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对扶苏,他是恨铁不成钢;可对赵宏,却是越看越熨帖,越抱越欢喜——这孩子眉眼清亮、不吵不闹,笑起来像初春破冰,又似金乌初升,活脱脱一个“小政哥”!
单是每抱着他逗趣解乏,饭都能多吃两碗,叫人怎么不偏宠?
若无意外,赵宏的身世很快便能水落石出。
横水是条活线,顺流溯源,黑冰台自会如猎犬般咬住蛛丝马迹。
接着便是认祖、归宗、赐名……
再送往扶苏府邸,由他抚养成人。
至于那女子——赵宏的生母?抛子远遁,行踪诡谲,身为刺客,更是大忌。始皇帝岂能容她逍遥法外?
可念头刚转至此,中便涌上一股焦躁,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送进扶苏府?然后呢?
冲过去指着扶苏鼻子骂一顿?骂完又能如何?
谁来教这孩子识字习武、明理守礼、承继大秦脊梁?
始皇帝眉头锁得死紧。
扶苏尊儒,却力主分封,与朕背道而驰;
胡亥习法,却沉溺玩乐,不堪托付山河!
这一刻,他竟迟疑了——
让赵宏跟着扶苏,当真妥当么?
可律法昭昭:赵宏确为扶苏亲子,血契难改,理应归其膝下。
可还有另一重隐忧:赵宏之母乃刺客出身,府中上下会否冷眼相待?
幼失慈爱,又无人真心引路,这孩子会不会长成孤峭寒松,或一味怯懦畏缩?
当年他在赵国为人质,举目无亲、朝不保夕,那份蚀骨的孤寒,至今记得分明。
如今这孩子,竟也踏着相似的命途而来……政哥不愿他再尝一遍!
千头万绪缠绕心头,一个念头终于破土而出,带着滚烫的决断——
朕的孙子,朕亲自来教!
这念头乍起,便如惊雷劈开迷雾,瞬间占满整个心神。
理由简单至极:
十八个儿子,名师如云,典籍如山,却无一人真正读懂朕的志向,走通朕的路。
大秦所行,本就是前无古人的孤绝长道。
这条路上,除了朕,谁配执鞭为师?
再者,赵宏虽是婴孩,却毫无寻常小儿的聒噪烦人——
不夜啼、不暴躁、不无端哭嚎,只睁着一双澄澈眼,静静看你,仿佛早已通晓人间冷暖。
最要紧的是,他是始皇帝在浊浪翻涌的河里亲手捞起的——
恰在扶苏动摇、胡亥荒唐、十八子皆难承重之时,老天把一个活生生的“答案”,塞进了他掌心。
说是天降,也不为过。
而他,究竟是不是那个真正的“天选之人”?
始皇帝心底的天平剧烈摇晃,最终,一声低语如金石坠地——
“朕的孙子,朕亲自教。”
前无古人之路,大秦储君之位,除朕之外,谁敢称师?谁堪为师?
政哥垂眸,望着怀中酣睡的婴儿,指尖轻轻揉过眉心。
果然像自己,果然是亲骨血——瞧这眉峰,又挺又韧,和朕年轻时一般无二。
越看,心口越热,一股久违的轻快,悄然漫上喉头。
就像街角撞见个粉雕玉琢、眸子亮得能映出云影的小娃娃,再低头瞅瞅自家那个正吧嗒着口水、傻乎乎吹泡泡的憨儿子,你心里忍不住泛酸:要是这孩子打我肚子里出来的该多好!
结果一转头,人家亲娘还真是你家儿媳妇!
此刻的始皇帝,心头直如被雷劈中又灌了蜜——又惊又烫又甜!
虽还没铁证如山,可蛛丝马迹连成线,十成里已有九分笃定!
扶苏与那刺客暗通款曲,始皇帝早有察觉;有了骨血,倒也不算突兀!
……
可揣测归揣测,实据归实据!
纵使始皇帝心底早已悄然落锤,等蒙毅查案回禀时,指尖仍不自觉地叩着案几,焦灼得像炉上烧滚的水!
他甚至没留意,陪小孙子咿呀逗趣的这几,缠绵多的风寒竟悄悄退了烧,喉头清爽,鼻息也通透起来!
一倏忽而过……
赵宏睡得沉稳香甜,中间倒是醒着,扒在始皇帝膝头抓他胡须、蹬他手掌,刷足了好感。
可赵宏分明觉出,这位威震四海的老祖宗,眼神总往殿门飘,心早飞出了三重宫墙。
婴儿气力薄,一天里大半时辰都泡在梦乡里。
暮色渐浓,天边浮起一层青灰薄雾。
因要更换尿布之故,赵宏被轻轻抱出了始皇帝的御辇。
始皇帝端坐未动,仍在等。
这一瞬,哪怕踏过尸山血海、听过万国跪拜的始皇帝,膛里竟也擂起一阵轻快鼓点。
一半是疼这孩子,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一半是那念头越烧越旺——这娃和朕,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爷孙!
他已暗暗咬牙:若真验实血脉,这孩子,朕亲手养、亲手教!
旁人?靠不住!
扶苏倔得拧断缰绳也不回头,胡亥之流更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朝中那些自诩饱学的臣子,教出来的人,他早不信了!
始皇帝正翻着竹简,蒙毅疾步而入,袍角带风。
“陛下!横水上游三百里外,寻得一具女尸!”
“铁鹰剑士循迹追捕,擒获一名活口。此人乃赵璎珞旧仆,名唤拙。供词已录于竹筒,请陛下圣裁!”蒙毅躬身递上。
政哥颔首接过,垂眸细览。
纸面不过数行,却字字千钧——
那拙,原是赵宏生母赵璎珞贴身侍从;祭扫主母时被当场拿下。
没错,赵宏的娘,早已不在人世。
为证!
赵璎珞,赵国王室嫡出公主,奉余孽密令,混入秦营接近扶苏。
谁知假戏真做,恨意竟酿成了情。
阴差阳错,腹中悄然种下赵宏。
行刺前夜,她攥着匕首立在廊下,终究收手转身。
扶苏非但未治她死罪,反助她乔装潜逃,一路送出咸阳城门。
她离秦后才知有孕。
等来的不是温存,而是故国残部劈头盖脸的唾骂与驱逐!
情理之中——赵国余孽费尽心机铺的局,她却临阵弃刃?!
余孽之所以是余孽,向来只会背地里嚼舌、下黑手。
大秦铁骑踏遍六合,他们不敢撩虎须,便把火全撒在赵璎珞身上。
她堕胎!她亲手扼腹中秦种!
赵璎珞抱着肚子奔逃千里,躲进荒山野庙,终将赵宏生下。
未满月,行踪败露。
她被缚,侍女被刀架脖,着溺毙桶中婴孩——那孩子,流着秦国君王的血。
忠婢含泪照办,却在最后一刻,把赵宏塞进桐木澡盆,推入急流;随后投井,以命换命。
赵璎珞得知亲子葬身浊浪,一头撞向祠堂石柱,血溅神龛。
唯拙一人苟活,替主子收殓骸骨,埋于无名坡上。
……
始皇帝逐字读罢,眉峰缓缓压低,如两道凝霜的山脊。
想回头看看小孙子,才记起他刚被抱去更衣了。
“倒也不是全然无光……”他轻叹一声,声似松针坠地。
不知是在说扶苏,还是在说那个撞柱而死的赵国公主。
但始皇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哪怕刚从蒙毅口中确认了最想听的实情!
这群赵国残党!
竟敢把亲孙子往死里——活活溺毙!
还得儿媳横死当场……
是的,纵使向来嫌恶扶苏为个女人豁出性命的糊涂劲儿,
可听说赵璎珞是拼着命护住赵宏才断的气,始皇帝心里那点芥蒂,顷刻间烟消云散!
童年颠沛、登基后屡遭背刺,反倒让他对这份赤诚与骨气格外珍重!
不欣赏,不纵容,却打心底敬重!
赵璎珞以命相护那一瞬,政哥就已默默认下了这个儿媳!
毕竟,他早有无数机会和扶苏彻底割袍断义!
毕竟,他剑锋只要再压半寸,扶苏便再无翻身之!
答案到手了,可心头翻涌的不是释然,而是滔天怒火——直冲赵国余孽!
“驾辇,就地停驻!”
“三个月!”
始皇帝霍然转身,侧首盯住蒙毅,目光如铁。
说实在的,自天下一统以来,六国余孽虽时不时跳脚,可始皇帝从未大开戒、血洗旧族!
政哥从来不是嗜血之君!
更不曾屠戮功臣,连影子都没沾过!
就连“焚书坑儒”那档子事,纯属后人泼来的脏水!
可此时此刻,他真真正正动了心!
不动手,不等于不能动手!
蒙毅眉峰微蹙。
始皇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当年刺公子扶苏的赵国残党,一个不留!
秦初立国,要说耳目通达九州,未免夸大。张良行刺之后还能隐姓埋名活得好好的,足见大秦疆域辽阔,兵力终究难顾周全。
但眼下始皇帝车驾所至之处,自有虎贲精锐环伺!
就地清剿盘踞此地的余孽,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可蒙毅真正挂心的,并非此事。
六国余孽?不过丧家之犬,掀不起风浪,他向来不屑多看一眼。
他真正在意的,是始皇帝对那个襁褓婴儿的态度!
蒙氏世代效忠王室,宫闱秘辛知之甚详;
蒙毅又长伴君侧,被视作腹心,听闻的更是远超常人。
始皇帝待子嗣,向来淡漠疏离——
唯独公子扶苏与幼子胡亥得过几分温言;其余诸子,不过按例封爵,再无殊遇。
至于孙辈?更是连名字都未必记得全。
可这孩子不同!
这些子蒙毅虽忙于政务,却也陆续听闻不少路上轶事——车马颠簸,闲话本就稀罕。
始皇帝竟探看这捡来的小婴!
有人私底下嘀咕:莫非是陛下流落在外的血脉?
蒙毅没当真,可今这一番言语神色,却让他确信——小公子在始皇帝心里,早已悄然生!
况且这孩子极奇,不哭不闹,偏一见始皇帝,便咧嘴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