么。我只问你一句话——”
“你问我。”
陈墟抬起头。
费仲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费仲,可曾亏待过你?”
(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