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眼下正值风口浪尖,身为扶苏一系,蒙毅的子并不好过。
扶苏遭贬,整个派系随之失势。
更棘手的是扶苏执拗得厉害,硬顶着龙颜也要进谏,蒙毅兄弟俩愁得夜不能寐。
蒙恬、孟西白三大家族的老人们,轮番苦劝,劝他莫与始皇帝硬碰硬——扶苏却充耳不闻……
如今扶苏远谪陇西,他们却跟着吃挂落。
可身上早已烙下“扶苏门人”的印子,哪怕扶苏再莽撞,他们也只能咬牙撑到底!
扶苏至今仍执拗不改,蒙毅看在眼里,焦灼如焚!
可眼下,事情竟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扶苏的骨血!那个尚在襁褓的小公子,竟被始皇帝宠得紧!
这或许就是破局的钥匙!
如今的大秦,全系于始皇帝一念之间!
作为横扫六合、首开帝制的至高君王,始皇帝的意志,就是铁律,就是天命!
别说废长立幼、改立胡亥,便是哪他心血来,指一头鹿为储君,满朝文武也只敢俯首称颂,无人敢皱半分眉头。
说白了,这场朝堂角力,胜负早已不在庙堂之上,而全悬于始皇帝的眉宇之间!
而小公子,分明已悄然叩开了那扇最紧闭的宫门!
蒙毅近来被扶苏拖累得步履维艰,可如今峰回路转,心眼儿立刻活络起来!
始皇帝余光一扫蒙毅,转身欲走——
脚步一顿,又折身回来,压低声音道:“此事,不可外泄。”
蒙毅捕捉到始皇帝眸底那一抹幽深难测的微光,立刻垂首拱手,肃然应诺。
始皇帝未再多言,只颔首示意,便径直离去。
他岂会不知蒙毅盘算什么?可此人随侍多年,进退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们是扶苏的臂膀,替主子筹谋,本是忠义所在。
扶苏如何抉择,是扶苏的命;但蒙毅等人不该因之陪葬。
单论臣节,蒙氏数百年来,从未失过半分体统!
下属思主所忧,本就是立身之本,始皇帝何必多加训诫?
再者,扶苏也并非庸碌无能……
至少做成了一桩让他心头熨帖的事——若无扶苏,这孙子,怕真要与自己擦肩而过!
一想到赵宏,始皇帝唇角便不由松软下来。
回到御辇,赵宏刚喝完,正由母抱在臂弯里,安安静静候着祖父召见……
始皇帝笑吟吟接过孙子,脸上那层惯常的凛冽威压,霎时烟消云散。
越瞧越顺眼,越抱越上心!
赵宏这波“舔”,终究没白费!
倘若他只是个寻常婴孩,纵使始皇帝得知血脉真相,也不过淡淡点头罢了。
毕竟他的孙辈何止百数?光扶苏膝下就养着六七个儿子,赵宏不过沧海一粟!
偏是他乖巧伶俐,眉眼灵动,又确确实实流着嬴氏的血!
双重加持之下,始皇帝竟端详不倦,越看越觉欢喜!
这孩子,打心眼里招人疼!
任谁也挡不住一个眼神澄澈、一心依恋自己的小人儿啊!
血脉如丝,无声缠绕,早已悄然牵动始皇帝心底最柔软的一处。
照例与赵宏咿呀互动,可这一回,始皇帝的笑意比往更深、更暖、更真!
身为婴儿,赵宏能做的本就有限……
子……
一天天如流水般淌过,赵宏仍做着少年封侯、追风逐电的梦——
霍去病十二岁随汉武帝出巡,十四岁率军破敌!
自己若把始皇帝哄得够牢,说不定也能被亲自带大!
可他浑然不晓,就在故赵旧地,因他一声啼哭,已掀起一场绵延三月的血雨腥风!
……
眨眼之间,三个月倏忽而过!
只因赵宏一个婴孩,故赵境内六国残党几近断。
始皇帝的车驾,终于再度启程!
再怎么血流成河,故赵之地依旧死寂无声——那些余孽,暗偷袭尚可勉强一试,真要扯旗造反?未免太抬举自己了!
何况此时始皇帝初定乾坤,虎威正盛,气焰如烈当空!
当然,这些翻天覆地的伐,对赵宏而言,不过耳畔掠过的风声罢了。
对一个婴儿而言,最要命的变量,恐怕就是时间!
婴儿的发育简直像坐上了疾驰的马车,一天一个模样,转眼就变!
赵宏才刚满三个月,体重已飙到十斤出头!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真正让赵宏心头一震的是——他体内另一项天赋,悄然苏醒了!
【神力】
寻常婴孩连抬头都费劲,可托了【神力】的福,赵宏浑身劲儿足、眼神亮、小胳膊小腿绷得结实!
才三个月,虽还站不稳,但翻身利索、爬行飞快,动作比同龄娃整整快了一大截!
整天被人抱在怀里晃来晃去,实在憋闷得慌!
此刻,始皇帝的驾辇内,赵宏正趴在始皇帝的卧榻上,手脚并用,横冲直撞地来回挪动!
真不是他淘气——对婴儿来说,抻抻腰、蹬蹬腿、耗耗精力,本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关键是躺着太闷,能自己爬了,等于攥住了第一把主动权!
赵宏记不清正常孩子几时开口,但他清楚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哑壳”,快被自己顶破了!
眼下已满三月,他刻意压着节奏,绝不露半点早慧痕迹——装懵懂,反而是最牢靠的符。
始皇帝则闲坐在侧,含笑望着小孙子在自己榻上扑腾打滚!
自打确认赵宏是亲孙子那天起,始皇帝看他一眼就多一分欢喜,宠得毫不遮掩!
只是除了蒙毅,旁人全被蒙在鼓里——没人晓得这娃娃竟是大秦皇孙!
多数人只当他是运气爆棚的弃婴,撞上始皇帝才一步登天!
就连王翦也这么想!
面对始皇帝对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百般纵容,众人嘴上不敢多言,心里却暗自嘀咕:这孩子确实讨喜,初遇时那一幕,也确有些宿命般的巧劲儿。
再说他从不哭闹,谁抱都不应,偏只黏始皇帝一个,大伙儿只当是缘分奇妙,谁也没往深处琢磨。
“老将军府上,可还缺个添丁进口的?”
始皇帝一边把赵宏兜在臂弯里,一边笑着问王翦。
“丁口不缺,粮仓更是满当当!”王翦盯着始皇帝怀里的小团子,朗声大笑。
赵宏一听,心立马落回实处!
看这架势,名分就要落定了——这三个月的“贴身伺候”,总算没白忙活!
始皇帝轻轻颔首,笑意温厚:“这孩子,实在招人疼。”
王翦并未推辞。他打心底喜欢这个捡来的娃娃,比自家那几个毛躁孙子顺眼太多——乖巧、沉静、眼珠子透着灵光。
收养念头早就在他心里扎了,只是一直寻不到合适由头,倒叫始皇帝先开了口。
赵宏明白,自己即将被托付给王翦教养,却毫无失落。
这恰恰是他眼下最稳妥的归宿!
始皇帝亲自养娃?绝无可能!霍去病那般受宠,也没沾过这等恩典。
皇室礼法如铁网,单是晨昏定省、起居注录这些规矩,就能把个娃娃压得喘不过气。
王翦是彻候,位高权重;赵宏这三个月也铆足了劲儿亲近,表现挑不出错。
哪怕没血缘牵扯,如今有始皇帝亲口点将、亲手背书,往后几十年的基,已然稳稳夯下了!
舔了九十天,成效肉眼可见——
至少在成年之前,赵宏的吃穿用度、随侍规格、启蒙师资,全都按着大秦顶尖的份例走!
这已够绝大多数咸鱼穿者躺平笑醒。
始皇帝眸光深沉,唇角微扬,静静凝视怀中酣然挥舞小手的孙儿。
托付王翦,是他反复掂量后的决断。
赵宏身世隐秘,又牵涉继承之重;而始皇帝心中另有一盘棋——他想亲手雕琢这个孙子,塑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扶苏那边,暂时不能露风声。
唯有放出去养,才能甩开宗法枷锁,任其野蛮生长、自由拔节。
赵宏一边在始皇帝怀里扑腾踢蹬,一边竖起耳朵听二人言语往来,
同时悄悄绷紧喉舌,一遍遍试音、找调、蓄力——
毕竟,他骨子里,是个活过半生的成年人。
熬过了初生时四肢绵软、连抬手都费劲的孱弱阶段,小家伙很快就能咿呀学语,抢在寻常婴孩之前开口!
“啊耶!”
始皇帝正含笑凝望着怀里的孙子!
话音未落,那声清亮的呼唤直直撞进他心窝里!
会说话了?
始皇帝怔住,目光牢牢锁在赵宏的小脸上!
这些子,他吃睡都把赵宏抱在身边,可压没人教过这孩子一个字!
头一句喊的,竟是“阿耶”?
一股被独宠的暖流猛地涌上心头,始皇帝眉眼霎时舒展,嘴角高高扬起,笑得像个初为人父的寻常长辈!
“哎!”
之后的子照旧按部就班,车马辘辘,官道漫漫。
可对赵宏而言,一天一个模样,天天都在拔节!
自打那一声“阿耶”脱口而出,始皇帝便乐得合不拢嘴!
古来婴儿学话,向来先唤爹娘;自家这孙子偏不走寻常路,没谁点拨,张嘴就亲亲热热叫“阿耶”!
而赵宏一旦破了第一句,后面的话便如溪水淌过石缝,自然顺溜。
学腔调?对他不算难;真正卡壳的,是那几块娇嫩嘴肌——得一遍遍练,才听使唤。
始皇帝这辈子没亲手带过娃,可对着这个乖巧伶俐的亲孙子,心早软成一团温润的玉。
刚能开口不久,又过两个月,赵宏五六个月大时,仗着【神力】天赋的底子,已能颤巍巍站起来了。
只是迈步还不稳,身子总像风中芦苇,晃两下就往地上栽。
这种感觉对赵宏来说很奇妙——不是不会走,而是小脑还没长结实,平衡感迟迟跟不上。
好在身边宫女母寸步不离,始皇帝更是一有空就亲自托着赵宏腋下,一步一扶地陪他学步。赵宏玩得尽兴,咯咯笑声常绕梁。
始皇帝也乐在其中。
论辈分,赵宏不过是始皇帝众多孙子里的一个;
可偏偏,这孩子和他投缘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