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废品站里面比外面看着还乱。
旧报纸堆成小山。
纸箱压着纸箱。
儿童练习册、宣传单、过期杂志、快递盒，全都挤在一起，散发出一股纸、灰尘和旧油墨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野刚进去，就打了个喷嚏。
老秦在门口喊：“别翻电器，那些有些还没拆。”
林野赶紧答应。
“好，我只翻纸。”
老秦叼着烟，蹲回门口继续踩纸箱。
他踩得很有节奏。
咔嚓，咔嚓。
林野站在纸堆前，深吸一口气。
然后立刻后悔了。
这一口吸进去，全是灰。
他咳了两声，弯腰开始翻。
旧书堆比他想象中还难翻。
很多书被纸箱压变形了，边角卷起，灰尘一抖就是一层。
他翻开第一摞，全是小学数学练习册。
第二摞是过期报纸。
第三摞是超市宣传单，封面上印着鸡蛋特价。
第四摞是…嘿嘿。
林野会心一笑，继续翻找。
翻了十几分钟，他手上已经全是灰。
袖口蹭黑了一块，鼻尖也痒得厉害。
他一边翻，一边在心里反复念关键词。
旧练习册。
集邮纪念。
硬壳册子。
猴票。
这几个词现在对他来说，已经不像线索，更像念咒。
只不过一般人念咒求平安。
他念咒求发财。
门口的老秦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你找什么毕业材料，要翻这么细？”
林野动作一顿。
不能露馅。
他随手拿起一本旧练习册，拍了拍灰，语气尽量自然。
“我有一份实习证明，还有几张证件照夹在旧相册里。要是补办，挺麻烦的。”
老秦点点头。
“刚毕业啊？”
“嗯。”
“工作找着了吗？”
林野沉默了一秒。
这问题真扎心。
他实话实说。
“找着了。”
老秦看他满身灰，表情带了点怀疑。
“啥工作？”
“保安。”
“哪儿的？”
林野抬头看他。
“青山公墓。”
老秦夹烟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认真打量了林野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像是一个成年人突然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不需要他再说什么人生道理了。
生活已经替他讲得很透。
老秦咳了一声。
“那地方挺清净。”
林野点头。
“是挺清净。”
老秦大概觉得这个话题不适合继续，转头又去踩纸箱。
林野松了口气，继续翻。
他翻到几本作文选。
其中一本封面写着《满分作文精选》。
林野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自己高考作文也写过“青春与梦想”。
当年写得挺热血。
现在青春在翻废纸，梦想在找猴票。
时间一点点过去。
林野从早上翻到上午，老秦中间出去送了一趟货，又回来。
回来时，看见林野还蹲在纸堆里，愣了一下。
“还没找着？”
林野抬头，脸上蹭了灰，像刚从煤堆边上打过滚。
“还没。”
老秦看他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同情。
“你那材料挺重要啊。”
“重要。”
非常重要。
重要到关系着他以后吃泡面能不能加火腿肠。
老秦把一瓶矿泉水放到旁边。
“喝口吧。”
林野有点意外。
“多少钱？”
老秦瞥他一眼。
“一瓶水我还收你钱？你当我这是景区啊？”
林野接过水，说了声谢谢。
水是常温的，喝进胃里，却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一点。
他看着眼前一堆纸，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翻下去不是办法。
废品站旧书太多了。
他需要缩小范围。
老李昨晚说，那本册子压在旧练习册下面，连册子带旧报纸一起被抱下楼。
这说明那批东西大概率来自同一家。
家里有学生旧练习册，有旧报纸，还有一本老人藏起来的集邮册。
林野忍不住问老秦：“叔，你这儿的旧书怎么还没打包拉走？”
老秦蹲在门口，随口说：“最近旧书价低，懒得出。攒够一车再说，省得跑来跑去。”
林野心里一动。
这句话让他的希望重新冒了点头。
没拉走就好。
只要还在这里，就还有机会。
他开始专门翻带有同一姓名、同一学校的练习册。
这个方法比乱翻有效一些。
很快，他翻到一批同名的初中练习册。
封面上都写着：李浩然。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
林野心跳慢慢快了。
姓李。
虽然姓李的人很多，但现在任何一个李字都很有诱惑力。
他把这一批练习册单独扒出来，往下翻。
下面压着几份旧报纸。
报纸已经发黄，边角发脆。
再下面，是一本被灰盖住的硬壳册子。
林野的手停住了。
那一瞬间，废品站里所有声音都像是远了一点。
门口老秦踩纸箱的咔嚓声。
外面小卖部老板和人讨价还价的声音。
巷子里电动车按喇叭的声音。
全都变得模糊。
林野蹲在纸堆前，慢慢伸手，把那本硬壳册子抽出来。
封皮发黄，边角磨损。
上面印着四个字。
集邮纪念。
林野盯着那四个字，喉咙有点发紧。
找到了。
居然真的找到了。
昨晚那座坟骂的竟然都是真的。
他下意识想翻开。
手指刚碰到封皮，又立刻停住。
不能在这里看。
至少不能当着老秦的面看。
林野强行压下心跳，把集邮册夹在几本旧练习册中间，又顺手抱了几本旧报纸。
他站起来时，腿蹲得有点麻。
整个人晃了一下。
老秦在门口看过来。
“找着了？”
林野低头看着怀里的旧书，装出一种又累又庆幸的样子。
“好像找着一部分。这几本像是我那箱里的。”
老秦走过来，随手翻了翻最上面的练习册。
林野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那本集邮册夹在中间。
只要老秦多翻两下，就能看见。
偏偏老秦没有。
他看了一眼练习册封面，又看了看林野。
“这些？”
林野点头。
“嗯，我想带回去再翻翻。要是有用的材料在里面，就省得补了。”
老秦把烟掐灭，转身去拿袋子。
“你挑出来的这几本，不按废纸价算了，给八十吧。”
林野愣了一下。
八十不算便宜。
可老秦让他翻了这么久，还给了瓶水，这个价听起来也不算太突兀。
老秦大概也看出来了，补了一句。
“你翻了半天，我也不能白让你把东西挑走。再说你找材料，图个安心。”
林野立刻点头。
“行。”
这个时候，别说八十。
只要还付得起，他都会给。
他打开手机扫码。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银行卡余额再次缩水。
可林野这次没有心疼。
他抱着那摞旧书走出废品点时，脚步都比来时轻了点。
老秦在后面喊：“小伙子，以后搬东西仔细点，别老丢三落四的。”
林野回头笑了一下。
“记住了，秦叔。”
他走出老巷。
阳光已经升起来，照在巷口的旧墙上。
卖菜的大妈还在吆喝，修鞋摊老板低头钉鞋掌，小卖部门口的小孩蹲在地上拆辣条。
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得像刚才那本集邮册，只是一本再普通不过的旧册子。
林野走到巷口拐角，确认老秦看不见后，才把怀里的书放到一旁矮墙上。
他的手有点抖。
他把上面的练习册挪开。
那本发黄的集邮册露出来。
林野吸了一口气，慢慢翻开第一页。
里面整整齐齐夹着一排旧邮票。
红的，绿的，蓝的。
他不懂邮票。
真的不懂。
但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排还没醒过来的钞票。
他翻到第三页。
又翻到第四页。
每一页都保护得很好。
老李生前应该很爱惜这本册子。
塑料膜虽然有点发黄，但里面的邮票都没乱。
林野翻得很小心，生怕自己一不注意，把几千块甚至几万块撕成空气。
翻到第五页时，他的手停住。
那一页中间夹着一枚红色邮票。
图案是猴。
林野不懂真假，也不懂品相。
但他认识猴。
昨晚老李那声几乎破音的怒骂，忽然在他脑子里炸开。
“里面有猴票！”
林野盯着那枚邮票看了很久。
然后，他迅速合上册子。
不能在大街上继续看。
林野把集邮册重新夹回练习册里，抱紧，沿着街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他现在面临一个新的问题。
这东西怎么卖？
他不懂邮票，贸然找人，容易被坑。
可他也不可能抱着这本册子回墓园，等晚上问老李。
老李听不见他。
而且就老李那个脾气，要是知道他准备把集邮册卖了，估计能在坟里骂到清明。
林野拿出手机，开始搜索本地邮票店。
搜索结果跳出来好几家。
他犹豫了一下，选了一家评价比较多的老店。
导航显示，距离这里三公里。
林野看着公交路线，又看了看怀里的集邮册。
三公里。
打车要钱。
坐公交要等。
走路免费。
他毫不犹豫选择了走路。
走到一半，太阳越来越大。
林野又困又饿，怀里还抱着一摞旧书。
路过的人看他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大概都以为他是刚从旧书市场进货失败的小贩。
林野没有在意。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枚红色猴票。
如果是真的。
如果值钱。
如果能卖出去。
那他银行卡里的数字就不再是三位数了。
这种诱惑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他暂时忽略昨晚的恐惧。
林野走到邮票店门口时，已经出了一身汗。
店面不大，门头有些旧。
玻璃门上贴着几个字：
邮币卡收藏。
门口挂着营业中的牌子。
林野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旧练习册，又看了看自己满是灰的袖口。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形象不太像收藏爱好者。
更像刚从废品站出来，还没来得及洗手。
但来都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柜台后，一个戴眼镜的中年老板抬起头。
“看点什么？”
林野把那摞旧书放在柜台上，抽出里面的集邮册。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
“老板，帮忙看看这个。”
老板接过集邮册，先看封面，又抬头看了林野一眼。
“哪来的？”
林野张口就来。
“家里翻出来的。”
老板看着他身上的灰。
“你家挺有年代感。”
林野面不改色。
“老房子，灰大。”
老板没再说话，戴上手套，翻开第一页。
林野站在柜台前，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可手指已经悄悄攥紧了裤缝。
老板翻第一页时，表情很淡。
翻第二页时，也很淡。
翻到第三页，他动作慢了一点。
翻到第五页时，老板的眼镜往下滑了半寸。
林野看见这个细节，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有戏。
老板抬头看他。
“小伙子。”
林野强装镇定。
“嗯？”
老板指尖轻轻点在那枚红色猴票旁边。
“你这本册子，想出吗？”
林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老李昨晚那句怒吼。
想起老秦那句“给八十吧”。
想起自己银行卡里又少了八十。
想起青山公墓的夜风，电棍，还有那行“一切正常”。
林野忽然觉得，人生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昨天晚上，他还是一个被坟头吓到差点辞职的保安。
今天上午，他已经站在邮票店里，准备和命运谈价了。
他看着老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
“您先说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