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陈锋是被鸡叫吵醒的。
不是手机闹铃那种让人血压飙升的电子音，是真真切切的、中气十足的一声“喔喔喔——”，从县衙后院鸡圈里传出来的。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脑袋撞在土墙上，疼得龇牙咧嘴。
“……”
“文明用语。”CC的声音准时在脑海里响起，带着早间新闻主播式的清冷，“你睡了六个小时零十一分钟，深度睡眠占比只有21%。建议今晚找个枕头，你的颈椎曲度已经开始僵化了。”
陈锋坐起来，揉了揉脖子，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几点了？”
“凌晨五点十二分。东汉时辰是卯时初。陈宫已经起了，正在前院练剑。徐晃四点半就起来了，给马喂了草料，现在在院子里扎马步。”
陈锋的嘴角抽了抽。
他和这两位东汉狠人的作息差距，大概相当于996社畜和健身博主的差距。
“今天有什么计划？”陈锋一边穿鞋一边问。
CC在虚空中展开了一张程表：
“上午：去街上摆摊‘代写书信’，维持人设。陈宫给了你合法身份，这层皮不能丢。”
“中午：回来跟陈宫吃饭。他昨晚睡前翻了一整夜的《左传》，大概率今天要跟你继续聊‘天下大势’。”
“下午：自由活动。建议你晒太阳，你的维生素D含量已经跌到正常值下限的60%了。再不补充，一个月后你就会腿软。”
陈锋听了想骂人：“穿越者的标准待遇不是应该‘百病不侵’吗？”
CC冷冷地说：“穿越者是物理穿越，你的细胞、骨骼、免疫系统都是原来的那套。东汉没有维生素片，没有防晒霜，没有抗生素。一个小小的伤口感染就能要你的命。”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老老实实当一个脆弱的现代人，要么让我给你生成一套‘古代生存健康指南’，你严格执行。”
陈锋选择了后者。
他还没活够。
县衙的早饭很简单——粟米粥配咸菜，外加一人一个杂粮饼。
陈宫穿着一身便服坐在主位上，看到陈锋进来，招了招手。
“睡得可好？”
“托大人的福，很踏实。”陈锋说着坐在了下首。
徐晃已经坐在对面了，面前摆着三个饼，正在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
他吃东西的速度极快，陈锋数了一下——四口，一个饼没了。
陈宫看着徐晃，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这位壮士，可曾从军？”
徐晃咽下嘴里的饼，简短地回答：“游侠。”
“身手如何？”
“还行。”
陈宫看了看徐晃腰间的刀，刀柄上磨出的痕迹和刀鞘上的划痕都说明这把刀见过不少血。“还行”在这个人嘴里，大概等于“一个打十个”。
陈宫没有多问，转向陈锋：“昨天你说的那件事——董卓迁都——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太可能。迁都是大事，岂能说迁就迁？”
陈锋正要回答，CC在他视网膜上弹出一行字：
“陈宫昨晚翻的书是《左传》郑伯克段于鄢那一篇。他在思考‘不义不昵’的问题。他的核心担忧不是你预测得对不对，而是——如果董卓真的迁都，中牟会不会变成前线。”
陈锋把粥碗放下，没有直接回答董卓的事，而是换了一个角度：“大人，中牟县现有多少兵力？”
陈宫微微皱眉：“城防兵两百，加上各县的乡勇，不到四百。”
“四百人，能守住中牟吗？”
陈宫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比谁都清楚——守不住。
中牟夹在洛阳和酸枣之间，无论哪边有大动作，中牟都是第一个被碾碎的。
“大人担心的不是董卓会不会迁都，”陈锋看着陈宫的眼睛，“大人担心的是——中牟这四百人，在那一天到来的时候，能不能活下来。”
陈宫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否认。
“那你说，该怎么办？”
陈锋想了想，说了一句让陈宫没想到的话：
“先修路。”
“……修路？”
“对。从县城到北边官道之间的路，拓宽、夯实。不为别的，只为大军过境时，不会从咱们县城中间穿过去。”
陈宫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这个年轻人不是教他怎么打仗，而是在教他怎么“避战”。
修一条绕城的路，让路过的军队走外面，不走城里——百姓能少死一半。
“你这个主意……”陈宫沉吟片刻，“本官怎么没想到呢。”
CC在陈锋脑海里配音：“因为你不是产品经理。产品经理的核心技能就是——用一个看似很笨的办法，解决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陈锋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陈宫显然对陈锋的回答很满意，又聊了几句闲话，便去前衙处理公务了。
临走时他说了一句：“今天下午，有个朋友从洛阳来，你也见见。”
陈锋点头应了，心里却在问CC：“谁？”
CC调出一行信息：
“陈宫在洛阳做官时的旧交。具体是谁，没有公开记录。但有一条线索——这个人昨天从洛阳出发，骑快马走官道，大约午时到中牟。”
“他能让陈宫专门安排你见，说明这个人不简单。”
“建议：上午摆摊保持低调。午时回来，见了人再说。”
上午的“代写书信”生意还不错。
中牟县的百姓大多是文盲，写封信要找人代笔。陈锋的字虽然写得一般（毕竟现代人很少用毛笔），但有CC在后台实时矫正笔顺，写出来的字至少能看。
一上午接了五单生意，赚了四十五钱。
够买五个饼了。
陈锋把这四十五钱揣在怀里，感觉自己像个真正的打工人。
正当他把最后一个客人的信写完、正准备收摊的时候，CC突然弹出一条警告：
【警报：南城门方向，一匹快马入城。马匹状态：长途疾驰后疲惫。骑手：男性，约三十五岁，穿灰色便服，无随从。】
【该骑手正在向县衙方向移动。】
【面部识别中……完成。】
【姓名：？。疑似——陈宫在洛阳的旧识。】
陈锋赶紧收拾摊子，往县衙赶。
他刚到县衙门口，就看到一个人从马上翻下来。
那人三十五六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深衣，腰间挂着一枚铜印。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不大但格外有神。
CC调出了更详细的信息：
【比对成功。】
【此人名为——王楷。】
【时任：洛阳宫中某曹掾属，具体职务不明。】
【与陈宫关系：同年。曾在洛阳同朝为官，私交甚笃。】
【特殊备注：他此刻从洛阳赶来，形色匆匆，很可能与董卓的动向有关。】
王楷也看到了站在县衙门口的陈锋，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是何人？”
“陈锋，陈大人的门客。”陈锋拱了拱手，“王大人，陈大人正在后堂等候。”
王楷微微一怔：“你认得我？”
“猜的。”陈锋面不改色，“大人从洛阳赶来，风尘仆仆，必是有要紧事找陈大人。请随我来。”
他把王楷引进了县衙。
陈宫已经从后堂迎了出来，看到王楷，脸色一喜：“伯深！你怎么来了？”
王楷拉着陈宫的手臂，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公台，出大事了。借一步说话。”
陈宫看了一眼陈锋，犹豫了一下，说：“不必避他。陈锋，你也来。”
三人进了后堂，掩上门。
王楷坐下来，先灌了一大碗水，然后用一种复杂的语气说：
“董卓要迁都了。”
陈宫的目光猛地转向陈锋。
陈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在心里给CC发了一条私信：“你听到了？我预测的，成真了。”
CC：“你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王楷接下来的话才是关键——他为什么要专门来中牟报信？他需要陈宫做什么？而你，能从中得到什么？”
王楷没有注意到陈宫和陈锋之间的眼神交流，继续说道：
“三天前，董卓在朝会上提出迁都长安。百官反对，他当场了两个谏议大夫。”
“现在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我借口回乡省亲，逃了出来。”
“公台，我来不是求你收留。我是来告诉你——洛阳很快会大乱。你要早做准备。”
陈宫沉默了片刻，转头看着陈锋。
“陈锋，你昨天说的话，是对的。”
“董卓确实要迁都。而且——他会烧洛阳吗？”
王楷听到“烧洛阳”三个字，脸色一下子白了。
“烧……烧洛阳？”
陈锋没有回答王楷，而是看着陈宫，说了一句：
“大人，现在您信了吗？”
陈宫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转向王楷：“伯深，你先休息。这件事，我们下午再议。”
王楷被人带去客房后，陈宫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陈锋，”他终于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的份量，比之前所有的问题都重。
陈锋看着他，慢慢地回了一句：
“大人，有些事，您知道得越少，对您越好。”
“您只需要知道——我来这里，不是来害您的。”
“我是来帮您，帮中牟的百姓，少死一些人的。”
陈宫盯着陈锋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恐惧，也没有那种想要向上爬的急迫。
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却还是想改掉里面的悲剧。
“好，”陈宫最终说，“我不问。”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大人请讲。”
“如果有一天——我是指，如果你真的能预见未来的事——你要第一个告诉我。”
陈锋笑了笑：“一言为定。”
从后堂出来，徐晃正站在院子里等陈锋。
他没有问王楷来什么，只说了一句：
“李暹的消息，有进展了。”
“嗯？”陈锋精神一振。
“中牟的马贩子说，三天前，有一匹枣红马从县城东门经过，马腿上有白色印记。往西去了。”
“时间对得上。李暹确实往洛阳方向跑了。”
陈锋点了点头。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徐晃沉默了一下，看着陈锋。
“原本打算今天就走。”
“但现在——”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CC在陈锋脑海里轻轻说：
“他想说‘现在不太放心你一个人在这儿’。但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说这种话。”
“忠诚度上升至68%。”
陈锋拍了拍徐晃的肩膀：“你先去追。我在这儿很安全，有陈宫罩着。”
“追到李暹，报了仇，再来找我。”
“我哪儿都不去。”
徐晃看着陈锋，最终点了点头。
“两天。最迟两天，我就回来。”
“好。”
下午，王楷休息过后，重新回到了后堂。
这一次，陈宫让陈锋也参加了。
王楷带来的消息比之前更详细：
董卓定下了迁都的时间表——十五天后，天子出洛阳，百官随行。
洛阳城内的世家大族已经开始偷偷转移家产。
“还有一件事，”王楷压低了声音，“董卓最近在找一个‘短发白衣的怪人’。”
陈锋的心跳漏了一拍。
王楷说：“据说是从西凉溃兵嘴里传出来的——有个人能未卜先知，知道溃兵的去向，还自称‘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董卓手下的人觉得此人可能是曹的谋士，正在到处搜捕。”
陈宫下意识地看了陈锋一眼。
陈锋低着头，面不改色。
CC在脑海里焦急地喊：“相似度！画像相似度！你换造型了，头发扎起来了，衣服也换了，灰布披肩——现在的相似度只有22%！”
“但董卓不是在靠画像找人。他是在靠‘特征’——短发、白衣、能预言。”
“这两条，你都有。”
陈锋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除了要面对生存的挑战，还要面对一个更大的问题——
被这个时代最大的BOSS盯上了。
但他不能慌。
慌了，就输了。
“王大人，”陈锋放下茶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董卓找的那个人，我也听说过。”
“他还在中牟附近吗？”
“我不知道。”王楷摇头，“但如果董卓的人先找到他，他必死无疑。”
陈锋笑了一下。
“那可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