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七个人。

三匹马。

一把环首刀，五长矛，还有一张黄不拉几的弓。

这些数据在陈锋的视网膜上一行行刷过，CC的声音像导航软件一样平静：

“目标距离：四百米。预计到达时间：六分钟。”

“另外，领头的那个——左耳残缺的那位——他的刀上有新鲜血迹。血迹涸程度不同，说明他今天至少过两个人。”

陈锋的脚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寸。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是他在大厂六年练出来的本事——心里慌得一批，脸上稳如老狗。周会上老板拍桌子骂“这需求都做不好你们是不是废物”的时候，他就是这样面无表情地扛下来的。

“CC，话术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但我要提醒你，这套话术的成功率只有43%。”

“才43%？！”

“如果你不结巴，能到47%。如果你漏汗的速度能慢一点，能到51%。目前你在冒冷汗，体味正在产生焦虑素，这会让对方的警觉性提高12%——”

“够了够了！”陈锋在心里打断了CC的实时生理分析，“你就告诉我，核心要点是什么？”

CC的声音突然变得正经了一点：

“核心只有一个——让他们觉得你的成本，远高于留你的价值。”

“这些溃兵现在最缺的不是女人，不是粮食，是安全感。董卓的军队没有编制了，他们只是散兵游勇，随时可能被其他军阀吃掉。你就给他们一个‘活着回去’的希望。”

陈锋眯了眯眼：“你是说……让我当他们的军师？”

“你没那个资历。但你肚子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信息。关于天下大势的信息，关于各路诸侯的信息，关于‘哪里安全哪里有钱’的信息。”

“说白了，就是让他们觉得你是个活地图、活情报站。”

陈锋深吸了一口气。

四百米外的尘土越来越近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已经被泥水泡得看不出颜色，西裤膝盖上破了两个洞，左脚皮鞋右脚光着，头发上还沾着草屑。

这副尊容，怎么看都不像什么高人。

但高人这两个字，从来就不是看穿的。

他想起公司那个身价几十亿的CEO，一年四季穿优衣库，脚踩老北京布鞋，照样能让一堆西装革履的人乖乖签支票。

“外在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说的东西，他们得听不懂，但又觉得很有道理。”

陈锋自言自语着，伸手把衬衫从裤子里扯出来，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又在地上抓了两把灰，往脸上抹了抹。

“你在做什么？”CC问。

“做造型。”陈锋说，“太净了不像流民，太脏了不像高人。我要的是一种‘此人落魄但绝非池中之物’的矛盾感。”

CC沉默了两秒。

“你们人类为了装，真的很努力。”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陈锋不再说话，他站在原地，手背在身后，微微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摆出一副“我虽然在泥水里站着但我心里装着宇宙”的表情。

七匹马从官道拐弯处冲了出来。

领头的那个果然没有左耳，脸上还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黄马上，环首刀挂在腰间，刀鞘上的铜钉都磨得发亮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陈锋。

这种荒郊野外，一个站着不跑的短发白衣人，太扎眼了。

“吁——”

领头的一勒缰绳，黄马打了个响鼻停下来。后面六个人也跟着停下，有两个已经举起了长矛。

七双眼睛像狼一样盯着陈锋。

空气中弥漫着马匹的汗味和铁锈的血腥气。

领头的手按在刀柄上，眯着眼打量了陈锋三秒钟。

“你是何人？”

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铁板。

陈锋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领头的那位。

他的目光越过这七个人，看向远处的天际线，微微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又来了。”

就这三个字。

领头的手一僵。

“什么又来了？某在问你话！”

陈锋这才慢慢收回目光，淡淡地扫了领头的一眼，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我在说，你们西凉军的溃兵，我已经见了第三拨了。”

七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领头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呛啷”一声拔出一半：“你怎么知道我们是西凉军的？”

陈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往前走了一步。

光着的那只脚踩在泥水里，发出“啪嗒”一声。

领头的人本能地往后一缩——不是因为陈锋的动作，而是因为陈锋的眼神。

那种眼神，领头的人见过。

那是洛阳城里那些高官看人时的眼神——居高临下、见惯不怪，仿佛对方的生大权就在他的一念之间。

但眼前这个人明明是个光着脚的邋遢流民。

“CC，他的意值？”陈锋在心里问。

“62%。比你预期的低。他已经开始动摇了，继续施压。”

陈锋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有两个溃兵举起了长矛，对准了陈锋的口。

陈锋连看都没看那两长矛一眼。

“你叫张横。”他说。

领头的人瞳孔剧烈收缩。

“西凉军董旻部，第二曲第三屯的屯长。左手虎口有旧刀伤，左耳在三月前的战斗中被人削掉。你老婆姓王，有个八岁的儿子，在老家陇西。”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七个溃兵互相看了看，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疑。

领头的那位——张横——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了两下，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这些信息，只有他自己知道。

连手下的兵都不知道他老婆姓什么！

“你……你是人是鬼？！”张横终于挤出了一句，声音都在变调。

陈锋轻轻笑了一下。

“我是人。一个能让你活着回陇西见到你儿子的人。”

他顿了顿，指了指远处西边的天空：

“如果你现在继续南下去劫掠，三天之内，你会撞上酸枣的诸侯联军斥候。斥候会把你抓起来，严刑拷打，问出董卓军的部署。你扛不住的，因为你左肩有一处旧伤，上刑的时候会先从这里开始。”

张横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左肩。

那里的确有个旧伤，是十年前打仗留下的，阴天就会疼。

“如果你掉头往北走，”陈锋继续说，“你会遇到黑山贼张燕的人。他不会你，但会抢走你所有的马，因为他的骑兵缺马。没了马，你们七个在这乱世里活不过一周。”

张横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那……那我们去哪？”

陈锋终于直视了张横的眼睛。

“往东。二十里外有个被烧过的村子，废墟底下埋着三缸粮食，是村民逃走前来不及带走的。你们拿了粮食，继续往东，三天后会遇到一支招募散兵的队伍。领头的人叫曹。”

“曹？”张横皱眉。

“曾经刺过董卓的那个曹。”陈锋说，“他正在招兵买马，对西凉溃兵不不赶，给粮给饷。你们跟着他，比跟着董卓有前途。”

一阵沉默。

风从荒野上刮过，吹得陈锋的衬衫猎猎作响。

张横盯着陈锋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缓缓松开了刀柄。

“你……到底是谁？”

陈锋微微一笑。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

“顺便说一句，我需要一双鞋。你们的马背上应该有备用的，拿一双来，算是咨询费。”

张横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手下。

一个年轻的小兵连忙从马背上翻出一双半旧的布鞋，犹豫了一下，递了过来。

陈锋接过去，弯腰穿上，大小刚好。

“谢了。”

他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身后的张横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七个人目送着那个穿着奇怪白衣的短发男人，一步一步走进了苍茫的荒野里。

走出大约一百米后——

“CC！！我刚才有没有发抖？他们有没有看出来我在发抖？！”陈锋在心里疯狂尖叫。

CC的声音飘了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心率从刚才的128降到了96。你装得很成功。”

“但我要提醒你，你现在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因为你在用‘沉稳的步伐’掩盖‘想要撒腿就跑’的下意识反应。”

“看起来像一只喝了酒的企鹅。”

陈锋：“……你能不能不在这种时候毒舌？”

“不能。这是我的核心功能。”

陈锋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

他不知道的是，身后的张横在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之后，低声对身边的手下说了一句话：

“这人……怕不是个吧？”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陈锋找了个背风的土坡坐下，CC在虚空中调出了一张地图。

“你要我分析一下你今天的表现吗？”CC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像在做绩效面谈。

“先别分析。先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CC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直线往东南走，大约两天时间，你会到达中牟县的县城。那里有个你认识的人。”

“谁？”

“一个叫陈宫的县令。”

陈锋一愣：“陈宫？就是那个放了曹的陈宫？”

“就是他。但现在的时间线是189年九月，曹还没到中牟。所以你见到的陈宫，还是一个忠于汉室、刚刚接到海捕文书的普通县令。”

CC顿了顿，语气变得微妙起来：

“而海捕文书上画影图形的那个人，和你的相似度高达68%。”

陈锋的脸又绿了。

“你不是说只有32%吗？！”

“32%是上一章的数据。但你的外貌特征——短发、奇装异服——已经通过之前那队溃兵的嘴传出去了。陈宫是个聪明人，他会把‘短发怪人’和‘曹同党’联系起来。”

“所以……”

“所以你进中牟县，大概率会被抓。”

陈锋深吸一口气：“那我不进县城，绕过去呢？”

“绕过去的话，你需要三天时间。但你的粮草只有——我看看——半条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发霉的饼，以及一双刚换来的布鞋。”

“不够。”

“是不够。”

陈锋闭了闭眼。

这一天的经历，比他过去六年的职场生涯加起来还。

死在乱兵手里，死在野狗嘴里，冻死在荒野里，饿死在路上——

每一条路，都是死路。

但他不想死。

他在大厂熬了六年，996、007、被老板骂、被甲方折腾、被程序员在背后吐槽——这么多苦难都扛过来了，死在东汉末年，太亏了。

“CC，”陈锋睁开眼，“你说过你是全人类知识库对吧？”

“对。”

“你有没有……那种，可以让古代人瞬间觉得‘我这人牛’的知识？比如预测天象？或者治病？或者背一段未来会发生的历史？”

CC歪了歪头。

“你终于问了一个有水平的问题。”

她打了一个响指，陈锋的视网膜上弹出了一张长长的列表：

【可用技能库（部分展示）：】

- 天文预测（未来三十天内可精准预测三次特殊天象）

- 医疗诊断（通过脉象+症状判断疾病，准确率92%）

- 化工基础（、肥皂、酒精、简易消毒液配方）

- 心理控（基于微表情的23种话术框架）

- 历史预言（未来五年内可公开使用的关键事件共11件）

陈锋看着列表，眼睛越来越亮。

“CC……你是不是可以让我在这个时代当一个‘活’？”

CC又喝了一口可乐，声音淡淡的：

“我可以让你当一个‘看起来很神的现代人’。”

“但你要记住——如果太神，是会被烧死的。”

陈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发出了低沉的嚎叫。

不是狗。

是狼。

CC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一如既往的平静：

“温馨提示：你身后三百米处，有三只狼。它们的视线已经锁定你了。”

“跑，还是不跑？”

陈锋缓缓从地上站起来。

他看了看手里那半块发霉的饼，又看了看黑暗中的几点绿光。

“跑。”

他撒腿就跑。

CC飘在他身后，一边喝可乐一边点评：

“冲刺速度还行，但耐力太差。建议多吃牛肉，多练核心。”

“另外，你跑路的姿势真的很丑。”

“评分：3/10。”

远处，狼嚎声越来越近了。

而陈锋的在心里已经把这辈子的脏话都骂了一遍。

穿越第一天，差点死在溃兵手里。

穿越第一天晚上，又要死在狼嘴里。

请问，这样的开局，还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