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妲己就站在院门口。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把那身红色的深衣染得更加鲜艳。她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美得惊人,可陈墟看着,却觉得后背发凉。
姜皇后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陈墟看见了。
大商的皇后,在害怕这个女人。
“姐姐这里好热闹。”妲己开口,声音软糯得像糯米团子,“妾身路过,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就进来看看。没打扰姐姐吧?”
姜皇后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了平静。
“妹妹说笑了。这位是费仲费大夫府上的门客,今护送宗女入宫,本宫召来问几句话罢了。”
“问话?”妲己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姐姐要问话,怎么不去偏殿,偏要召到自己宫里来?”
姜皇后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道:“本宫做事,还要妹妹准许不成?”
妲己笑了。
那笑容妩媚至极,可陈墟却从里面看出了别的东西——嘲讽?挑衅?还是……试探?
“姐姐别生气。”妲己款款走进院子,脚步轻盈得像踩在云上,“妾身只是随口一问。既然姐姐在问话,那妾身就不打扰了。不过——”
她看向陈墟,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这位公子,妾身看着眼生。费仲什么时候收了这么年轻的门客?”
陈墟心里一紧,躬身行礼:“草民陈墟,见过夫人。”
“陈墟……”妲己念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好名字。墟者,废墟也。公子这名字,倒是别致。”
陈墟没接话。
妲己走到他面前,离他只有三步远。
一股幽香飘进他鼻子里,不是普通的花香,而是一种他从来没闻过的味道——甜丝丝的,又带着一点冷冽,像是冬天里的梅花。
“陈公子。”妲己看着他,“你怕我?”
陈墟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美,可美得不像真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转,幽幽的,冷冷的。
“夫人说笑了。”他镇定地道,“草民与夫人素不相识,何来怕字?”
妲己笑了。
“有意思。”
她转过身,对姜皇后道:“姐姐,这人借我一会儿。一盏茶的工夫,就还给你。”
姜皇后的脸色变了:“妹妹——”
“姐姐放心。”妲己打断她,“妾身就是想请陈公子喝杯茶,聊聊天。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她看向陈墟,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陈公子,肯赏脸吗?”
陈墟心里飞快地转着。
拒绝?
拒绝的话,当场就得罪了这个女人。在这王宫里,得罪妲己,就等于得罪纣王。
答应?
答应的话,他不知道这女人要什么,但他知道——这一去,恐怕凶多吉少。
可他没有选择。
“夫人相邀,草民敢不从命。”他躬身道。
妲己笑了,笑得很满意。
“走吧。”
她转身往外走,陈墟跟上去。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姜皇后。
姜皇后的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陈墟收回目光,跟着妲己消失在暮色里。
妲己的寝宫在王宫的最深处。
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回廊,绕过一座又一座的宫殿,陈墟跟着她走了足足两刻钟,才在一座幽静的院子前停下。
院子不大,种满了花草。正中是一座二层的小楼,飞檐翘角,精致得像一件工艺品。
“这是我的地方。”妲己推开门,“陈公子请。”
陈墟迈步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没有宫女,没有内侍,只有他们两个。
妲己领着他上了二楼,在窗前的小几旁坐下。
几上摆着一套茶具,青铜的茶壶,白玉的茶盏,精致得不像凡品。妲己亲手煮水、投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美得像在跳舞。
茶香飘起来,清冽甘甜。
“陈公子,请。”
陈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可他尝不出味道。
妲己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公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请你来吗?”
陈墟放下茶盏,摇了摇头。
妲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
夕阳从窗户里照进来,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
她真的很美。
美得不像是真人。
“陈公子。”她忽然开口,“你身上那三样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陈墟心里一紧。
三样东西——龟甲、玉牌、帛书碎片。
她怎么知道?
“夫人说什么,草民不明白。”
妲己笑了。
“陈公子,你不用瞒我。那块龟甲,是姜子牙给你的。那块玉牌,是姬旦给你的。那块帛书碎片,是费仲的人给你的。你怀里揣着这三样东西,贴在心口,从左到右,对不对?”
陈墟的脸色变了。
她全都知道。
连顺序都知道。
“夫人……”他的声音有些发。
妲己看着他,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陈公子,你以为我是谁?”
陈墟沉默。
妲己替他回答了。
“你以为我是妖怪,对不对?是祸国殃民的狐狸精,是让大王变坏的女人,是封神榜上注定要死的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脸上甚至还带着笑。
可陈墟却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了一丝悲哀。
“夫人。”他开口,“草民不知道夫人是谁。草民只知道,夫人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
妲己笑了。
“不该知道的事?”她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叹了口气。
“陈公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暮色。
“我不是妖怪。”
陈墟愣住了。
“不是?”
“不是。”妲己回过头,看着他,“我是人。和姜皇后一样,是人。”
陈墟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是妖怪?
那历史上的记载是怎么回事?封神演义里的描写是怎么回事?
“可大王……”
“大王变成这样,不是我害的。”妲己打断他,“他本来就疯了。我只是——”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我只是个替罪羊罢了。”
陈墟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妲己走回几旁,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陈公子,你知道闻仲为什么要急着东征吗?”
陈墟想了想:“为了平定东夷,稳固大商的江山。”
“不对。”妲己摇了摇头,“他东征,是为了躲开朝歌。”
“躲开朝歌?”
“躲开大王。”妲己道,“闻仲那老狐狸,早就看出大王不对劲了。他留在朝歌,早晚有一天会被大王掉的。所以他急着东征——离朝歌越远,越安全。”
陈墟心头一震。
闻仲东征,还有这层意思?
“那费仲呢?”他问。
妲己笑了。
“费仲?他倒是想走,可他走不了。他手里有那份名单,大王不会让他走的。他只能留在朝歌,天天提心吊胆,怕大王哪天发疯,把他拖出去砍了。”
她看着陈墟,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
“所以他才拼命拉拢你。你救了他的命,他就把你当成救命稻草。你以为他多信任你?不是的。他只是太害怕了,想多抓几稻草而已。”
陈墟沉默了。
妲己说的,和费仲自己说的,居然对上了。
费仲的恐惧,是真的。
“夫人。”他抬起头,“你为什么要告诉草民这些?”
妲己看着他,目光深邃如古井。
“因为我需要一个能信得过的人。”
陈墟愣住了。
这话——姜子牙说过,姬旦说过,姜皇后也说过。
怎么每个人都需要一个能信得过的人?
“夫人。”他苦笑,“草民只是一个放羊人,有什么值得信的?”
妲己笑了。
“陈公子,你不是放羊人。你是变数。”
又是这个词。
“姜子牙告诉你的?”他问。
妲己点了点头。
“他二十年前就来找过我。给了我一块龟甲,告诉我——后会有一个人带着同样的龟甲来王宫。那个人,能改变一切。”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龟甲,放在几上。
和陈墟怀里那块一模一样。
陈墟看着那块龟甲,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姜子牙——他到底给了多少人龟甲?
姜皇后一块,妲己一块,他自己一块——还有多少块?还有多少人在等那个“变数”?
“夫人。”他抬起头,“姜子牙还说了什么?”
妲己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他说,封神榜一共三百六十五块玉牌。这些玉牌散落在人间,谁得到它们,谁就能掌握封神的权力。”
她看着陈墟,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
“他说,真正的封神榜,在王宫里。可那不是一块,是三百六十五块——藏在一个地方,等着人去取。”
陈墟心头狂跳。
三百六十五块——都在王宫里?
“在哪儿?”
妲己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只说,在那个最不可能的地方。”
最不可能的地方?
陈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可怎么也想不出“最不可能的地方”是哪里。
妲己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公子,我告诉你这些,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你找到封神榜之后,分我一块。”妲己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大王的秘密。”
陈墟盯着她。
“什么秘密?”
妲己的笑容变得神秘起来。
“大王为什么疯了?你不想知道吗?”
陈墟沉默了。
他想知道。
他太想知道了。
一个正常的君王,怎么会突然变得暴虐?一个曾经英明的君主,怎么会变成史书上那个臭名昭著的纣王?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好。”他点了点头,“草民答应你。”
妲己笑了。
那笑容,美得惊人。
“陈公子,记住你答应的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暮色已经笼罩了王宫,远处亮起了点点灯火。
“天色不早了。”她回过头,“你该回去了。姜皇后还在等你。”
陈墟站起身,向她拱了拱手。
“夫人保重。”
他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妲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公子。”
他回过头。
妲己站在窗前,暮色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
“小心尤浑。”
陈墟心里一凛。
“他怎么了?”
妲己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陈墟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可妲己再也没开口。
他转身下楼,消失在暮色里。
回到姜皇后的寝宫时,天已经全黑了。
姜皇后还坐在亭子里,看见他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
陈墟摇了摇头。
姜皇后看着他,欲言又止。
陈墟知道她想问什么——妲己跟他说了什么?
可他没有说。
不是不信任姜皇后,而是——他不知道该不该说。
“娘娘。”他开口,“草民该出宫了。明还要启程去西岐。”
姜皇后点了点头,站起身。
“陈公子,你记住本宫的话。”
“娘娘请说。”
姜皇后看着他,目光凝重。
“不管妲己跟你说了什么,都不要全信。那个女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她不简单。”
陈墟点了点头,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走出院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姜皇后还站在亭子里,望着他的方向。
月光下,她的身影显得那么孤单。
陈墟收回目光,大步向前走去。
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回廊,绕过一座又一座的宫殿,他终于看见了宫门。
宫门外,费安、张横、李烈正在等着他。
“公子!”张横迎上来,“没事吧?”
陈墟摇了摇头。
翻身上马,一行人往费府而去。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陈墟骑在马上,手按着怀里的三样东西。
龟甲,玉牌,帛书碎片。
还有妲己的话,在脑子里一遍遍地回响——
“小心尤浑。”
“他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尤浑。
那个笑眯眯的矮胖子,费仲的死党,纣王面前的红人。
他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陈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谁都不能信了。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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