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二天早上,林野醒得比闹钟还早。
他躺在宿舍那张硬板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脑子里只有三个字。
八百万。
这三个字太大、太诱人了。
林野知道自己这样不对。
老马明显不太靠谱。
什么专家不敢认,什么真正的国宝都有争议,什么收藏靠眼力。
这些话听着就像旧货街摊主和短视频鉴宝主播混合出来的鸡汤。
可他控制不住。
因为前两次,死人们说出来的东西都是真的。
集邮册是真的。
鼻烟壶也是真的。
现在轮到转心瓶,他实在没法做到完全不心动。
林野坐起来,先把陆知夏的名片拿出来看了一眼。
白色卡片夹在小本子里,像一张能让人冷静的药方。
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
第一,只看,不冲动。
第二,拍照问陆知夏。
第三,超过五千就走。
定完这三条规矩,林野心里安稳了一点。
人只要有了规则,就容易产生自己很理智的错觉。
他洗漱完出门时,赵叔正坐在保安亭里喝茶。
赵叔抬头看他。
“今天又去哪儿?”
林野背好包,一脸平静。
“做市场调研。”
赵叔看了他两秒。
“你前天学废品回收,昨天学旧物鉴定,今天又市场调研。小林,你这保安当得挺有学问啊。”
林野认真点头。
“终身学习。”
赵叔摆摆手。
“去吧,晚上别困得站不住。”
林野应了一声,出了公墓。
云湖小区离青山公墓不算远。
公交转一趟,再走十分钟。
小区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墙颜色发旧,楼道口贴着搬家、开锁、通下水道和家电回收的小广告。
这种地方怎么看都不像会藏着八百万。
但林野很快就给自己找到了理由。
集邮册也不像能藏六千八。
鼻烟壶也不像能藏三万二。
钱这东西,像贼一样,最擅长乔装打扮。
林野找到三栋一单元,站在楼下看了看。
楼道门口堆着几个纸箱,旁边还有一张旧椅子,椅背断了一。
显然,这家确实在清东西。
他心跳慢慢快起来。
他给自己做了最后一次心理建设。
只看。
不冲动。
超过五千就走。
林野刚走到楼道口,就听见上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这些都别要了,占地方。爸活着的时候就爱捡这些破玩意儿,弄得家里跟旧货市场似的。”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接上。
“那个大瓶子也扔了吧,看着瘆得慌。颜色花里胡哨的,跟景区门口卖的差不多。”
林野脚步一顿。
大瓶子。
花里胡哨。
瘆得慌。
对上了。
他立刻顺着声音往上走。
三楼门口敞着。
屋里乱糟糟的,客厅地上摆满纸箱和旧家具。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蹲在箱子旁边翻东西,旁边女人拿着手机,像是在联系搬家公司。
林野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
“您好。”
男人抬头看他。
“你找谁?”
林野脸上立刻挂出那种刚毕业大学生特有的老实笑容。
“我看楼下有不少旧东西,想问问您这边有没有老物件要处理。我家里长辈喜欢这些瓶瓶罐罐,我平时也帮他淘点。”
男人眼睛一下亮了。
那种亮,不是看见买家的亮。
是看见有大冤种愿意接盘的亮。
“你收老东西?”
林野赶紧摆手。
“不算收,就是自己看看。价格合适就买点。”
男人站起来,把手上的灰拍了拍。
“那你来得正好。我爸以前收藏了一堆东西,什么碗啊瓶啊壶啊,乱七八糟的。我们正准备搬家,新房子没地方放。”
女人在旁边补了一句。
“你要真喜欢,可以打包拿走。”
林野心里一紧。
热情。
太热情了。
老马昨晚说他儿子不识货,现在看来,对方确实不识货。
但也可能是这些东西本就不是啥好货。
林野走进屋里,视线很快落到客厅角落。
那里立着一尊大瓶子。
颜色很鲜艳。
红的,蓝的,绿的,金的,全都往上招呼。
乍一看,它确实很有气势。
但那种气势,不是古董的气势。
而是“我很贵,你快相信我”的气势。
林野心里微微一沉。
这东西和他想象中的国宝不太一样。
但转念一想,他想象中的国宝也不一定准。
毕竟他对古董的了解,主要来自陆知夏的两次冷静报价,以及旧货街老板们的胡编乱造。
男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你看上这个了?”
林野没有立刻承认。
他先看旁边几个小碗和木盒,装作随意。
“这些都是您父亲以前收藏的?”
男人叹了口气。
“是啊。他活着的时候谁劝都不听,天天说以后升值。家里钱没少花,值不值钱我们也不知道。反正问过几个人,都说不好出。”
林野听见“问过几个人”这几个字,心里警铃响了一下。
“问过谁?”
男人想了想。
“附近旧货店,收废品的,还有一个来回收家具的。他们都说这些东西太杂,不好单卖。”
林野心里更虚了。
这不是没人发现珍宝的味道。
这像是很多人路过坑边都选择绕开。
女人不耐烦地说:“你要喜欢就给个价。我们今天要清屋,明天还得装柜子。”
男人也赶紧点头。
“对。你要真喜欢,一屋东西都给你,省得我们再折腾。”
林野走到那尊瓶子前,拿出手机。
“我能拍几张照片给家里长辈看看吗?”
男人很爽快。
“拍,随便拍。”
林野对着瓶子拍了几张。
正面。
侧面。
底部。
细节。
他把照片发给陆知夏。
“陆老师,帮忙看看这个。”
消息发出去以后,陆知夏没有立刻回。
林野盯着聊天框看了几秒。
没有动静。
他知道自己应该等。
他昨天才收过陆知夏的提醒,别觉得捡了一次漏,以后都能捡。
现在他就站在一尊号称八百万的瓶子前,手心发热,脑子发胀。
这状态很危险。
男人却在旁边开口了。
“小兄弟,你要不要?下午旧货店的人要过来,虽然他们出价低,但胜在能直接拉走。”
林野抬头。
“旧货店出多少?”
男人含糊了一下。
“三千。”
林野心里一跳。
三千。
这说明东西在旧货店眼里不值钱。
可换个角度想,如果旧货店的人也没看准呢?
他这两天不就是靠别人没看准发财的吗?
人一旦尝过信息差的甜头,就很容易把所有怀疑都解释成别人眼瞎。
男人看林野不说话,继续道:“不过我爸当年买这个瓶子花了不少钱。你要真喜欢,连这一屋东西一起拿走,两万八。”
林野差点被这个价呛住。
“两万八?”
男人点头。
“这一屋都给你。那个大瓶子,还有这些碗、木盒、几幅画,反正都带走。”
林野看着他。
“旧货店出三千,您开两万八?”
男人一点不尴尬。
“旧货店是收货价,你是自己喜欢。这不一样。”
林野沉默了。
这话很有旧货街精神。
同一件东西,卖给同行叫破烂,卖给外行叫情怀。
他看了一眼手机。
陆知夏还没回。
林野稳住呼吸。
“五千。”
男人脸色一下变了。
“小兄弟,你这砍得太狠了吧?这一屋东西呢。”
林野也觉得自己砍得狠。
但这是他昨晚给自己定的底线。
超过五千就走。
他说:“我也不懂,就是买回去给长辈看看。真要都没用,我还得自己处理。”
男人摇头。
“五千不行,太低了。”
女人在旁边催道:“别磨了,等下午旧货店来拉吧。”
男人摆摆手。
他看着林野,像是在衡量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多少油水。
“这样,两万二。你拉走。”
林野转身就要走。
男人立刻喊住他。
“哎,别急啊。你诚心要,我也诚心卖。一万八,最低了。”
林野停住脚步。
一万八。
这个数字正好踩在他能承受,又会肉疼的边界上。
他账户接近四万。
花一万八,不至于伤筋动骨。
但会很痛。
林野低头看手机。
陆知夏还是没回。
男人又说:“你要是能现在定,我帮你叫车。下午旧货店的人来了,我就不留了。”
林野知道这是催单。
标准话术。
制造紧迫感。
可偏偏他吃这一套。
因为他确实怕下午有人来。
他也确实怕自己错过八百万。
他站在门口,心里天人交战。
理智说走。
钱包说疼。
八百万说再等等。
林野闭了闭眼。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冲动。
这是可控风险。
如果东西是假的,至少他还有几箱杂物,多少能卖点。
如果东西真的,那就是闲鱼翻身了。
人做出错误决定前,最擅长给自己找理由。
他睁开眼。
“一万八可以,但你帮我叫车,东西都搬下去。”
男人脸上一喜。
“没问题。”
扫码转账时,林野手指终于有点抖。
付款成功那一刻,他心里像被人用钝刀割了一下。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一次性花这么多钱。
而且花在一尊他看不懂、但看着很会骗人的瓶子上。
男人很快叫了辆小货车。
司机上楼,帮着把瓶子和几箱杂物搬下去。
林野站在楼下,看着那尊大瓶子被包上旧棉被,又被抬进车厢,心情复杂得像刚签了一份自己都看不懂的合同。
司机问:“送哪儿?”
林野当然不能送公墓。
赵叔要是看见他花一万八弄回一尊花里胡哨的大瓶子,可能会觉得他在给墓园采购新型摆件。
他报了嘉和拍卖行附近的地址。
先找陆知夏。
专业的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
半路上,陆知夏的消息终于回了。
“照片不清楚。”
“东西在哪?”
林野看着屏幕,心里稍微一松。
照片不清楚。
至少不是一眼假。
他回:
“我带过去给你看。”
陆知夏很快回了一个问号。
林野盯着那个问号,忽然有点心虚。
这个问号里面,明显有不好的预感。
半小时后,小货车停在嘉和拍卖行楼下。
林野让司机帮忙把瓶子搬到一楼大厅旁边,自己去前台找人。
前台小姐姐看见他时,表情明显停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昨天拎黑塑料袋的人,今天升级成带货车了。
林野有点尴尬。
“我找陆知夏。”
前台很快联系了人。
几分钟后,陆知夏从里面出来。
她看见大厅旁边那尊大瓶子,脚步停住。
那一瞬间,林野心里咯噔一下。
因为她的眼神不太像看见国宝。
更像看见一个刚被人骗完还自己送上门的反面案例。
陆知夏走近,低头看了一眼瓶身。
只一眼。
真的只一眼。
她甚至没有拿放大镜。
林野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这个怎么样?”
陆知夏抬头看他。
“多少钱买的?”
林野听见这个问题,心又跳了一下。
前两次,专业人士问这句话,后面都是好消息。
这次应该也……
陆知夏看着他。
林野咳了一声。
“一万八。”
大厅里的空气安静了一下。
陆知夏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很短。
但很残忍。
然后,她平静地开口。
“现代工艺品。”
林野整个人僵住。
“你再看看?”
陆知夏指了指瓶底。
“你自己看。”
林野蹲下去,把瓶子小心转了个角度。
瓶底贴着一张很小的标签。
标签边缘磨得有点旧,不仔细看还真容易忽略。
上面清清楚楚印着一行字。
景德镇某某工艺品厂。
后面甚至还有客服电话。
林野盯着那串电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他觉得自己被那串客服电话狠狠的嘲笑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