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公交车来得很慢。
林野站在青山公墓门口，吹了十分钟冷风，终于看见一辆绿色公交从雾里晃出来。
车头上写着：北郊陵园—城南客运站。
这路线名字很贴心，起点阴气重，终点人气多。
林野上车时，司机看了他一眼。
“这么早从公墓出来？”
林野脚步一顿。
这句话听起来很正常。
可在他刚经历完一夜坟头聊天之后，任何正常话都容易变得不正常。
他笑了一下。
“上夜班。”
司机点点头，没再问。
车里人不多。
两个买菜的大妈，一个背书包的高中生，还有一个抱着保温桶打瞌睡的中年男人。
大家都很平静。
没人知道这辆车上有个刚被两座坟刷新世界观的年轻人。
林野找了最后一排坐下。
公交车晃晃悠悠往城里开。
窗外的公墓大门越来越远，青山公墓那几个字渐渐被雾挡住。
林野盯着窗户玻璃里的自己。
脸色发白，头发乱翘，黑眼圈明显，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
手机，身份证，银行卡，三百二十七块六毛的人生底气。
还有昨晚听来的几个关键词。
城南老秦。
旧练习册。
集邮册。
猴票。
他没拿笔记本，因为昨晚那种情况，他能记住这些已经很不容易。
公交车经过一个路口，车身猛地一晃。
林野脑袋差点磕到玻璃上。
前排大妈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没睡好啊？”
林野点点头。
“夜班。”
大妈很同情。
“年轻人别老熬夜，对身体不好。”
林野沉默了一下。
他很想说，阿姨，不是他想熬夜，是他的工作环境比较特殊。
但这话不能说。
说了大妈可能会换座位。
他只好礼貌地笑了笑。
公交车开进城区时，天已经亮得差不多了。
路边早餐摊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桶边围着赶早班的人。
整个城市正在醒来。
有人急着上班。
有人急着上学。
林野急着去翻废品。
大家都有各自的奔头，很公平。
他在城南客运站下车，打开导航，搜索“老秦废品回收”。
结果页面弹出七八个相关地点。
秦老三废品站。
老秦废品回收。
秦记再生资源。
诚信废品高价回收。
每一个看起来都很像昨晚老李嘴里的“城南老秦”。
林野盯着手机，陷入沉思。
死人聊天有个很大的问题。
他们没有服务意识。
信息给得很零碎，不报门牌号，不发定位，也没有售后客服。
他们说城南老秦。
可城南那么大，姓秦的收废品的也不止一个。
林野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些人发财那么难。
不是没有线索。
是线索给得像谜语。
他站在路边想了想，决定先找最近的。
第一家叫秦老三废品站。
导航显示一公里二。
林野走过去时，路边已经热闹起来。
早点铺老板在吆喝，电动车从他身边嗖嗖擦过，空气里混着油烟和尘土味。
这种人间烟火让他安心不少。
至少街边这些都是大活人。
不会忽然说自己孙子败家。
当然，也不一定。
活人骂孙子的概率也挺高。
走了十几分钟，林野终于找到第一家废品站。
门口堆着纸箱和塑料瓶，一个瘦老头正弯腰整理废铁。
林野走过去，礼貌问：“叔，您姓秦吗？”
瘦老头抬头看他。
“不姓。”
林野愣了一下。
“不姓秦？那这不是秦老三废品站吗？”
瘦老头指了指门口招牌。
“以前老板姓秦，后来转给我了，懒得换牌。”
林野沉默了。
好。
第一家，线索阵亡。
他不死心，又问：“这阵子有没有人送过一批旧书旧练习册过来？里面可能夹着一本集邮册。”
瘦老头立刻警惕起来。
“你什么的？”
林野心里一紧。
他早就想好了借口。
“我前阵子搬宿舍，有一箱毕业材料被人当废纸卖了，里面有我的证书复印件和一些旧相册。我想找回来。”
这话半真半假。
毕业材料是真的没有。
穷酸大学生气质是真的有。
瘦老头上下看了他一眼，估计觉得他不像能偷废铁的人。
“没有。旧书这两天拉走一车，早送打包站了。”
林野心里一凉。
“都拉走了？”
“废品站留旧书什么？留着考研啊？”
林野被噎了一下。
这话很有道理。
他道了谢，退出来，继续找第二家。
第二家“老秦废品回收”在一条老街后面。
林野走到门口时，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在称纸壳。
他刚开口问老板姓不姓秦，中年女人就说：“我老公姓秦，他去送货了。”
林野眼睛一亮。
“那您这儿这阵子有没有收过一批旧书？”
女人想了想。
“天天收旧书。”
“里面可能有一本集邮册，发黄的硬壳册子，写着集邮纪念。”
女人摇头。
“没印象。你自己进去看看吧，纸堆在后面，别翻乱。”
林野赶紧道谢。
他钻进纸堆里翻了半个小时。
旧报纸，练习册，作业本，儿童绘本，宣传单，几本不知道被谁做过笔记的教材。
他翻得满手灰，鼻子发痒，打了三个喷嚏。
最后只翻出一本婚纱影楼宣传册。
封面上新郎新娘笑得很幸福。
林野看着他们，心情复杂。
别人翻废品能翻出爱情回忆。
他翻废品只想翻出财务自由。
可惜没有。
第二家也不是。
离开废品站时，中年女人看他灰头土脸，还递给他一张纸巾。
“小伙子，重要东西找不到就算了，以后小心点。”
林野接过纸巾。
“谢谢姐。”
他走出老街，站在路口，忽然有点泄气。
折腾了一上午，他连老秦到底是哪个秦都没找到。
更别说集邮册。
也许昨晚真是幻听。
也许老李说的是十几天前，册子早就被压成纸浆了。
也许所谓猴票也只是老头吹牛。
死人活着的时候会吹牛，死了以后大概也不会立刻改正。
林野摸了摸肚子。
从昨晚那桶泡面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
恐惧和贫穷吵了一路，现在饥饿也加入了混战。
他走到路边早餐摊，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一共七块。
付款时，手机跳出余额提醒。
林野看见那串数字，心情又沉了下去。
三百二十块六。
他捧着豆浆，站在路边吹风。
热豆浆喝进胃里，脑子慢慢清醒了一点。
不能这么乱找。
城南老秦，旧练习册，收废品的。
老李说那本册子压在旧练习册下面，被一称重就拉走了。
这说明收东西的人很可能是走街串巷的收废品，不一定是固定废品站老板本人。
这种人收完东西，一般会送到熟悉的废品站。
老李说“城南老秦”，也许不是招牌叫老秦，而是附近人都这么叫他。
林野把豆浆喝完，打开地图，重新看城南这一片。
他忽然注意到，城南老巷区还有一家没有正式名称的小废品站。
地图上没有店名，只显示“再生资源回收”。
评论里有人写：老板秦叔，人不错，就是爱抽烟。
秦叔。
林野精神一振。
他立刻按导航走过去。
这家废品站藏在老巷子尽头。
巷口有卖菜的，有修鞋的，还有一家门头掉漆的小卖部。
越往里走，纸壳、塑料瓶、旧家电越多。
空气里全是灰尘和铁锈味。
林野走到尽头时，看见一个叼着烟的中年男人蹲在门口，正把一摞纸箱踩扁。
男人四十多岁，头发有点乱，手指被烟熏得发黄，脚边放着一个旧台秤。
门口没有正式招牌，只在墙上刷着几个字：
高价回收旧书纸壳。
林野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不是因为这地方看起来像藏宝地。
而是因为这个中年男人抬头看他时，眼神很像昨晚老李骂的那种“收废品就收废品，连翻都不翻”的人。
男人吐出一口烟。
“卖啥？”
林野站在废品站门口，稳了稳呼吸。
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得太急。
太急就像冲着东西来的。
于是他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叔，我不卖东西。”
男人皱眉。
“不卖东西你来什么？”
林野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蹭满灰的袖口，又抬头，语气尽量诚恳。
“我前阵子搬宿舍，有一箱旧书被收废品的拉走了。里面夹着毕业材料，还有一本旧相册。我问了一圈，说可能送您这儿来了。”
男人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
“旧书？”
林野心里一跳。
他点头。
“对，旧练习册、旧报纸，还有一些杂书。”
男人看了他两秒。
“这阵子拉来的旧书不少，你找哪箱？”
林野苦笑。
“我要知道哪箱，就不用从城南找到这儿了。”
男人被这句话逗得嘴角动了一下。
林野赶紧补上。
“叔，能不能让我翻翻？真找着了，我按废纸价补钱。找不着，我也帮您码回去，不给您添乱。”
男人眯着眼看他。
那眼神像是在判断他到底是来找材料的，还是来偷破烂的。
林野站得很老实。
穷酸。
疲惫。
还有一点刚毕业大学生特有的倒霉气。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可信度很高。
男人终于往里面一指。
“纸堆在后面。别乱翻电器，翻完给我码回去。”
林野心里猛地一松。
“谢谢叔。”
他刚要往里走，又听见男人补了一句。
“我姓秦。别人都叫我老秦。你要找的是不是我这儿，我可不保证。”
林野脚步停了一下。
风从老巷尽头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纸屑。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叼烟的中年男人。
老秦。
城南老秦。
这一次终于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