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梁老先生一开口,东区那群老头老太太都安静了下来。
这很少见。
平时魏老板连陈校长纠正标点都能吵三轮,老李听见茶两个字能当场火冒三丈,老周更是逮谁阴阳谁。
可梁老先生只说了一个“俗”字,东区竟然安静了。
林野坐在保安亭里,笔尖悬在纸上。
他忽然意识到,这位梁老先生生前可能不是一般人。
能在一群吵架型死者里保持长期沉默,还能一句话让大家停住,这人活着的时候要么特别有威望,要么特别难处。
魏老板先忍不住。
“梁老先生,您这话就不对了。钱俗归俗,但挺好用啊。”
梁老先生淡淡道:“好用不等于高雅。”
老李哼了一声。
“高雅能当饭吃?”
梁老先生说:“不能。”
老周慢悠悠补了一句。
“那还是钱赢了。”
魏老板立刻笑了。
林野也差点笑出声。
梁老先生似乎不太想搭理他们。
“你们整天说谁家卖亏了,谁家当错了,谁家子孙不识货。说到底,不过都是身外物。”
老马一听这话,立刻找到了同盟。
“梁先生还是懂的!真正的好东西,不能只看钱。”
魏老板冷笑。
“你闭嘴。你那个瓶子不是身外物,是工艺品。”
东区又笑了起来。
老马气得不吭声。
梁老先生也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叹了一声。
“可惜,有些东西,不懂的人拿去糟蹋,懂的人又见不到。”
林野的手微微一顿。
来了。
这话的味道不对。
前面是清高。
现在开始有线索味了。
他立刻低头,在小本子上写:
梁老先生。
画家。
疑似有旧物被糟蹋。
魏老板显然也听出了热闹。
“梁先生,您也有东西被后人卖了?”
梁老先生沉默片刻。
“不是卖。”
老周问:“那是什么?”
“抵账。”
老李来了精神。
“抵了多少?”
梁老先生的声音明显冷了一点。
“一幅画,抵了咖啡店装修款。”
林野的笔尖落得更快。
画。
咖啡店。
装修款。
这三个词一出现,他刚才吃蛋糕的那点甜味都被冲淡了。
他现在对“抵账”“当了”“卖给废品站”这类词非常敏感。
这些词翻译过来通常只有一个意思。
有人不识货。
有人要发财。
赵老太太问:“什么画?”
梁老先生淡淡道:“我早年画的一幅山水。”
魏老板问:“值钱吗?”
梁老先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似乎不太喜欢别人这么问。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那时候我还没成名,画得青涩,但有灵气。”
老周道:“这话听着就不好估价。”
陈校长认真解释:“艺术价值和市场价值不是完全等同的概念。”
魏老板说:“老陈,你别绕。能不能卖钱?”
梁老先生被他们问得明显有点烦。
“现在若有懂行的人看见,总归不会低。”
林野低头写下:
早年山水。
成名前。
现在可能值钱。
这次他没有激动得太快。
防飘瓶还在旁边立着呢。
梁老先生说值钱,不一定真值钱。
老马还说自己那瓶子是国宝,至少八百万呢。
结果就是一现代工艺品,瓶底还带客服电话。
所以这次必须谨慎。
不过画和瓶子不一样。
梁老先生说话不像老马那样虚。
他没有张口就八百万,也没有“专家不敢认”,只是说早年、青涩、有灵气。
这种话听起来反而可信一点。
有些人喜欢吹牛,大放厥词。
而有些人则是内心骄傲,不屑于解释。
梁老先生显然是后者。
只是那点骄傲里,还藏着一点说不出口的难堪。
一幅画被人不当回事地拿去抵押了装修款。
对别人来说,也许只是墙上少了一块装饰。
对画画的人来说,那可能是一种侮辱。
魏老板又问:“那画现在在哪儿?”
梁老先生的声音更冷。
“南桥路,旧时光咖啡馆。”
林野笔尖一顿。
南桥。
又是南桥。
他现在对南桥这个地方已经有感情了。
老李问:“挂店里?”
梁老先生沉默了。
赵老太太轻声道:“不会是挂厕所里了吧?”
梁老先生没有说话。
东区安静了两秒。
魏老板憋不住笑。
“真挂厕所里了?”
梁老先生终于开口。
“洗手间外。”
魏老板笑得很不厚道。
“那不还是在厕所?”
陈校长认真纠正:“严格来说,洗手间外与厕所内部存在空间差异。”
老周说:“但气味上未必。”
林野低头咬住嘴唇,硬是把笑憋了回去。
不能笑。
这事对梁老先生来说应该挺残忍。
一个画家,生前画了一幅他还算看重的山水,死后被外甥拿去抵装修款,最后挂在洗手间外面,给顾客指路。
艺术的尽头,竟然是厕所。
这事听起来好笑,也有点扎心。
梁老先生的声音果然更冷了。
“那幅画右下角有条小船,船篷下面藏着一个‘梁’字。那是我年轻时怕人偷画,留的暗记。”
林野眼睛亮了。
暗记。
具置。
可验证。
这比老马强太多了。
他立刻写下:
旧时光咖啡馆。
洗手间外。
山水画。
右下角小船。
船篷下藏“梁”字。
成名前早年作品。
这次线索非常完整。
完整到林野觉得自己甚至不用满城找。
他只需要明天去咖啡馆,点杯最便宜的饮品,假装找厕所,然后站在厕所外面看画。
如果真有那个“梁”字,就再拍给陆知夏。
想到陆知夏,林野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
时间已经一点多。
算了。
不能再半夜扰她了。
东区那边,魏老板还在打趣。
“梁先生,你这比我惨。我儿子给我烧纸车,好歹还知道摆墓前。你那画竟然直接挂在厕所门口。”
梁老先生淡淡道:“俗人看画,也不过是看墙上多一块东西。”
赵老太太劝了一句。
“别生气。万一哪天有人识货呢?”
梁老先生轻轻笑了一声。
“识货的人不会去那种地方看画。”
林野低头看着小本子,心想,那可不一定。
他明天就去。
而且会认真看。
第二天上午,林野交完班,没有立刻去睡。
他回宿舍洗了把脸,换了身净衣服,又把防飘瓶的锁屏看了一遍。
这次风险不大。
不买东西,不碰钱,不听故事。
最多损失一杯咖啡。
旧时光咖啡馆离南桥旧货街不远。
门头装修得挺文艺,木色招牌,玻璃窗,门口还摆了两盆绿植。
林野站在门外看了看,心里有点紧张。
他以前很少进咖啡馆。
不是不喜欢。
主要是里面的价格容易让他感到自己不配安静。
进门后,店员笑着问他:“您好,喝点什么?”
林野看了一眼菜单。
美式二十八。
拿铁三十六。
手冲六十八起。
他忽然觉得自己赚了十六万之后,消费观念依然很健康。
健康到看见六十八的咖啡,心脏还是会礼貌性抽一下。
最后,他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
二十八。
付款时,他安慰自己。
这是调查成本。
不算消费。
咖啡很快做好。
林野端着杯子,假装随意地往店里走。
咖啡馆装修得还不错,墙上挂着几幅画,有抽象的,有风景的,还有几张黑白照片。
但他没有急着看。
他需要找到洗手间。
很快,他在走廊尽头看见一个木牌。
洗手间请往左。
木牌旁边,挂着一幅山水画。
林野脚步停住。
那幅画不算大,画面有些旧,山势压得很低,水面很静,远处有几笔淡墨勾出来的树影。
乍一看,确实有点东西。
不过具体啥东西,他也说不上来,毕竟他也不懂画。
林野站在画前,心跳慢慢快起来。
他端着咖啡,装作欣赏。
旁边一个客人从洗手间出来,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明显写着:这人为什么在厕所门口看画?
林野硬着头皮没动。
他盯着画右下角。
那里果然有一条小船。
船很小,几乎藏在水面和山影之间。
船篷下面,有一处极细的墨迹。
林野凑近了一点。
再近一点。
终于,他看见了。
一个很小的“梁”字。
藏在船篷阴影下,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林野的手指猛地收紧,纸杯被他捏得轻轻一响。
找到了。
梁老先生没吹。
这幅画是真的。
他缓缓退后一步,拿出手机,拍下整幅画,又拍了右下角的小船。
拍完后,他看着那张照片,心跳一点点加快。
防飘瓶的教训还在。
但这一次,林野有种很强的预感。
这杯二十八的美式,没有浪费,要捡大漏了。
他刚准备把照片发给陆知夏,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帅哥,你很喜欢这幅画?”
林野手指一顿,回头。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走廊口,手里拿着抹布,正看着他的手机。
男人穿着咖啡馆围裙,头发扎了个小揪,笑得挺客气。
可林野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画找到了。
但怎么把它买走,才是真正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