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陈宫今天心情不错。
一大早收到消息,说洛阳那边董卓又了一批大臣,跟他没什么关系——他一个小小的中牟县令,管不了那些朝堂上的烂事。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管好,少死人,多收粮。
所以他换了便服,带了两个护卫,上街转转。
一来看看民情,二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捡到几个有本事的人。
乱世已至,光靠他一个人,撑不起这个县。
正走到城隍庙附近,他注意到一个年轻人。
那人蹲在路边,面前铺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代写书信”。
穿得很寒酸,灰布衣裳,粗布头巾扎着乱发,但收拾得还算齐整。不像普通流民那样眼神涣散、魂不守舍,而是安安静静地蹲着,目光平淡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像在等人。
又像在等一个机会。
陈宫多看了两眼,没太在意,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三步,他忽然停了下来。
不对。
那个年轻人蹲着的姿势——腰背挺直,膝盖并拢,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
这不是流民的姿势。
这是读书人的坐姿。
陈宫转过身,往回走了几步,站在那个年轻人面前。
“会写字?”
年轻人抬起头。
那是一张被晒黑了不少的脸,但仍然能看出原本的肤色偏白。五官说不上多英俊,但有一种让人舒服的净感。
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光,而是经历了什么之后,反而变得更沉静的光。
陈锋看着眼前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便服中年人,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了。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CC在脑海里实时播报:
“目标确认:陈宫,字公台,中牟县令。年龄约三十四岁。身高七尺五寸。微表情分析:他在审视你,但无明显敌意。当前的兴趣度约55%——不算高,但足以让他停下来。”
“建议:不要急着展示才华。先让他猜你。”
陈锋站起来,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回大人的话,略通文墨。”
“哪里人?”
“河东。”
“河东?”陈宫微微皱眉,“那边在打仗。怎么跑到中牟来了?”
陈锋的眼神黯了一瞬——这个反应不是演出来的,他想起徐晃家里人被的事,情绪自然就带上了。
“村被烧了,家里人没了。往南逃,走到了这里。”
陈宫沉默了片刻。
这年头,这种话他听得太多了。十个人里八九个都是这种遭遇,惨是真惨,但听多了就麻木了。
“有荐书吗?”
“没有。”
“籍贯证明呢?”
“烧了。”
陈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个没有荐书、没有籍贯证明的外乡人,说自己是读书人,想在县城里摆摊代写书信——
不是不行,但得太守批准。
而他,就是太守。
“你可知道,外乡人在本县摆摊,需要本官签字?”陈宫的声调没有什么变化,但语气已经从“闲聊”变成了“公事公办”。
陈锋点了点头:“知道。”
“那你还蹲在这儿?”
“我在等大人来问我。”
陈宫愣了一下。
“等我?你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大人今天一定会来。”陈锋说,“但我每天都在这儿蹲着。今天等不到,就明天。明天等不到,就后天。”
“总会等到的。”
陈宫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是那种“有点意思”的笑。
“你倒是自信。”陈宫说,“说说看,你凭什么觉得本官会用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
来了。
CC在脑海里打了个响指:
“机会窗口打开。他的兴趣度从55%上升到68%。接下来你的回答将决定他是继续聊下去,还是转身走人。”
“关键点:不要吹嘘自己的才能。要让他觉得——用你,对他有好处。”
陈锋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地上捡起一树枝,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陈宫低头一看——
“洛阳。”
陈宫的眉头猛地一挑。
“什么意思?”
“大人,”陈锋站起身,把树枝扔到一边,直视着陈宫的眼睛,“您在这中牟县,兢兢业业,治下还算安定。但您心里清楚,这种安定,撑不了多久。”
“因为董卓在洛阳。”
“他在,乱就在。乱在,中牟就不可能真正安定。”
陈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想说什么?”
陈锋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我想说——大人有没有想过,董卓下一步要做什么?”
陈宫的瞳孔微缩。
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走。
这就够了。
“董卓进京三个月,废少帝,立献帝,自封相国,夜宿后宫。百官敢怒不敢言,曹刺失败逃亡,诸侯各自打着小算盘。”陈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董卓会不会篡位?”
“但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我想问的是——他下一步的军事动作是什么。”
陈宫的眼神变了。
从“审视”变成了“认真在听”。
“继续说。”
“董卓是西北军阀出身,他的基在凉州,不在洛阳。洛阳的世家大族看不起他,百姓怕他,就连他手下的西凉兵都在洛阳待不惯。”
“他在洛阳待得越久,基就越不稳。”
“所以他会怎么做?”
陈锋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
“他会放弃洛阳。”
陈宫的呼吸停了一瞬。
“迁都。”陈锋说,“把天子迁到他的地盘——长安。然后把洛阳烧了,不留一粒粮、一寸布给关东诸侯。”
“这是他的‘坚壁清野’。让你们就算打过来,也什么都得不到。”
一阵风吹过城隍庙前的街道,卷起几片落叶。
陈宫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在思考。
作为县令,他比普通人更清楚洛阳和长安之间的战略关系。陈锋说的这番话,他不是完全没有想过,但他想的是“董卓可能会迁都”,而不是“董卓一定会迁都”。
更没想过“董卓会烧洛阳”。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陈宫的声音沉了下来。
陈锋没有直接回答“我来自未来”这种疯话。
他换了一个角度。
“大人可以自己去想几个问题。”
“第一,董卓前几个月下令铸造了小钱,导致钱贱物贵,百姓怨声载道——他是在故意摧毁洛阳的经济基础。为什么?因为他本不在乎洛阳的死活。”
“第二,董卓手下的西凉兵在洛阳周边烧抢掠,他不但不制止,还纵容。为什么?因为他在有意识地把洛阳周边变成无人区,这样诸侯联军就打不过来。”
“第三,他刚刚封自己为太师,位在诸侯王之上——这是篡位前的最后一步。但篡位需要稳固的后方,洛阳不是他的后方,长安才是。”
“三条线,指向同一个结论。”
“他会走。会烧。会迁。”
陈宫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身后的两个护卫面面相觑——他们听不懂这些大道理,但他们看得出,县令大人对这个流民说的话,非常在意。
“你叫什么名字?”陈宫终于开口。
“在下姓陈,单名一个锋字。”
CC在脑海里跳了一下:“你没有中间名,直接报真名没问题。东汉叫‘陈锋’的人至少有三个,查不到你头上。”
陈宫点了点头:“陈锋。河东人氏?”
“是。”
“读过什么书?”
“大人,我读的书,不在你的书架上。”
陈宫又是一愣。
“什么意思?”
“我读的不是经史子集。”陈锋说,“我读的是天下的势。”
这句话是他现编的。
但编得很好。
CC给了好评:“装值8/10。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
陈宫盯着他看了五秒钟,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正的、带着一丝欣赏的笑。
“陈锋,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他的语气松弛了一些,从“县令审问流民”变成了“两个人站在街上聊天”。
“你跟别人不太一样。别人见到本官,要么畏畏缩缩,要么拼命吹嘘自己。你呢——不卑不亢,不急不躁,还反过来给本官抛问题。”
“你是故意的吧?”
陈锋没有否认:“我只是觉得,大人的问题,值得认真回答。认真回答之前,大人需要先知道我在说什么。”
“嗯。”陈宫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你说你是河东人,来中牟投奔亲戚?”
“是。”
“亲戚在哪?叫什么?做什么的?”
CC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他是在核实你的身份。这个问题必须回答得自然,不能卡顿。”
陈锋几乎没有停顿:“荥阳,姓王,做布匹生意的。是我姑姑。”
这是他在城门口对什长说的同一套说辞。同一套说辞重复一次,可信度会翻倍。
陈宫没有继续追问。
他看了看天色,说了一句让陈锋没想到的话:
“今天天色不早了,你也没地方住吧?”
陈锋愣了一下。
“我那县衙后边有间空房,先住下。”
“代写书信的摊子,明天我让人给你办手续。”
“至于你说的那些——董卓迁都、火烧洛阳——我们改天再聊。”
陈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
他还没开始“路演”,面试官就直接发了offer。
CC在他脑海里幽幽地说了一句:
“恭喜你。你被陈宫录用了。”
“原因不是你多厉害,而是——他真的缺人。中牟县的读书人要么跑了,要么躲起来了,他连个能正经聊天的人都找不到。”
“你就是那个‘能聊天的人’。”
“虽然你的‘聊天内容’一半是来自我的数据库,一半是你自己瞎编的。”
陈锋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同时向陈宫拱了拱手:
“多谢大人。”
“不谢。”陈宫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兄弟——”
他看了一眼远处街角牵着黑马的徐晃。
“让他也一起来吧。县衙后院有马厩。”
徐晃牵着马走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听到了陈锋和陈宫的大部分对话。
虽然很多地方他没完全听懂,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陈锋用嘴皮子,让一个县令给他安排了住处、办了摆摊手续、还让他住进了县衙。
这在东汉,叫做“入幕之宾”。
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走了。”陈锋接过马缰,朝徐晃笑了笑。
徐晃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嗯。”
但CC在陈锋脑海里报出了一个数字:
“徐晃忠诚度:52% → 61%。”
“不是因为你有本事,而是因为你没丢下他。”
“他在心里给你加了‘重情义’三个字。在东汉,这三个字比黄金值钱。”
县衙后院的空房不大,但净。
一铺土炕,一张木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搁着一盏油灯。
陈锋躺在炕上,盯着房梁发呆。
他穿越过来还不到两天,已经经历了——
被野狗追,被溃兵堵,被狼群围,被城门盘查,被县令录用。
中间还收了一个未来五子良将当保镖。
还给一个未来的曹魏名臣做了“迁都风险分析”。
CC飘在他头顶,手里还是那杯永远喝不完的可乐,翘着二郎腿,一副“我看你还能折腾出什么花”的表情。
“能量条还有多少?”陈锋问。
CC看了眼仪表盘:“大约32%。今天消耗太大了——扫描溃兵、分析徐晃、实时翻译古代口语、还帮你做了三次微表情推演。”
“你需要休息吗?”
“不需要。但我需要你的大脑进入睡眠状态,这样我的后台进程可以更顺畅地运行。”
陈锋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CC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你今天表现不错,牛马先生。”
陈锋差点笑出声来。
这是CC第一次夸他。
虽然还是在“牛马先生”后面加的。
窗外,月色如水。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万家平安。
而在距离中牟县数百里外的洛阳城中,一个叫董卓的人,正在地图前筹划着他下一步的棋。
迁都。火烧。西逃。
历史的车轮正在滚滚向前,碾过一切挡在它前面的东西。
而一个来自一千八百年后的社畜,刚刚在这个时代扎下了第一钉子。
还有,新的危机正在靠近——洛阳的人,已经注意到中牟县来了一个“能掐会算”的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