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午夜十二点,青山公墓又起风了。
林野提前绕东区外围和南边福寿园走了一圈,确认大门、侧门和消防箱都没问题后,才回到保安亭。
这不只是敬业。
主要是他怕赵叔明天看监控,发现他一整晚坐在保安亭里等坟头聊天。
那就不太好解释了。
保安亭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夜风从外面钻进来,带着一点松柏的冷味。
林野坐在桌前,面前摆着泡面,小本子,圆珠笔,还有那电棍。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觉命运不公,觉得自己是一个被社会发配到墓园的倒霉毕业生。
今天这个时候,他看着小本子上“城南老秦”后面的那个勾,忽然觉得命运其实还是很公平的。
泡面已经吃完了。
桶底还剩一点汤。
林野本来想倒掉,想了想,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不叫抠。
这叫不能忘本。
当然,也可能是穷习惯了,身体还没适应六千八到账后的节奏。
他把空桶扔进垃圾袋,拿纸巾擦了擦嘴,又把小本子翻到第二页。
林野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心里冒出一点紧张,又冒出一点期待。
昨晚那两座坟能聊出一本集邮册。
今晚如果发挥稳定,说不定还能聊出点别的。
人果然是一种适应能力很强的生物。
昨晚他听见坟里说话,差点把自己吓死。
今晚他主动坐在保安亭里等开麦。
这转变速度,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林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二点零一分。
外面的风吹得松柏沙沙作响。
东区那边一片漆黑。
他没有立刻出去。
昨晚是被动撞上,今天是主动听课。
主动听课也得讲究距离。
他现在还没有强大到能搬个小板凳坐在坟头旁边。
那叫敬业过度。
保安亭离东区入口不算远,窗户又没关严。
他想先试试,看看那些声音是不是必须靠近才能听见。
如果听不清,再考虑往东区走。
他刚这么想,东区方向忽然传来老李熟悉的骂声。
“败家玩意儿!今天又没来看我!”
林野握笔的手一顿。
来了。
声音不是正常人说话那种从远处传来的声音。
它更像被风卷进耳朵里,隔着一层夜色,却又清楚得离谱。
紧接着,老周慢悠悠的声音响起来。
“你孙子前阵子才把你集邮册卖了,今天哪好意思来看你?”
老李气得声音都高了。
“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卖的时候也没见不好意思!”
“那倒也是。”
林野在小本子上写下:
老李,孙子,仍未忏悔。
写完,他又觉得这个记录太像社区调解笔记,默默划掉。
老李还在骂。
“十二块!茶!我一想起来就堵得慌!”
老周说:“你都死了,堵哪儿?”
老李顿了一下。
“你管我堵哪儿?情绪上堵,不行吗?”
林野差点笑出声。
他赶紧捂住嘴。
虽然这些死人听不见他说话,但偷听别人八卦时,还是不该笑得太明显。
这时,一道陌生的粗嗓门忽然了进来。
“老李,你也别天天骂了。子孙不孝这事,谁家没有?我儿子今天倒是孝顺,给我烧了三辆奔驰,一辆宝马,还有个纸扎司机。”
林野精神一振。
新声音。
他立刻在本子上写:
粗嗓门,儿子烧豪车。
老李冷笑。
“魏老板,你这还不满意?”
粗嗓门哼了一声。
“车倒是不错,就是那纸扎司机脸画得跟我前妻似的,我一睁眼差点又死一次。”
林野笔尖一歪,差点把“魏老板”写成“魏前妻”。
旁边又响起一道慢条斯理的声音。
“魏老板,你用词不准确。你已经死了,不能说‘又死一次’。”
魏老板立刻不高兴了。
“陈校长,你活着教书,死了还抓语病,累不累?”
陈校长语气平稳。
“语言是文明的丰碑。”
魏老板嗤了一声。
“少来。你儿子上次给你烧的不是五三吗?你抱着做了一晚上题。”
陈校长沉默了。
老周笑了起来。
“这事我记得。陈校长那晚在东区念选择题,吵得我差点想迁坟。”
陈校长声音不紧不慢。
“那是他表达孝心的方式。我尊重。”
魏老板说:“你尊重归尊重,别半夜里嚷嚷什么奇变偶不变。”
林野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这哪里是墓园。
这分明是地下业主群。
还是那种业主平均年龄偏大,但发言积极性很高的群。
他赶紧把几个名字记下来。
老李,集邮册,脾气大。
老周,鼻烟壶,阴阳怪气。
魏老板,生前可能做生意,嘴损。
陈校长,教书,纠正语病。
刚写完,又一道老太太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们男人就是事多。烧车还挑司机脸,我孙女今天给我烧了一套纸扎别墅,我都没挑装修。”
魏老板立刻接话。
“赵老太太,你那别墅我看见了。门口还画了泳池。”
赵老太太语气很满意。
“我孙女有心。她知道我活着没住过别墅。”
老李酸溜溜地说:“我孙子要有这心就好了。”
老周补刀。
“你孙子有心,他用十二块买茶的时候,心情应该挺好。”
老李又炸了。
“老周,你是不是想吵架?”
老周说:“我只是实事求是。”
陈校长立刻话。
“实事求是这个词,用在这里基本准确。”
魏老板笑得很大声。
赵老太太也跟着笑。
一时间,东区热闹得不像墓园,像地下老年活动中心。
林野坐在保安亭里,越听越上头。
老李骂孙子,老周阴阳怪气,魏老板嘴欠,陈校长抓语病,赵老太太稳坐旁边看热闹。
他们聊得太像活人。
只不过说话地点稍微特殊了一点。
林野甚至产生了一种荒唐的熟悉感。
小时候在老家,他见过爷爷和邻居坐在巷口聊天。
话题从谁家儿子不孝,到谁家媳妇会过子,再到菜市场猪肉价格。
内容杂,情绪足,逻辑不一定强,但参与感极高。
现在东区这些声音差不多。
只是聊天地点从巷口换到了坟里。
老李又开始骂孙子。
魏老板嫌儿子给他烧的纸车没有车牌。
陈校长纠正“烧车”应该说“焚化纸质祭祀用品”。
赵老太太说陈校长活着时肯定不讨学生喜欢。
陈校长很严肃地说,他退休时学生送了锦旗。
魏老板问:“上面写的什么?感谢您放过我们?”
林野笑得肩膀直抖。
他拿起笔,想记点有价值的线索。
可听了十几分钟,发现大多数内容都只有情绪价值,没有经济价值。
比如魏老板儿子烧的奔驰。
纸的。
不能开。
比如陈校长的五三。
知识含量很高,但暂时无法变现。
比如赵老太太的纸扎别墅。
地段不详,产权存疑。
林野听着听着,有点失望。
看来死人也不是天天聊发财机会。
大多数时候,他们和活人差不多。
爱骂人,爱攀比,爱翻旧账。
只不过活人翻的是昨天的账。
死人翻的是一辈子的账。
他正准备把本子合上,老周忽然开口了。
“说起来,我那鼻烟壶,比老李那集邮册还冤。”
林野立刻坐直。
来了。
老李冷笑。
“你少来,你那破壶换了两条烟,好歹是实物。我那集邮册换了茶,喝完就没了。”
老周声音冷了几分。
“你懂什么?我那鼻烟壶不是普通东西。玛瑙的,老料,里面还有巧色。”
魏老板来了兴趣。
“值多少钱?”
老周停了停。
“活着的时候,有人出过两万,我没卖。”
林野的笔尖停住。
两万!两万啊!
魏老板啧了一声。
“那你儿子换两条烟,确实挺有水平。”
赵老太太问:“什么烟?”
老周咬牙。
“红塔山。”
赵老太太沉默了一下。
“那孩子挺敢换。”
陈校长认真分析。
“从交换价值看,该行为明显缺乏基本判断。”
魏老板说:“老陈,你直接说败家就行。”
老李终于找到同盟,立刻接上。
“就是败家!比我孙子还败家!”
老周冷笑。
“你孙子十二块,我儿子两条烟。咱俩谁也别笑谁。”
林野低头飞快记录。
鼻烟壶。
玛瑙。
巧色。
南桥旧货街。
胖老板。
两条红塔山。
他写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还少一个关键信息。
具体是哪家摊?
昨晚老周只说了南桥旧货街、胖老板、眼睛小。
旧货街那么大,不能又像今天一样满城找秦叔。
林野屏住呼吸,继续听。
魏老板果然替他问了出来。
“南桥旧货街那么多摊,你儿子卖给谁了?”
老周声音里压着火。
“西口进去第三排,靠厕所那边。那个胖老板眼睛小得跟瓜子似的,脖子上挂串假蜜蜡。天天说自己童叟无欺,专坑不懂行的。”
林野眼睛亮了。
这个信息量,比城南老秦强多了。
西口进去第三排。
靠厕所。
胖老板。
瓜子眼。
假蜜蜡。
童叟无欺。
他一口气全记下来。
魏老板还在笑。
“你儿子就拿鼻烟壶换了两条烟?”
老周冷哼。
“不止。”
林野的笔又停住。
不止?
老李问:“还换了什么?”
老周的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个胖老板还多送了他一个打火机。”
东区安静了一瞬。
随即,魏老板爆发出一阵大笑。
“老周,你儿子可以啊!两条烟,一个打火机,就把你两万的鼻烟壶换没了。”
赵老太太也笑。
陈校长叹了一声。
“这在经济学上,属于严重信息不对称。”
老李幽幽道:“在我们家,这叫孙子。”
林野低头看着本子上的记录,心跳一点点快起来。
他本来以为今晚大概率只能听老头老太太吵架。
没想到第二条线索这么快就来了。
而且比集邮册更清楚。
昨天他靠老李的集邮册赚了六千八。
如果老周这个鼻烟壶真有人出过两万。
那就算打个折,应该也不会太差。
林野抬头看向窗外。
东区还是黑沉沉的。
墓碑一座接一座,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在林野耳朵里,那地方已经不再只是墓园。
那里像一间黑灯瞎火的会议室。
里面坐着一群死了也闲不住的老头老太太。
他们骂子孙,翻旧账,吵架,攀比。
偶尔,从满地废话里掉出一枚金豆子。
林野低头,在“鼻烟壶”后面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看了看手机时间。
凌晨十二点四十。
距离三点巡逻还有一段时间。
明天还要去南桥旧货街。
今晚最好还是眯一会儿。
毕竟发财也需要体力。
他合上小本子,刚准备把笔放下,就听见老周又骂了一句。
“那胖老板最好别让我再碰见。要不是我现在出不去,我非把他摊子掀了。”
魏老板笑道:“你现在能掀什么?掀棺材板?”
陈校长立刻纠正。
“老周是火化后安葬,严格来说不涉及棺材板。”
老周怒了。
“老陈,你能不能闭嘴?”
林野默默把笔帽盖上。
青山公墓的夜,还真挺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