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嘉和拍卖行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
林野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玻璃幕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黑色塑料袋。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和这栋楼的气质严重不匹配。
人家门口是旋转门,里面是大理石地面,前台站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
而他,一身杂牌,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妥妥穷小子一个。
林野在门口犹豫了三秒。
最后还是走了进去。
原因很简单。
来都来了。
而且八百块已经花出去了。
前台小姐姐看见他,礼貌微笑。
“您好,请问您找哪位?”
林野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
“我看网上说,今天有公益鉴宝活动。”
前台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笑容没有变化。
“是的,在三楼活动厅,您可以先登记取号。”
林野松了口气。
专业机构就是不一样,不像某奢侈品专柜。
店员一个个趾高气昂,看人下菜,明明只是个卖奢侈品的,却把自己也当成了奢侈品。
他登记完姓名和手机号,拿到一个号码牌。
三十七号。
活动厅里人不少。
林野进去时,差点以为自己走进了退休人员大型藏品交流现场。
前排坐着几个大爷。
一个怀里抱着瓷碗,碗外面还裹了三层毛巾。
一个抱着木盒,表情严肃得像里面装着祖上传下来的命子。
还有一个大爷更夸张,手里拎着一把大宝剑。
剑鞘黑漆漆的,剑柄上缠着红绳。
旁边保安一直盯着他。
林野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塑料袋放在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烟具。
和旁边那些被红布、锦盒、棉布小心包起来的东西比,他这一袋显得非常朴素。
朴素到有点不像来鉴宝。
像来扔垃圾的。
活动厅前面摆着三张长桌。
每张桌后面都坐着鉴定师。
左边看瓷器。
中间看杂项。
右边看书画。
排队的人不少。
每个人都很紧张。
仿佛下一秒自己手里的东西就能让家族财富自由。
第一个大爷抱着瓷碗上去。
鉴定师戴上手套,仔细看了两分钟。
大爷眼睛亮得吓人。
“老师,怎么样?”
鉴定师语气很委婉。
“这个是现代工艺品。”
大爷不信。
“不可能,我爷爷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
鉴定师点点头。
“那您爷爷可能也很会讲故事。”
活动厅里有人没忍住笑。
大爷抱着碗下来,表情像一只战败的公鸡。
林野看得心里一紧。
古董这一行,真是太了。
上一秒祖传。
下一秒工艺品。
变脸比翻书还快。
第二个上去的是拎剑大爷。
他把剑往桌上一放,哐当一声。
工作人员立刻往前迈了一步。
鉴定师把剑拔出一截,看了看,又推了回去。
“这个也是现代工艺品。”
大爷皱眉。
“可它开过刃。”
鉴定师沉默了一下。
“那更建议您不要带来公共场合。”
林野在角落里坐得更老实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黑塑料袋也没那么丢人。
至少里面没有能让工作人员紧张的东西。
队伍一点点往前。
林野排到中间杂项桌。
坐在那里的鉴定师是个年轻女人。
白衬衫,黑长裤,头发挽在脑后。
她年纪看起来不大,但气质很沉稳。
那种稳不是装出来的。
是她坐在那里,别人拿出再离谱的东西,她都能面不改色地告诉你,这是现代仿品。
林野前面有个阿姨拿出一串珠子。
“老师,这是蜜蜡吗?”
年轻女人接过去看了一眼。
“塑料。”
阿姨愣住。
“可是卖家说是鸡油黄。”
年轻女人把珠子递回去。
“颜色可以叫鸡油黄,材质还是塑料。”
林野听得心里一咯噔。
他忽然想起胖老板脖子上那串假蜜蜡。
旧货街的人似乎对塑料有种很强的信任。
很快轮到林野。
工作人员喊:“三十七号。”
林野拎着黑塑料袋走过去。
年轻女人抬头看他。
“要看什么?”
她声音不高,语气也不冷,但有种很专业的距离感。
林野把塑料袋放到桌上。
“几件旧烟具,麻烦您帮忙看看。”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点心虚。
别人掏东西,都是锦盒一开,红布一铺。
他是塑料袋一放,哗啦一倒。
旧烟盒、铜烟嘴、打火机,还有那个鼻烟壶,被他一样一样摆出来。
年轻女人看着桌上那堆东西,表情没有变化。
只在看见那个不能打火的打火机时,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林野赶紧解释。
“这一堆一起收的,我也不太懂。”
年轻女人点点头。
她先拿起旧烟盒看了一眼。
“普通老烟盒,收藏价值不高。”
又拿起铜烟嘴。
“民国风格仿品,材质一般。”
再拿起打火机。
她按了一下。
没火。
林野心里默默替它补了一句:摆着好看。
年轻女人把打火机放回去,最后才拿起那个鼻烟壶。
她的手指刚碰到壶身,动作就停了一下。
很轻。
但林野看见了。
他现在对这种微小动作极其敏感。
邮票店老板眼镜下滑半寸,他就赚了六千八。
这位鉴定师手指停了半秒,林野觉得自己又看见爷向自己招手了。
年轻女人把鼻烟壶拿起来,对着灯光转了转。
壶身那块红褐色的纹理在光下显得更明显。
她又拿起放大镜,仔细看了口沿、底部和内壁。
活动厅周围有些吵。
有人在讨论瓷器。
有人在叹气。
有人拿着鉴定结果不死心,还在问能不能再看看。
可林野忽然觉得这些声音都远了。
他的注意力全在年轻女人手里的鼻烟壶上。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他。
“这个多少钱收的?”
来了。
又是这句话。
林野现在一听见专业人士问“多少钱收的”,心跳就开始加速。
他努力控制表情。
“一堆八百。”
年轻女人看了看桌上那堆烟盒、烟嘴和打火机。
“这一堆?”
“嗯。”
“包括这个鼻烟壶?”
“包括。”
年轻女人沉默了两秒。
林野的心也跟着悬了两秒。
这两秒很长。
长到他差点开始反思自己刚才为什么不砍到七百。
年轻女人把鼻烟壶放在绒布垫上。
“这件可以。”
林野喉咙有点发紧。
“可以是什么意思?”
她看了他一眼。
“清中晚期玛瑙鼻烟壶,巧色利用还不错,保存也可以。市场价不好一口定,看买家,但三万左右是有的。”
林野的脚趾在鞋里猛地蜷了一下。
三万。
左右。
这两个词合在一起,伤力很大。
三万已经够吓人。
左右说明它甚至还可能往上动一动。
林野脸上努力保持平静。
但他心里已经有一个穿着保安服的小人,正在原地放鞭炮。
昨天八十变六千八。
今天八百变三万。
年轻女人看着他。
“你不懂这个?”
林野立刻摇头。
“不懂。”
这是真的。
真得非常坦荡。
年轻女人又问:“那怎么会收这一堆?”
林野早就想好了说辞。
“我爷爷快过寿,喜欢老烟具。我去旧货街随便淘的。”
年轻女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她显然没信。
但也没有拆穿。
“旧货街随便淘,能淘到这个?”
林野笑得很老实。
“可能我爷爷比较有福气。”
年轻女人看他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不是相信。
是怀疑里带着一点兴趣。
她低头在鉴定单上写了几行字。
林野趁机看了一眼她前的工作牌。
嘉和拍卖。
陆知夏。
名字很好听。
人也很冷静。
冷静到她说“三万左右”的时候,语气和刚才说“塑料”的时候没什么差别。
林野觉得这很厉害。
要是换成他,面对三万块的东西,至少语调会比平时高两个八度。
陆知夏把鉴定单递给他。
“这件如果你想出,可以留联系方式。正常走拍卖需要等场次,也要看买家。要是急着出,我们可以帮你联系行内买家,或者走拍卖行即时收购。”
林野接过鉴定单,手指有点发紧。
“如果即时收购,能给多少?”
陆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鼻烟壶,又看了一眼那堆没什么价值的烟具。
“行里收购要留利润,不会按最高市场价给。你这件保存不错,但不是顶级货。如果你急着出,三万二。”
林野差点没拿稳鉴定单。
三万二。
他听见这个数字时,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买手机,也不是买衣服。
而是红烧牛肉面可以加多少火腿肠。
穷人的想象力,有时候确实很受生活限制。
陆知夏看着他。
“你可以考虑一下。要是不急,也可以先留着,等合适的拍卖场。”
林野没有考虑太久。
他怕自己考虑得太久,会露出没见过钱的样子。
虽然他确实没见过。
“三万二,可以。”
陆知夏点头。
她拿出一张名片,放到他面前。
“跟我去办公室办手续。”
林野低头看着那张名片。
嘉和拍卖行鉴定师。
陆知夏。
黑字印在白色卡片上,净利落。
他把名片收进钱包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老李的集邮册,让他验证了死人聊天是真的。
老周的鼻烟壶,让他知道死人聊天不止能赚小钱。
这份工作,好像真的开始变得有前途了。
他提起那个已经失去主要价值的黑塑料袋,跟着陆知夏往活动厅后面的办公室走。
走到门口时,陆知夏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刚才说,是给爷爷买寿礼?”
林野点头。
“对。”
陆知夏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塑料袋上。
“那你爷爷的生礼物,现在只剩旧烟盒、打火机和铜烟嘴了。”
林野沉默了一下。
这话不好接。
过了两秒,他认真说道:“老人家应该更看重心意。”
陆知夏看着他。
“你爷爷平时喜欢这些?”
林野脸上的笑差点僵住。
因为他爷爷早走了很多年。
当然,这句话不能说。
说了整套说辞就塌了。
林野只能硬着头皮补了一句。
“喜欢,主要是怀旧。”
陆知夏没有再问,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野跟在后面,悄悄松了口气。
他忽然觉得,这个叫陆知夏的鉴定师,比墓园里的老周还难糊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