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陈墟在费府住了七天。
这七天里,他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睡觉。
前三天几乎没下过床,把过去三年亏空的觉全补了回来。费安派来的两个小厮一个叫阿青,一个叫阿墨,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每天轮班守在门口,端茶送水、送饭送衣,伺候得殷勤周到。
陈墟一开始还挺不习惯。上辈子活了二十六年,别说被人伺候了,连个对象都没有,毕业论文写到想死的时候都是自己给自己泡面吃。现在突然多了俩跟班,他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但三天过后,他就习惯了。
人的适应能力就是这么强。
第四天,费安带他去置办行头。成衣铺在朝歌城东的闹市里,门脸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掌柜的显然认识费安,一口一个“费大管家”,殷勤得不得了,把店里最好的料子全搬了出来。
陈墟对衣服没什么研究,但看着那些织锦、绸缎上的纹样,心里也有数——这大概就是商朝的奢侈品了。他挑了两身颜色素净的深衣,又选了几块做常服的麻布,让掌柜的量了尺寸,约定三天后来取。
费安还给他买了一双皮靴、一块玉佩、一束发的玉簪。东西不多,但件件都值钱。陈墟算了算,这一趟下来,起码花了费仲几十两银子——够普通百姓吃好几年的。
回去的路上,他忍不住问费安:“费管家,费大夫对每个门客都这么大方?”
费安笑了笑:“那倒不是。公子是老爷的救命恩人,自然不同。”
陈墟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心里清楚,费仲对他这么“大方”,绝不仅仅是因为救命之恩。那天晚上的一番对话,已经让费仲把他当成了“有用的人”——一个能在关键时刻出主意的人。这才是真正的价值所在。
第五天,他开始在费府里走动。
费府很大,前后五进,光是院子就有十几个。前院是门房、马厩、库房,中院是正堂、议事厅、书房,后院是家眷住的,外人不能进。东西两侧还有跨院,住着费仲的幕僚、门客、护卫,林林总总加起来,少说有五六十号人。
陈墟住的院子在东跨院的角落里,位置偏,但胜在清净。他没事就在府里转悠,认认路,也认认人。
门客们见他面生,都客客气气地打招呼,但眼神里带着打量。陈墟也不在意,该点头点头,该拱手拱手,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第六天晚上,他正在屋里看书——说是书,其实就是几片编在一起的竹简,上面刻着《商书》的片段,字迹歪歪扭扭的,看得他眼睛疼——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阿青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古怪:“公子,尤大夫来了。”
陈墟一愣:“尤大夫?哪个尤大夫?”
“尤浑尤大夫。”阿青压低声音,“老爷正在正堂接待,派人来请公子过去。”
陈墟放下竹简,心里转了几个念头。
尤浑。费仲的死党,也是史书上跟费仲并列的“两大奸臣”。这人在历史上的名声比费仲还臭,据说贪财好色,无恶不作,最后跟费仲一起被周武王砍了脑袋。
他来什么?
陈墟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跟着阿青出了门。
正堂里灯火通明。
陈墟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笑声——不是费仲的笑,是一个尖细的、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声。
“费兄这话说的,我尤浑是那种人吗?咱们兄弟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坑过你?”
陈墟迈步进去,看见正堂里坐着两个人。
费仲坐在主位,脸上带着笑,但笑意没到眼底。客位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矮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圈玉佩,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他的脸圆滚滚的,眼睛眯成两条缝,看上去像一尊笑眯眯的弥勒佛。
这就是尤浑。
陈墟进来的时候,尤浑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
“哟——”尤浑拖长了声音,“这位就是救费兄一命的陈公子?久仰久仰。”
他站起身,快步迎上来,一把抓住陈墟的手,热情得过分:“陈公子啊陈公子,你可真是我们兄弟的大恩人!费兄要是出了事,我尤浑在朝中可就没了主心骨了!你说这人情,我怎么还?”
陈墟被他这一通热情弄得有点懵,脸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尤大夫言重了,草民不过是凑巧说了一句话,当不得恩人二字。”
“当得当得。”尤浑拉着他的手往里走,“来来来,坐下说话。”
陈墟被他按在客座上,旁边就是费仲。费仲冲他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似乎在说:他就这样,你担待着点。
尤浑回到自己的位置,端起酒盏,向陈墟示意:“陈公子,我敬你一盏。后在朝歌有什么事,尽管开口,我尤浑别的不行,办点小事还是办得了的。”
陈墟端起酒盏,与他碰了一下,饮尽。
尤浑放下酒盏,忽然叹了口气:“费兄,说起来这事儿都怪我。”
费仲挑了挑眉:“怪你?”
“可不是嘛。”尤浑一脸懊悔,“那天大王召见咱们,问起东夷的事儿,我就该多替费兄说几句话。结果我这嘴笨,光顾着附和大王了,忘了替费兄分辨。要不然,闻仲那老匹夫也不至于……”
“行了。”费仲打断他,“这事儿跟你没关系。闻仲盯上我不是一天两天了,有没有这事儿都一样。”
尤浑连连点头:“费兄说得对,说得对。不过这口气,咱们可不能就这么咽下去。闻仲老匹夫敢对费兄下死手,这仇不报,咱们兄弟后在朝中还怎么混?”
费仲没说话,只是端起酒盏喝了一口。
陈墟在一旁静静听着,心里却在琢磨。
尤浑这番话,听起来是在替费仲抱不平,可仔细一琢磨,处处都是话里有话。什么“我就该多替费兄说几句话”——这不就是在说,我本来可以帮你,但我没帮,所以你也别怪我?什么“这口气可不能咽下去”——这是在撺掇费仲跟闻仲死磕,可他尤浑自己呢?他会出头吗?
陈墟看了一眼尤浑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有了数。
这位“尤大夫”,恐怕比表面上要精明得多。
“陈公子。”尤浑忽然转向他,“你是局外人,看得最清楚。你说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陈墟一怔,没想到尤浑会直接问他。
费仲也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陈墟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草民斗胆说几句,说错了尤大夫、费大夫别见怪。”
“说,尽管说。”尤浑笑眯眯的。
“草民觉得,这事儿不能急。”陈墟道,“闻太师是三朝元老,手握打王金鞭,在朝中基深厚。费大夫若是急着报仇,正中他的下怀——他正愁找不到借口对费大夫下手呢。”
尤浑眯了眯眼:“那依公子之见呢?”
陈墟道:“等。”
“等?”
“等闻太师犯错。”陈墟道,“闻太师力主东征,这是他的主意。可打仗这种事,谁也说不准。万一东征不顺,或者出了什么岔子,大王会怎么想?到时候不用费大夫开口,自然有人替费大夫说话。”
尤浑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笑了起来:“高!实在是高!陈公子这一手以逸待劳,比什么报仇都高明。”
费仲也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真诚了几分。
陈墟心里却没什么得意。
这番话,不过是把历史书上的结论换个说法说出来而已。东征顺不顺利?历史上闻仲东征是胜了的,但消耗了大量国力,给了西岐可乘之机。他真正想说的是——与其盯着东征,不如盯着西岐。
但这话现在不能说。说了,费仲和尤浑也未必会信。
尤浑又跟他聊了几句,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陈公子,初次见面,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陈墟低头一看,是一块玉佩。巴掌大小,通体碧绿,上面刻着繁复的纹样,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连忙推辞:“尤大夫,这太贵重了,草民不能收。”
“哎——”尤浑不由分说把玉佩塞进他手里,“陈公子救了我费兄一命,就是我尤浑的恩人。一块玉佩算什么?收着,收着。”
陈墟看向费仲。
费仲点了点头:“尤兄给的,你就收着吧。”
陈墟这才拱手道谢:“多谢尤大夫。”
尤浑摆摆手,又跟费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费仲送他到门口,陈墟也跟着送到阶下。
尤浑上了马车,临走时掀开车帘,冲陈墟笑了笑:“陈公子,有空来我府上坐坐。我那儿有好酒,还有几个从东夷弄来的舞姬,包你满意。”
说完,车帘落下,马车辚辚而去。
陈墟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古怪的感觉。
尤浑最后那个笑容,殷勤得过分,热情得过分——可为什么,他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点什么?
“看出什么了?”费仲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墟回过神,看向费仲。
费仲站在台阶上,脸上的笑容已经敛去,眼神深沉。
陈墟想了想,低声道:“这位尤大夫……不简单。”
费仲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府里。
陈墟跟在后面,心里却在琢磨。
费仲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看出什么了”——他在试探自己,还是在提醒自己?
这一夜,陈墟翻来覆去没睡好。
那块玉佩被他放在枕边,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玉佩上,泛着幽幽的绿光。
他盯着那块玉佩,脑子里乱糟糟的。
尤浑为什么送这么重的礼?真的是因为感激他救了费仲?还是另有所图?
还有费仲最后那句话——“看出什么了”——费仲自己,对尤浑又是什么态度?他们是死党,还是互相利用?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座巨大的城门,门上写着“朝歌”两个字。城门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费仲,一个是尤浑。两人的脑袋都挂在旗杆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他。
陈墟猛地惊醒,后背全是冷汗。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坐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扭头看向枕边。
那块玉佩还在,静静地躺在月光里,绿得像一汪深潭。
陈墟盯着它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把它拿起来,塞进了怀里。
不管尤浑打的什么主意,这东西既然送了,他就接着。后用得着用不着,再说。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陈墟依旧在费府里待着,看书,遛弯,跟门客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从这些门客嘴里,渐渐拼凑出朝歌城的格局。
朝中大致分成三派。
一派以闻仲为首,多是军方和贵族中的保守派,主张固守传统,对外用兵。
一派以费仲、尤浑为首,多是新晋的权贵和大王的近臣,主张对内整顿,对外防备西岐。
还有一派是中间派,谁也不得罪,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这三派明争暗斗,各有输赢。但整体上,闻仲那一派占着上风——毕竟他是三朝元老,手里又有打王金鞭,连纣王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打王金鞭……”陈墟念叨着这个名词。
“公子不知道?”给他讲这些的门客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蔡,是个落第的读书人,说起话来摇头晃脑的,“那金鞭是先王帝乙所赐,上打昏君,下打奸臣。闻太师手里拿着这鞭子,满朝文武谁不怕他?”
陈墟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上打昏君,下打奸臣——这鞭子要是打在费仲身上,费仲能扛得住吗?
他没问出口,但答案已经不言自明。
这天傍晚,陈墟正在屋里看书,阿青忽然跑进来,脸色古怪。
“公子,外头来了个人,说要见你。”
陈墟抬起头:“谁?”
“不认得。”阿青摇摇头,“是个老头,穿得破破烂烂的,像个乞丐。门房本来要轰他走,他说了一句话,门房就赶紧来报了。”
“什么话?”
阿青咽了口唾沫:“他说……公子命中有劫,他是来送解的。”
陈墟心头一震。
命中有劫?
他放下竹简,站起身:“人在哪儿?”
“在门口,门房看着呢。”
陈墟大步往外走。
穿过两进院子,到了大门口。门房老周正站在台阶上,面前站着一个白发老者。
那老者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麻衣,破旧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脚上是一双草鞋,沾满了泥。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满是皱纹,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乞丐。
但陈墟看见他的第一眼,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那老者的眼睛——太亮了。
亮得不像一个乞丐该有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直直地看过来,仿佛能看穿人的五脏六腑。
“陈公子。”老者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老朽等你好几天了。”
陈墟定了定神,拱手道:“老人家是哪位?找草民何事?”
老者没回答,只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叹了口气。
“奇怪,奇怪。”
“奇怪什么?”
老者摇摇头:“公子的命格,老朽看了几十年,从未见过。既在劫中,又似不在劫中……怪哉,怪哉。”
陈墟心头狂跳。
既在劫中,又似不在劫中——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他猛地想起穿越第一天,在淇水边那个若有若无的白光。
“老人家——”他上前一步,“您究竟是谁?”
老者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老朽是谁不重要。这个,送给公子。”
陈墟低头一看,是一块龟甲。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
“这是……”
“卜甲。”老者道,“公子后若是遇到过不去的坎,就把它拿出来。或许……能帮公子一帮。”
说完,老者转身就走。
陈墟愣了一瞬,连忙追上去:“老人家!您等等——”
可那老者走得飞快,转眼就消失在暮色里。陈墟追了十几步,愣是没追上。
他站在街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手里攥着那块龟甲,心里翻江倒海。
这老头是谁?
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命格?
这块龟甲,又有什么用?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打转,却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
陈墟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才慢慢走回费府。
进了屋,他把那块龟甲放在桌上,就着灯光仔细端详。
龟甲上的纹路很古怪,不是普通的裂纹,而是刻上去的,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可他不认识,一个都不认识。
他试着用手指去摸,龟甲冰凉冰凉的,触感光滑,完全不像是普通的龟壳。
“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墟喃喃自语。
窗外,月光如水。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端详这块龟甲的同时,朝歌城外三十里的小土丘上,那个白发老者又出现了。
老者盘膝坐在丘顶,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变数啊变数……”他轻声自语,“老夫倒要看看,这块龟甲,能给你带来多大的变数。”
夜风吹过,老者的身影渐渐模糊。
月光下,只有那座小土丘孤零零地立着,像一只蹲伏的巨兽,静静注视着远方的朝歌城。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