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6:07  |  所属小说:从牧羊人到天庭共主

陈墟以为自己见过死人。

淇水边那场追,七八个甲士死在乱箭之下,肠穿肚烂,血流成河。他当时躲在芦苇丛里,看得浑身发冷,回去做了好几天噩梦。

但当他真正站在薄姑城外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以前见的那些,本不叫死人。

薄姑城已经不存在了。

原本的城墙塌了三分之二,剩下的残垣断壁上全是焦黑的痕迹。城门楼被烧成了框架,歪歪斜斜地立在那儿,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随时都会倒下。城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堆着尸体——不是十几具,不是几十具,而是几百具、上千具。

陈墟站在一处土坡上,胃里一阵翻涌。

张横站在他身侧,脸色也不好看。这个跟费仲多年的老兵,打过仗,过人,可看见这幅景象,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帮东夷畜生……”

李烈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握紧了腰间的刀。

三个人在土坡上站了很久,谁都没动。

薄姑城已经没有人了。活人没有,死人遍地。东夷联军屠城之后撤走了,连打扫战场都懒得打扫,任由这些尸体在太阳底下发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血腥味、焦臭味、尸臭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陈墟用袖子捂着口鼻,还是挡不住那味道往鼻子里钻。

“公子,咱们走吧。”张横低声道,“这儿不能待,万一有疫病……”

陈墟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等等。”

他回过头,盯着那片尸山血海,目光在一具具尸体上扫过。

张横和李烈对视一眼,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陈墟看了很久,忽然道:“你们看那些尸体。”

张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没看出什么名堂:“公子,怎么了?”

“衣服。”陈墟道,“那些尸体的衣服。”

张横仔细一看,渐渐看出了问题。

地上的尸体,有的穿着商人的衣服,有的穿着不一样——短褐、草鞋、头上缠着布条,是东夷人的打扮。

“东夷人也死了不少。”李烈道,“攻城嘛,哪有不死人的。”

陈墟摇了摇头:“不是这个问题。你们看那些东夷人的尸体,是死在哪儿?”

张横和李烈又看了看,这次看明白了。

那些东夷人的尸体,不是在城墙上,不是在城门楼下,而是在——城里。

“他们攻进去了。”陈墟喃喃道,“攻进去了,然后死在了城里。”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果是攻城的时候死的,尸体应该在城墙边上。可这些东夷人死在城中央,死在街巷里——这说明什么?”

张横脑子里灵光一闪:“说明薄姑城里的人抵抗了!他们打巷战了!”

“对。”陈墟点点头,“薄姑人没有投降,他们打到了最后一个人。这些东夷人的尸体,就是被他们死的。”

他抬起头,看着那座废墟般的城池,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薄姑侯战死,全城被屠——这是军报上写的。可军报没写的是,薄姑人在死之前,了多少东夷人。

那些东夷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街头巷尾,有的手里还握着刀,有的保持着厮的姿势。他们生前大概也没想到,打下一个属国,居然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公子,这能说明什么?”李烈问。

陈墟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说明东夷人虽然赢了,但赢得不轻松。他们攻城损失大,巷战损失更大。这一仗打完,他们的兵力起码折损了两三成。”

他转身看向张横:“闻太师那边,离这儿多远?”

“往东再走八十里,应该能碰到大军的前哨。”张横道。

陈墟想了想:“走,去闻太师的大营。”

张横一愣:“公子,咱们不是来查闻太师的吗?直接去大营……”

“正是因为要查,才要去大营。”陈墟翻身上马,“薄姑这边的情况,闻太师肯定已经知道了。我们去大营,才能知道他知道的是什么,不知道的又是什么。”

张横和李烈对视一眼,不再多说,跟着上马。

三骑向东,绝尘而去。

闻仲的大营扎在一条河边。

陈墟三人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远看去,营地里灯火通明,帐篷一座连着一座,绵延出去好几里地。巡逻的士兵一队接一队,盔甲在火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好大的阵势。”李烈嘀咕道。

张横压低声音:“闻仲带了两万人出来,这是主力。”

陈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座大营,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两万人——在商朝,这已经是倾国之兵了。帝辛这次是真下了血本,要把东夷彻底打服。

可问题是,两万大军压境,前锋居然还被东夷人打了埋伏,损失三千人。这事儿怎么想怎么透着古怪。

“公子,咱们怎么进去?”张横问。

陈墟从怀里掏出通关文牒:“光明正大地进去。”

“啊?”

“咱们是费大夫派来的使臣,来给闻太师送劳军的物资。”陈墟把文牒递给他,“费大夫的信物和文书都在,怕什么?”

张横接过文牒,还是有些担心:“可是闻仲跟费大夫……”

“我知道。”陈墟打断他,“正因为知道,才更要光明正大地进去。偷偷摸摸的,反而让人起疑。”

说完,他一夹马腹,当先向营地驰去。

营地门口,哨兵拦住了他们。

陈墟递上文牒,报了费仲的名号。哨兵进去通报,不多时,出来一个穿着皮甲的小校,把他们领了进去。

大营里比外面看着还要大。帐篷一排排整整齐齐,中间是主帐,高高地立着一面大纛,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闻”字。

小校把他们领到一顶空着的帐篷前,道:“三位今晚先在这儿歇息。太师军务繁忙,明才能接见。”

陈墟拱了拱手:“多谢。”

小校走了。张横掀开帐篷看了一眼,里头铺着草,还有几床薄被,条件简陋,但在军营里已经算是不错了。

“公子,咱们今晚……”

“睡觉。”陈墟道,“赶了三天路,好好歇一歇。明天见了闻太师,还有硬仗要打。”

张横和李烈点点头,也不多问,倒下便睡。

陈墟躺在草上,睁着眼望着帐篷顶,怎么也睡不着。

闻仲——三朝元老,打王金鞭,商朝的擎天柱。他在史书上读过无数次这个名字,在费仲嘴里听过无数次这个名字,现在终于要见到真人了。

他会是什么样的人?

真的像费仲说的那样,野心勃勃、图谋不轨?

还是像史书上写的那样,忠心耿耿、为国捐躯?

陈墟不知道。

但明天,他就能亲眼看看了。

第二天一早,小校来请。

陈墟整理好衣冠,跟着小校向主帐走去。

一路上,他看见不少士兵在练,喊声震天。也有伤兵躺在帐篷门口晒太阳,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头上缠着渗血的布条。

三千人的损失——那是三千条活生生的人命。

主帐到了。

小校掀开帐帘,陈墟迈步进去。

帐中坐着七八个人,都是武将打扮,正围着一张巨大的地图议论着什么。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个老者,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如刀刻一般,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看过来,仿佛能看穿人的五脏六腑。

闻仲。

陈墟深吸一口气,上前行礼:“费大夫门下陈墟,奉费大夫之命,拜见太师。”

帐中安静了一瞬。

那些武将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

闻仲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

陈墟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良久,闻仲忽然笑了。

“费仲那小子,倒是会挑人。”他摆了摆手,“起来吧。”

陈墟直起身,垂手而立。

闻仲上下打量着他,缓缓道:“老夫听说,费仲前些子在淇水边被人追,是一个放羊的年轻人救了他。那个年轻人,就是你?”

陈墟心里一凛。

闻仲居然知道这件事——而且是这种细节。这说明什么?说明闻仲在朝歌有眼线,而且眼线的级别不低。

他镇定地道:“草民正是那个放羊人。”

“放羊人……”闻仲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又笑了,“一个放羊人,能看出费仲怀里有御赐金牌,敢在刀斧手面前站出来说话——有意思。”

陈墟没接话。

闻仲挥了挥手,示意那些武将退下。等帐中只剩下他们两人,他才缓缓开口:

“费仲派你来,是想看看老夫是真败了,还是诈败,对不对?”

陈墟心里又是一凛。

这老头——太精了。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道:“太师明鉴,草民只是奉命行事。”

闻仲点了点头,居然没有生气。

“费仲那小子,疑心重,这老夫知道。”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但他派你来,是派对了。你比他那些门客强得多。”

陈墟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继续沉默。

闻仲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地方,道:“薄姑,你路过了?”

“是。”

“看见了什么?”

陈墟斟酌着道:“尸山血海,满目疮痍。”

“还有呢?”

“还有……东夷人的尸体。”

闻仲转过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倒是眼尖。不错,东夷人攻下薄姑,死了至少三千人。他们那点兵力,死一个少一个,这会儿怕是比老夫还难受。”

他顿了顿,继续道:“老夫前锋被伏,损失三千,是真的。但老夫为什么要被伏,你知道吗?”

陈墟摇了摇头。

闻仲冷笑一声:“因为老夫故意的。”

陈墟愣住了。

故意的?

“东夷人躲在深山老林里,老夫这两万大军进去,本抓不住他们。”闻仲道,“所以老夫故意派前锋去送死,让他们以为商军不堪一击,得意忘形,从山里出来——只要他们出来,老夫就有办法收拾他们。”

陈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渐渐明白了。

诱敌深入——这招在兵法上不新鲜,可拿三千条人命去当诱饵……

“太师好魄力。”他低声道。

闻仲看了他一眼:“你是觉得老夫残忍?”

陈墟沉默。

闻仲叹了口气,走回座位坐下,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疲惫。

“年轻人,你没打过仗,不知道打仗是什么。三千人听起来多,可如果不用这三千人去换,等东夷人躲在山里跟你耗,耗上三年五年,死的就不止三千人——是三千的一百倍。”

他抬起头,看着陈墟:“费仲派你来查老夫,你想查什么,尽管查。老夫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你回去告诉他——东夷,老夫一定能平定。让他把心放在肚子里,别整天琢磨那些没用的。”

陈墟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眼前这个老人,真的是费仲嘴里那个“野心勃勃、图谋不轨”的权臣吗?

还是说,这只是他的一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老人,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从主帐出来,陈墟在营地里走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该信谁。费仲说的,闻仲说的,史书上写的——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还是说,都有真有假,人性本来就是复杂的?

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他忽然停住脚步。

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粗麻布衣,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陈墟看见那个背影,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太眼熟了。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是那个送他龟甲的白发老者。

“你——”陈墟脱口而出。

老者笑了笑:“陈公子,又见面了。”

陈墟盯着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老头怎么会在这儿?他怎么进的军营?他来找自己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压低声音问。

老者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

“公子可知道,你今晚要住的那顶帐篷,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

陈墟一愣。

昨晚他们三个住一顶帐篷,今晚……小校确实说给他安排了单独的帐篷,张横和李烈在别处。

“因为有人要你。”老者淡淡道。

陈墟心头狂跳:“谁?”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龟甲——跟送给他那块一模一样。

“老夫送你的那块龟甲,还在吗?”

陈墟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在。”

“那就好。”老者点点头,“今晚睡觉之前,把它压在枕头底下。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起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

陈墟想追,可那老者走得飞快,转眼就消失在帐篷之间。

他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有人要他——是谁?闻仲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他恐怕睡不了了。

夜色渐深。

陈墟躺在帐篷里,睁着眼望着黑暗,手按在怀里的龟甲上。

帐篷外,风声呼啸。

远处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一队过去,又一队过来。

忽然,他听见一阵细微的响动。

很轻,像是老鼠在爬,又像是风吹动帐篷。

但陈墟知道,那不是老鼠,也不是风。

他屏住呼吸,手按得更紧。

帐篷的一角,被人悄悄掀开了。

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上,也照在一只手上一只手,握着一把明晃晃的短刀。

陈墟的心跳几乎停止。

他没有动,也不敢动。

那只手伸进来了,紧接着是一个脑袋——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

那人钻进了帐篷,轻得像一只猫。他在地上匍匐着,向陈墟睡的地方摸去。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他的手将要碰到陈墟的瞬间,一道白光忽然从陈墟枕下射出!

那白光刺眼无比,瞬间照亮了整个帐篷。刺客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往后跌去。白光只闪了一瞬,随即消失,但刺客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在地上翻滚惨叫,短刀掉在一旁。

陈墟猛地坐起,一把抓起那把短刀,对准了刺客。

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巡逻的士兵听见动静赶来了。

“什么人?!”

火光亮起,几个士兵冲进帐篷,看见地上的刺客,看见握着刀的陈墟,一时愣住了。

陈墟大口喘着气,手里的刀却没有放下。

他低头看向枕下——那块龟甲静静地躺在那儿,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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