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林野回头时,第一反应是把手机往下压。
这个动作很自然。
自然得像一个正在厕所门口偷拍墙画的人,被店老板当场抓包。
虽然他确实是在拍墙画。
但“厕所门口”和“偷拍”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
男人站在走廊口,手里拿着抹布,身上系着咖啡馆围裙,脸上带着微笑。
可林野还是有点心虚。
他把手机锁屏,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常顾客。
“这画挺有意思。”
男人走过来,看了一眼墙上的山水画。
“你是学美术的?”
林野摇头。
“不是。”
男人又问:“搞设计的?”
林野继续摇头。
“也不是。”
男人看他的眼神开始变得微妙。
不是学美术,也不是搞设计,却端着一杯美式站在洗手间门口,对着一幅旧山水画拍细节。
这事放在谁眼里,都会觉得有点奇怪。
林野立刻补救。
“我最近想弄个民宿,想找点旧画做装饰。刚好看到这幅,觉得有点氛围。”
这句话是他临时编的。
但编完之后,他自己觉得还挺合理。
民宿。
旧画。
氛围。
这三个词一出来,很多莫名其妙的消费行为都能被解释。
男人果然放松了一点。
“民宿啊。”
他又看向那幅画。
“现在很多人喜欢这种调调,旧旧的,有年代感。”
林野点头。
“对,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他说完,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尤其是厕所门口这种沧桑感,很难复制。
男人笑了笑。
“这幅画挂这里挺久了,之前装修的时候别人抵给我的。”
林野心里一动。
对上了。
梁老先生没说错。
外甥抵装修款,咖啡店老板拿来挂墙。
这条线对上了,非常准确。
准确得让林野心跳又快了一点。
但他面上不能表现出来。
不能让老板看出这幅画有特殊价值。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得舌头发麻。
二十八块的美式,终于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它用苦味提醒林野,做人要冷静。
“这画卖吗?”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
“你想买?”
林野装作随意。
“可以考虑。民宿墙面挺空的,买点这种旧画挂着,比网上那些复制画更有味道。”
男人看着他。
“你真喜欢这幅?”
林野没有马上答应。
他又往后退了半步,看了看整幅画。
“喜欢是喜欢,就是画面有点沉。”
男人一听这话,像是找到了知音。
“对吧?我也觉得沉。以前有客人说,每次从洗手间出来看见这画,都觉得自己不是来喝咖啡的,是来做语文阅读理解的。”
林野差点笑出来。
他努力忍住。
梁老先生要是听见这话,大概能在坟里沉默到天亮。
男人又说:“我早就想换了。现在年轻人喜欢亮一点、轻松一点的东西。这画挂这儿,确实有点压。”
林野心里更稳了。
老板不懂。
而且不喜欢。
很好。
不喜欢的东西,谈价才更有空间。
林野点点头。
“确实有点压。不过民宿嘛,有些房间就需要这种感觉。”
男人看了他一眼。
“你那民宿在哪儿?”
林野心里一紧。
他哪有民宿。
他现在最大的固定资产,是保安亭角落那尊防飘瓶。
但话已经编出去了,只能继续编。
“还在筹备。”
这四个字很安全。
世间大部分不存在的,都可以用“还在筹备”糊过去。
男人果然没有细问。
“这画当初抵装修款的时候,对方说是老画。我也不懂,反正挂着当装饰。你要是真喜欢,也不是不能出。”
林野心里一喜。
但脸上还是稳住。
“老板,你报个价。”
男人摸了摸下巴。
这动作一出来,林野立刻警惕起来。
大概率是要狮子大开口了。
果然,男人看着那幅画。
“这画不小,也挂了这么多年,算老物件了。你要真想要,三万。”
林野差点被咖啡呛到。
三万。
一幅挂在洗手间外面的画,他开口就是三万。
人类的定价能力,果然不受场景限制。
林野看着男人,沉默了两秒。
不能急。
不能骂。
更不能露出“你怎么不去抢”的表情。
因为一旦他反应太大,老板就知道他不是随便买装饰画,而是在认真计较这幅画的价值。
林野把咖啡杯放到一旁小桌上,语气尽量平静。
“三万有点太高了。”
男人笑了笑。
“你做民宿装修,三万买一幅老画,不算贵。”
林野心想,别说是民俗装修了,就算是星级酒店装修,三万一幅画也贵啊!
他摇头。
“我是真喜欢这个调调,但它挂在洗手间外面这么久,画面也旧了。拿回去还得重新装裱,运输也麻烦。”
男人看了一眼画框。
“框可以一起给你。”
林野看了看那个旧画框。
边角有点磨损,看起来确实很有年头。
“这个框不一定能用。民宿要统一风格,得重配。”
这话他自己都快听信了。
一个不存在的民宿,连装修风格都已经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男人沉吟了一下。
“那你说多少?”
林野没有立刻开价。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锁屏。
防飘瓶在屏幕上鲜艳得很稳定。
它仿佛在用颜色告诉他。
林野,别上头。
别被厕所门口的山水画冲昏头脑。
林野深吸一口气。
“一万。”
男人笑了。
“小兄弟,这可不是海报。”
林野也笑。
“所以我才出一万。要是海报,我最多出二十八。”
男人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咖啡。
“二十八是咖啡钱吧?”
林野认真点头。
“对,已经支出了。”
男人被他说得笑了一下。
气氛稍微松了一点。
这对林野很有利。
谈价这种事,最怕对方一本正经。
一旦对方笑了,就说明价格还有得谈。
男人又看向那幅画。
“这样吧,两万五。你真要,我让人帮你取下来。”
林野摇头。
“一万二。”
男人皱眉。
“你这加得也太少了。”
林野说:“我还得装裱,还得运输,还得考虑挂哪里。民宿还没开业,钱都花在装修上了。”
他说得很顺。
顺到最后,连自己都隐隐生出一种创业艰难的错觉。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们年轻人创业也不容易。”
林野点头。
“确实。”
他现在不是创业不容易。
是圆谎不容易。
男人看了看画,又看了看洗手间旁边那块空不出来的位置。
“这画我确实也想换。上个月还有客人说,洗手间旁边挂山水,有点像景区公厕。”
林野差点没绷住。
梁老先生要是能听见,今晚东区可能会直接安静。
男人继续说:“但一万二太低了。两万二。”
林野想给陆知夏发照片。
可男人就站在旁边,看着他。
这种情况下,发照片太明显。
而且这次他已经确认暗记,线索可信度很高。
他决定继续压价。
“一万五。”
男人摇头。
“两万。”
林野看着那幅画。
右下角的小船很安静。
船篷下那个“梁”字藏得极深。
如果没有梁老先生亲口说,他站在这儿看半小时也未必能发现。
这就是信息差。
也是这幅画真正的价值。
可他不能让老板知道。
林野把杯子拿起来,做出准备离开的样子。
“那我再考虑考虑吧。主要我现在还有几面墙没定,回去先量尺寸。”
男人看他要走,果然急了点。
“哎,你真想要的话,咱们再聊聊。”
林野脚步停下。
不能回头太快。
太快显得他在等这句话。
他慢慢转身。
男人说:“一万九,你拿走,我让店员帮你拆。”
林野没有马上答应。
一万九。
这个价格不低。
但比三万好多了。
而且如果陆知夏确认这幅画真有价值,一万九就是门票钱。
林野看了一眼锁屏上的防飘瓶。
它依然很醒目。
这次他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线索具体吗?
具体。
第二,能验证吗?
能,暗记已经看见。
第三,风险能承受吗?
能。
他现在账户里有十几万。
一万九亏了会疼,但不会像防飘瓶那次那样疼到想给自己挂号。
更重要的是,梁老先生不像老马。
这老头端归端,但不乱吹。
林野放下咖啡。
“一万八。”
男人脸上明显纠结了一下。
林野补了一句。
“我现在转账。画框你也给我,拆的时候别弄坏。”
男人看了看墙,又看了看林野。
“你这小伙子真会砍。”
林野很诚恳。
“创业不容易。”
男人沉默片刻。
“行,一万八就一万八。”
林野心里松了一口气。
但表面还是稳住。
“那我转您。”
付款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
这点很重要。
防飘瓶让他明白,一个人手抖的时候,通常已经不太理智。
这次他不抖。
说明心态基本稳定。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咖啡太苦,把他苦清醒了。
付款成功后,男人叫来店员。
两个店员搬来梯子,小心把画取了下来。
画离开墙面后,那一块墙明显白了一截。
男人看着空出来的位置,忽然笑了。
“还真有点不习惯。”
林野心想,这就是厕所导航牌撤下后的空虚。
店员把画包起来时,林野又看了一眼右下角那条小船。
它被纸包住前,安静地停在水面上。
像一枚藏得很深的印章。
男人问:“要不要我给你找个车?”
林野点头。
“麻烦了。”
画不算特别大,但拿着挤公交不合适。
尤其是他现在怀疑这东西可能很值钱。
值钱的东西不能挤公交。
这是林野这段时间学到的新常识。
店老板帮他联系了一辆小货车。
林野坐上车后,第一时间把照片发给陆知夏。
整幅画。
右下角小船。
船篷下那个“梁”字。
还有画框背面。
发完后,他打字。
“陆老师,帮忙看看这幅画。”
消息发出去后,陆知夏没立刻回。
林野看着车厢里包好的画,心里开始一点点发热。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
一万八。
又是一万八。
这个数字对他最近的人生很不友好。
上一次一万八,买回一尊现代工艺品。
这一次一万八,希望不要再给他上一课。
小货车开到嘉和拍卖行楼下时,陆知夏的消息终于回了。
“你在哪?”
林野回:“楼下。”
这次陆知夏没有发问号。
她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林野接起。
电话那头,陆知夏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
“别上楼,等我下来。”
林野愣了一下。
“怎么了?”
陆知夏停了半秒。
“画别乱放。”
林野握着手机,心跳忽然快了。
这语气不一样。
防飘瓶那次,她是问号。
这次,她说画别乱放。
林野转头看向车厢里被包好的山水画。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包装纸上。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张画可能比他想的还要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