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王家门庭宽厚,添一双筷子罢了,可这孩子,着实招人稀罕!
一路风尘仆仆的倦意,竟被这番亲近悄悄化尽!
而王翦年岁愈高,【亲和】天赋对他的抚慰便愈显真切——
心舒、气顺、身轻、神爽,仿佛连岁月都放慢了脚步!
这种滋养,原是细水长流,可在老人身上,却像春雨入土,顷刻便见青翠!
王翦只觉浑身通泰,心口暖融融的,连呼吸都格外轻快!
赵宏也毫不吝啬回应:王翦逗弄虽笨拙,拍手跺脚老套得很,可赵宏每次必报以咯咯笑声,小眼睛牢牢黏着他,眨都不眨一下——
那种“全世界只有你在”的专注,谁扛得住?
正向反馈,从来是人际往来的命脉。若总甩冷脸、掉眼泪、闹脾气,便是亲爹娘也熬不住!
就像那些整嚎啕的婴孩,初为人父母者,头几个月真如煎熬!
可若孩子天生静气、眼神清亮、见人就笑、逗就应声,那真算得上老天爷赏饭吃!
这点,上辈子一手带大妹妹的赵宏,体会得比谁都深!
——说到底,哪位父母不是这么熬过来的?
王翦亦如此。
赵宏不哭不闹,他一凑近,孩子就笑得露牙;他说话,孩子就盯着他看;他伸手,孩子就扑过去——这份独一份的热络,教人怎么不信是缘分?
母方才还亲口道:孩子素来不喜人抱,换个人来,连眼皮都懒得抬,偏对王翦敞开心门,笑得像个团子!
就像街角偶遇一只流浪猫,
它毛色黯淡,对旁人龇牙哈气,唯独见了你,尾巴高高翘起,蹭你裤脚,喵喵直唤,还用脑袋拱你手心……
这比喻不算贴切,可赵宏心里,就是这么盘算的!
他清楚得很:自己孤身一人,无无倚。
能活下来,还能活得体面些——靠的不是运气,而是这点不动声色的心思。
他不过是个刚落地的婴孩,转眼就被抛进刺骨寒水中……
在当下这世道眼里,一个初生婴儿,和荒野里被遗弃的野狗,其实没多少分别……
可无论如何——活下来!这才是赵宏拼尽全力要攥住的东西!
另一头,政哥正端坐于銮驾之内,一纸一令,批断乾坤!
始皇帝刚平定六合,百业待举,而这位千古一帝,从不耽搁半分朝务!
单是一翻阅的简牍,就堆得足有数百斤重!
打天下如劈竹,守江山却似负山!
大秦走的,是自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人踏过的路,前无范本,后无镜鉴!
他是史上第一个称“皇帝”的人,更是华夏大一统的奠基者——他每一步落子,都在空白竹简上刻下新章!
正因如此,始皇帝肩头担子沉得骇人,哪怕巡行天下、远离咸阳,也未曾松懈半分!
不像康麻子下江南专为游山玩水,政哥脆把整座朝堂,连同文吏、印玺、急报,全搬进了车驾之中!
纵使驰道颠簸、风尘仆仆,他也难觅片刻喘息!
直到夜色沉沉,案头积压的奏报才终于清空见底!
政哥抬手按了按眉心,深深吐出一口气。
他推行“削贵族”之策才刚露锋芒,虽因亲巡四方,六国残余一时蛰伏,暗地里却早已蠢蠢欲动!
他们不敢当面违逆始皇帝,却已在民间悄然鼓噪,为长公子扶苏奔走呼号!
可这事,远比表面更棘手……
对多数旧贵而言,故国存亡早成旧梦,真正在乎的,是自家爵位、封邑、门第与特权!
而扶苏自上次遇刺之后,政见骤变,公开力主恢复分封——消息一出,六国余孽立马嗅着味儿围拢过去,像饿狼盯上了热肉!
他们自发造势,广散流言,四处树碑立传!
由再清楚不过——扶苏认分封!
只要他坐上储君之位,再登九五,昔的封君、世卿、采邑,便能原封不动、甚至加倍奉还!
既得利者,自然倾力助阵,喊得最响、跑得最快!
说白了,在六国余孽眼里,扶苏是谁、性情如何、是否真心拥护分封,都不重要;捧他上位,已是眼下唯一的“正途”!
后来始皇帝崩逝,扶苏冤死,他们起兵时打出的第一块旗号,仍是“为长公子雪冤”!
话讲得多了,假的也能熬成真的!
不管扶苏本意如何,那些人已铁了心,要把他绑上自己的战车,再不松手!
可这对始皇帝来说,却是扎心之患!
他志在开创万世不易之制,大秦注定是震古烁今的铁血帝国!若回头重拾分封?难道真要学末代周王,赤身裸体、口衔玉璧,跪在敌军帐前乞降不成?
此事,始皇帝绝不能容!
然而更大的困局,正横在眼前——
若不立扶苏为嗣,那该托付给谁?
胡亥?
起初命李斯、赵高悉心教导,或许确有过此念!
但胡亥资质平平,政哥何等眼光?一眼便看出此人外似温润,内实空朽!
他亲手劈开一条无人走过的帝王大道,最该承继衣钵的儿子却站在对立岸;其余诸子,又无一人堪当此任……
一股深沉的疲惫,悄然漫上始皇帝心头。
这难题无解——他终有一死,而继承人,将决定他毕生心血能否延续,大秦基业能否不坠!
他缓缓起身,伸展腰背,指节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
如今是秦王政二十六年,始皇正值壮年,才四十出头……
可连年劳、政务如山,压得他眉宇间尽是倦意,眼底泛着青影!
侍卫捧着食盒来请安,他摆摆手推了——实在咽不下。
车马颠簸数,心事又沉甸甸坠在口,一只勉强用一两顿饭,有时饿过两才凑合吃上一口……
本想趁这半清闲,踱步河岸透透气,脚步刚动,却忽然记起昨拾来的那个襁褓婴儿。
虽未多加留意,可那孩子攥着他拇指咯咯笑的模样,竟像一枚温润的小石子,轻轻落进他心底,漾开一圈微澜。
左右无事,他默然转身,径直朝赵宏所在的车厢走去。
“老将军也在?”
话音未落,便听见王翦洪亮爽朗的笑声震得车厢微颤。侧目望去,只见老将军双臂高举,把那婴孩托在肩头,小家伙拍着小手,笑得小脸通红,口水都甩了出来!
“陛下!”
王翦立刻欲躬身行礼,始皇却抬手轻拦,示意不必拘礼。
正演得投入的赵宏一听这声“陛下”,当场僵住——
“陛下?!”
“皇帝?!”
“大佬?!”
“舔!”
念头电闪,他立马咧嘴一笑,咿咿呀呀含混乱叫,两只藕节似的小胳膊张得圆圆的,直往始皇怀里够!
始皇也不推拒,俯身一揽,稳稳将他托入怀中。
这一回赵宏没乱蹬腿、没扭身子,只悄悄抬眼扫了一瞬——这位至高无上的帝王眼下乌沉,唇色微淡,眉心拧着一道浅痕。
他立时垂下脑袋,把小脸埋进对方前衣襟,嘴角弯弯,呼吸轻缓,乖得像团暖融融的云絮。
始皇果然怔了怔,继而嘴角松开,浮起一抹久违的、真正的笑意。
谁会疑心一个襁褓中的娃娃懂得察言观色?哪怕他是始皇。
安静、带笑、依偎——再配上那与生俱来的【亲和】天赋,纵是千斤重担压肩,也悄然卸下三分。
“嘿!这小崽子倒会挑人!”王翦胡子一翘,朗声打趣。
方才还跟他闹得满车打滚,始皇一到,立马换主儿?
旁边母早盯了半晌:这孩子平见谁都绷着小脸,连她伸手抱都要扭头躲,今儿却主动扑向天子怀中,半点不怯!
始皇听了也莞尔,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赵宏的脸蛋,谁知小家伙倏地攥住他手指,额头抵着指腹蹭来蹭去,怎么也不肯松开。
“真是个招人疼的小东西。”始皇低笑,拇指缓缓摩挲那滑嫩脸颊。
萌物最能熨平心褶,何况还有天赋加成。
“方才母还说,这娃谁抱都不肯挨!”王翦笑着补了一句。
“偏您一来,就抢着换手!”
亲疏有别,人之常情,却偏偏叫人心头一软。
“哦?还真懂攀高枝?”始皇挑眉,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
赵宏立马仰起小脸,“咿——呀——呀!”喊得格外卖力,小脚丫还在他臂弯里快活地晃荡。
不过谁当真?谁也不会信一个落地不足十的婴孩真懂什么权势高低。
“怕是飘在水里太久,您又是第一个把他捞起来、抱在怀里的,身边除了老臣,就只有您一人——这才格外黏糊些。”王翦叹口气,声音沉下来,“母说,我来之前,这孩子虽不哭不闹,睁着眼,却总静静躺着,一声不吭,像只受惊的小雀。”
“许是把咱们,当自家人了。”他低声道。
这么一想,确实让人心头发紧。听母讲,这孩子顶多七八大……
巴掌大的一团,就被亲生父母弃在浊浪翻涌的河心,任其随波逐流。
若非始皇恰巧驻马河边饮泉,若非王翦顺手一捞——这小命,怕早被水吞得净净。
始皇闻言,脚步一顿,喉结微动。
他并非铁石心肠。幼年质于赵国,孤灯寒夜,无人问津;后来母亲另择新欢,胞弟暗中掣肘……
一次次被推离至亲之列,才把心门焊得严丝合缝。
可眼前这个小小软软的身子,却像一把钝刀,慢慢撬开了那层锈蚀的封印。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他轻叹摇头,指尖忽觉一阵温热湿润。
低头一看——小家伙正抱着他拇指,啃得腮帮鼓鼓,一边嚼一边咯咯直笑。
始皇帝怔了一瞬,眉宇间骤然漾开一抹久违的暖意,笑意从眼尾一路漫到唇角!
“哈哈!这小团子,当真灵巧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