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话音未落,衣袖一振,池面微漾,水波轻跳!
四周仆从如墙而立,时刻防着两个娃娃失足滑落;
另有专人托着竹篓,专人捧着鱼饵罐,还有人默默擎着蒲扇,替他们挡暑气!
远处田垄间,烈灼灼,一对农夫夫妇正吆喝着老牛深耕细作,汗珠子砸进泥土里,却忍不住频频抬眼,朝这边投来又羡又叹的一瞥!
........
鱼钩入水.......
在众人屏息注视下,王离和赵宏开始了这场静水流深的垂钓!
蒲扇徐徐摇动,凉风拂面;王嫣盘坐在蒲团上,双手托腮,目光一眨不眨,牢牢锁在赵宏身上!
如今的赵宏,刚满两岁!
两岁娃娃的五官轮廓已渐渐舒展,脸上那团软乎乎的婴儿肥早被风吹晒磨得差不多了!
赵宏个头比同龄孩子高出一截,站在那儿活像三四岁的孩童,半点不显稚嫩!
眉如新月微挑,眼似寒星清亮,鼻若悬胆挺括,唇似初绽樱瓣!
比起刚落地时那种憨态可掬的气,如今的赵宏少了几分圆润讨喜,却添了一股子灵秀出尘的俊气!
街坊过路瞧见,常忍不住驻足夸一句:好个标致的小郎君!
原先总把赵宏当软萌弟弟哄着的王嫣,心里头不知不觉全是他晃来晃去的身影!
这副模样实在招人,对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来说,简直像蜜糖沾了钩,想躲都躲不开!
钓鱼这事,最熬心性……
偏赵宏天生坐不住!
王离更不用提,正是满身躁气、闲不住腿的年纪!
鱼漂才轻颤两下,王离就猛一扬竿,结果竿尖空荡荡,连片鱼鳞都没挂住!
接连几回扑空,赵宏本就稀薄的耐性彻底绷断;待王离又一甩竿,这次带着火气,竿子猛地翘起,钩子“嗖”地勾住了自己衣襟!
他攥着鱼线狠拽,只听“嗤啦”一声脆响——那件上等细麻袍子,硬生生被撕开一道豁口,活像条破洞裤衩!
“哎哟!完了完了!阿耶非拿藤条抽我不可……”王离盯着那道裂口,脸都白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赵宏斜挑起一边眉毛,忽而眸光一闪,扭头望向远处正挥汗耕田的农夫!
眼下是秦朝,曲辕犁还没影儿呢!
大秦种地,靠的是“二牛抬杠”!
两头牛隔开七八尺,横杠架在牛肩上,杠后连着犁辕和犁铧。
一人牵牛领头,一人坐在杠上,用脚踩着犁辕压深浅,还有一人扶住犁把稳方向。
光是翻地,就得两头牛加三个壮劳力才能撑起来!
说到底,全是这直辕犁惹的祸!
那犁辕笔直如尺,九十度硬折下来,入土浅、震得慌,牛一迈步,犁头就容易跳脱出地!
所以非得有人坐上去压着,不然刚翻好的垄沟转眼就白忙一场!
这情形,倒跟刚才钩住王离衣服的鱼钩一个理儿........
要是鱼钩笔直如针,轻轻一抖就滑脱了,就算硬扯,也难划破布料,反倒先弯了钩子;可它偏偏是弯的,卡得死紧,越使劲越撕烂!
赵宏拔腿就往田埂边奔,蹲在耕夫旁盯得入神,身后仆从们手忙脚乱追上来,生怕他磕着碰着!
那农夫从没见过这阵仗,手一抖丢了鞭子,慌忙跪地拱手,额头直冒汗!
“喂,你说,他们为啥非得骑在犁上?牵牛的、扶犁的都得动手动脚,咋就他舒舒服服坐着,牛还拉着他跑?”赵宏叼着手指,眨巴着眼望向王离!
王离可不是四体不勤的膏粱子弟!
古来世家教养极严,越是高门,课业越重、规矩越密!
那些书香门第,真真是墨香浸骨、礼法入魂!
王离虽小,耕作常识却懂得不少!
“他哪是偷懒!阿耶讲过,这犁头太滑,稍不留神就蹦出土面,非得有人坐上去镇着,犁沟才稳!不然白半天!”王离挺起小脯,说得有板有眼!
“那它为啥蹦?你衣服被钩住,使劲一扯就裂了;犁头进地里,不也跟钩子扎进布里一样?”赵宏歪着脑袋,眼珠子一错不错盯着王离!
王离一愣,挠了挠后脑勺!
“犁又不是钩子!”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泄了气——这事儿,他真没琢磨过!
“钩子弯,犁头直,小傻奴,不信你叫人把犁抬起来瞧瞧!”王嫣在一旁轻声话。
下人们应声而动,塞了几枚铜钱给农夫,旋即七手八脚把犁卸下抬了过来!
赵宏仍叼着指头,目光牢牢锁在那直挺挺的犁辕上!
“可这地和你的衣裳一样,吗不把犁铧弯成鱼钩的样儿?”
王离当场僵住!
十岁的娃,见识终究有限!
赵宏不过是借着王离、王嫣这两个孩子,把自己衬得不那么扎眼罢了!
鱼钩?不就是后来那曲辕犁的雏形么!
.......
世间多数事物,差的往往就那么一丁点灵光!
就像牛顿挨了苹果砸,琢磨出了万有引力;就像瓦特瞅见水壶盖被蒸汽顶得直跳,顺手造出了蒸汽机!
可大多数人只当是寻常事,懒得深究其中门道!
第一个被苹果砸中的,肯定不是牛顿!
但那些人,顶多啐一口晦气,骂声“倒霉透顶,见鬼了”!
唯独牛顿偏要追问:为啥它往下掉,不往上飞?
同样,被鱼钩钩破衣裳的王离,绝非头一个!
赵宏也绝非头一个瞧见鱼钩划衣的人!
王离懵懂,王嫣更是一头雾水!
毕竟,他们只是孩子啊!
可旁边那个忠心耿耿的老仆,却忽地眼前一亮,像有人掀开了蒙在脑门上的厚布!
二牛抬杠这种笨法子,沿用了多久?少说也有几百年!
往后直到唐宋,才慢慢被曲辕犁取代——笨重、费力、耗牛又伤地!
可这一回,赵宏提前点出了“鱼钩式犁”的念头!
老仆怔了一瞬,脱口而出:“对啊!照着鱼钩打,弯着走,不就省力多了?”
王离一愣,扭头盯住那个喃喃自语的下人。
“小稚奴说的……真能行?”他声音里全是惊疑。
“难讲准话,但八成靠谱!”
这仆人四十出头,子过得实诚,见得多、想得细,对常器物早有一套自己的理路。成年人脑子一转,立刻咂摸出味儿来:这事,真有可能!
“那就赶紧做!”王离攥着小拳头,眼睛发亮。
孩子天生爱试!谁小时候没拆过锅碗瓢盆、撬过门槛、掰断过爹的竹简?
那是人骨子里就想摸清世界怎么运转的劲儿!
只不过大多数拆家的小崽子,等来的不是夸奖,而是亲爹抄起扫帚疙瘩一顿追打!
可王家不同——两千户实封,家底厚实,王离一句话,没人敢怠慢。
别说做个犁,就是让他上树掏鹰窝,下人也能搭梯子绑绳子,连鹰毛都替他捋顺了!
王离心里压没想那么远,驱使他的,不过是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好奇劲儿!
可架不住他身份摆在那儿——哪怕叫人捏个泥巴犁,底下人也当是圣旨办!
约莫一个时辰,几位匠人已齐刷刷站在院里!
王家养着专司器用的匠人,这在大秦废除分封之后,已属难得!
若搁春秋战国,稍有点封地的贵族,自家田里种粮、炉里铸铁、织机上纺纱,几乎啥都能闭门自产!
“快!快!照鱼钩的样子,给我把这犁头打弯了!”王离踮脚挥手。
赵宏却退半步,含笑看着,像看一场热闹的皮影戏。
以他如今的地位,本不必争什么功劳。
这是始皇帝一言定乾坤的天下,功劳再大,也不如天子心头那份信任来得实在!
霍去病的幼弟,五岁就能随汉武帝登泰山封禅——连太子都没这福分!
十来岁的霍光,那时立过什么功?
赵宏打心眼里,是盼着这世道能往前挪一挪、亮一点。
但他更清楚,自己不必锋芒毕露。
他本不需要。
始皇帝待他亲厚如子,何必非要显得神乎其技、怪异非常?
万一激起始皇帝的其他念头,反倒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所以,许多事,他必须掐准火候,等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婴儿这层身份,成了他手中最锋利又最柔韧的刀——既能借成年人的脑子,不动声色地讨始皇帝欢心,精准喂饱他那份深藏不露的掌控欲与成就感;
甚至能像调校一件精密器物那样,让始皇帝每次看他一眼,都像打开宝匣,总能捞着点新鲜、熨帖、合心意的惊喜。
可这具幼小躯壳,也像一道天然铁栅栏,死死框住了他的阅历与分寸!
太多东西,搁在婴儿身上,本没法圆、没法讲、没法自圆其说!
就像钓鱼那档子事——鱼钩冷不丁刮破王离衣袖,纯属偶然中的偶然!
赵宏只需灵光一闪,把鱼钩的弯势和犁铧的弧度串起来,顺理成章!
这叫“合理意外”:人走在街心被马车擦伤,小概率,但不离谱;
可若人正坐在飞驰的轺车上,却被路边挑担老汉撞个趔趄——那就不是意外,是笑话!
赵宏可以给始皇帝递惊喜,但得拿捏分寸,绝不能让惊喜滑向惊吓,更不能演变成令人脊背发凉的“反常”。
归结底,他所有举动,都得卡在始皇帝眼皮底下那条看不见的红线之内!
这是始皇帝啊!
换作个昏聩糊涂的帝王,赵宏大可胡诌乱侃,怎么爽怎么来!
可在大秦,始皇帝的一颦一笑,就是天宪,就是律令,就是生予夺的准绳!
这前提之下,再大的功劳、再响的名头,都得乖乖退半步,垂手立在一旁!
别的朝代,你攒够声望、堆满战功,爬到一定高度,皇帝见了你也得掂量三分,甚至不得不分权共治!
比如那位穿越祖师爷王莽,就是这么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可若把他扔进秦廷?他照样能刷名望,刷得满朝皆知、百姓传颂;
可没用——哪怕他名震四海,只要始皇帝眉头一皱,刀光一闪,满朝文武连个咳嗽都不敢带响!
因为这是始皇帝的时代!
而王莽活的那个世道,早被世家门阀攥在掌心里,规则由他们暗中拆解、拼凑、兜售!
这个时代,规则只有一条:始皇帝开口,便是定鼎之音;
他本人,就是法度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