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合上竹简……
始皇帝脸色果然沉了下来。
意料之中——依旧犟得像头拉不回头的倔驴!
扶苏上书,执意请释师尊淳于越,顺带又把分封制翻出来,热乎乎地端到了御前……
始皇帝将竹筒掷于青砖地面,发出“啪”一声脆响。蒙毅垂手而立,不敢俯身去拾,只余眼角匆匆一瞥——
嗯……那笔锋,那墨韵,分明是自家手笔,连墨痕湿都熟稔得令人心头发烫……
蒙毅喉头一紧,竟不知该叹气还是苦笑。
院中嬉戏的赵宏闻声扭头,圆眼霎时睁得溜圆,旋即蹬蹬蹬冲进屋来,小短腿甩得飞快!
“阿耶怎么啦?”
他仍唤始皇帝作“阿耶”,这是始皇帝亲口定下的规矩!
眼下赵宏身份未明,这般称呼实属僭越——可谁又敢拿礼法去框一位说一不二的帝王?
规矩是束人的绳,却捆不住执绳之人。
始皇帝见孙子扑棱棱奔来,眉梢一松,唇角悄然上扬。
伸手捏了捏赵宏软乎乎的脸颊,顺势将人托起搂在臂弯里,朗声笑道:“大人说话,小孩儿少嘴!”
“我都两岁啦!”赵宏咧开小嘴,两颗雪白门牙亮晶晶地晃人眼,惹得始皇帝笑出声来。
说实话,装婴儿这事儿,起初赵宏心里还泛着点臊意。
可子一长,便觉不过如此——孩子嘛,乖巧讨喜才最要紧;太机灵、太通透,反倒招人疑心。
如今虽由王翦收为义孙,可与始皇帝亲近些,总归没坏处。
他肚里揣着整套经世之策:造纸、曲辕犁、精盐提纯、炒钢法……任取其一,足可撬动大秦筋骨!
偏生身子太小,话都说不利索,满腹韬略硬生生卡在喉咙口,等不到亮相的时辰。
真要硬推?以他如今分量,请几个匠人闭门捣鼓一年半载,早把图纸变实物了。
可怎么圆场?
一个牙未褪的娃娃,怎会通晓这些神工鬼斧?
难不成跟始皇帝讲——昨夜仙人入梦,袖口抖落一卷天书?
古人敬神,却不愚钝;这套说辞,骗骗话本读者尚可,真拿到朝堂上,怕是没几天就被人拿巫蛊的钩子套住脖子。
“哦?两岁啦?那阿耶考考你!”
始皇帝早把方才对扶苏的怒气抛到九霄云外,兴致勃勃盯住赵宏。
其实赵宏尚未开蒙,识字全靠始皇帝闲暇时随手点拨。
“茴香的‘茴’,怎么写?”始皇帝含笑垂眸。
赵宏踮脚够过毛笔,小手攥紧笔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字迹稚拙,却稳当;不算漂亮,亦不歪斜——搁在寻常两岁小儿身上,已是惊人之能。
毕竟这个年纪,多数孩子还在追着饭勺满殿跑,认得“爹”“娘”两个字已算聪慧。
赵宏倒好,识字上千,读个简册竟也磕磕绊绊能顺下来。
“好!”
“小稚奴,功课扎实!”始皇帝笑着赞道。
“等你认全三千字,阿耶便许你束发加冠,算你成人。”他掌心温热,轻轻揉了揉赵宏头顶的小发髻。
“啊——”赵宏拖长调子,皱着小鼻子,一脸苦相。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呀……”他掰着肉乎乎的手指头,装模作样数起来。
装小孩这活计,他早已练得炉火纯青,再无半分别扭,只余自然流露的憨态。
“快得很!用不了几月,小稚奴就能挺直腰板,做个小大人啦!”始皇帝指尖一弹,轻点他额前小丸子。
一旁蒙毅悄悄吸了口气,膛微松。
谢天谢地,始皇帝并未迁怒扶苏……
这叫什么事儿?老子闯祸,儿子顶缸?
若非小公子机灵解围,长公子怕是免不了一顿重责!
“来!阿耶今儿再教你几个新字!”
始皇帝笑意未散,声音温煦。
“那……阿耶教完,能把檐下那只画眉送我吗?”赵宏仰起小脸,眼珠滴溜溜瞄向窗棂边那只青竹鸟笼。
笑话,他哪稀罕一只鸟?不过是扮得像样些罢了——孩子爱雀儿,天经地义;太沉静、太懂事,才真叫人脊背发凉。
童真二字,纵是铁石心肠,也禁不住软上三分。
“成!送你!”
话音刚落,赵宏已端端正正坐好,小脊背挺得笔直。
屋檐下画眉忽而清啼一声,始皇帝执笔沉稳,又添了几个生字,逐字为赵宏析解来龙去脉!
赵宏端坐凝神,听得一丝不苟——这本事后少不了用上,半点不敢怠慢!
蒙毅立在门边,目光扫过父子二人,心头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翻涌。
长公子……可莫要搅扰了小公子的功课啊……
院中青砖微凉,赵高双手捧着一只青釉丹瓶,肃然伫立。
“陛下!仙丹已成!”
始皇帝眉梢微挑,眸光一亮,似有几分意外之喜。
“诸方士炼丹一旬有余,炉火数度爆裂,终得此一枚!”赵高唇角含笑,声线平稳如钟。
赵宏眼珠轻轻一转。
仙丹?终究还是来了……
他抬眼打量赵高——此人面如冠玉,气度端严,眉宇间不见丝毫浮浪,倒像庙里供着的司礼正神。当初初闻其名时,赵宏还怔了半晌:这真是那个史书里写尽阴鸷的赵高?
他原以为,这般弄权之人,该是颧骨高耸、眼神游移,脸上就差刻着“奸佞”二字才对。
可眼前这位,举手投足皆合礼制,连衣褶都熨帖得无可挑剔。
倒也不怪——这里是咸阳宫!
身为始皇帝亲信的中车府令,若生得畏缩怯懦,早被斥为“失仪”,哪还能站在这殿前回廊?
古来选官,向来重形貌。汉有“身言书判”,唐设“身言貌书判”四科,宋明更明文规定五官不正者不得入仕。赵高这副仪容,非但不违常理,反是入局的基本门槛。
赵宏因常随入宫,与赵高照面多次,彼此已算熟稔。
但此刻,他真正盯住的,是那青釉瓶里静静躺着的丹丸。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赵高口中漏出的那个词——
炸炉!
其实这年头的丹药,本就分作两路,并非个个都含铅吞汞、饮鸩止渴。
一路叫“草丹”,主料全是山野药材:黄精、首乌、茯苓、人参……取其温补固本之效。
功效如何不好断言,但胜在平和,街巷间卖丹的游方道士,十有八九兜售的就是这类——晒碾粉、搓丸裹蜜,快则半,慢则三,便能出炉。虽难言延寿,却也极少伤人。
另一路,才是真正的“金丹”,亦称“石丹”。
炼它,等于拿性命赌火候——炉温稍偏,丹鼎轰然炸裂;火候稍欠,丹体焦黑龟裂;稍过,则药性尽毁,只余苦灰。
原料更是金贵:云母、雄黄、空青、丹砂、曾青……样样稀罕,动辄千金难求。
炼十炉,能成一炉,已是方士烧香叩头的运气。
更糟的是,此丹服下后,人会耳聪目明、彻夜不眠,精神亢奋如饮烈酒,久之便如蚁噬骨,离不得、戒不掉。
后来魏晋盛行的五石散,子就扎在这石丹之上。
说白了,跟吸没两样——提神、上瘾、蚀骨销魂。
再加一味铅、一味汞、一味砷……身子骨再硬朗,也架不住吞毒。
始皇帝求长生,本不是什么秘闻。自古帝王,谁不想攥着江山到地老天荒?
可这石丹,延寿是虚话,折寿倒是实打实。
好在眼下炼丹术尚在摸索阶段,成丹率低得可怜,否则以始皇帝的勤勉劲儿,三年五载下来,怕真要提前驾鹤西去了。
始皇帝本就理万机,如今因天赋滋养,身子骨反倒一天比一天硬朗!
赵宏心里也没底——这丹药的后劲究竟扛不扛得住?但明摆着的事:能免则免,绝不多碰一口。
刚才赵高亲口讲了,炼这玩意接连炸炉三四回!铁定是金石丹,绝非寻常药丹!
药丹虽泛滥成灾,好歹伤人不深;
金石丹却如饮鸩止渴,吞下去就是往命里埋雷!
可始皇帝何等身份?怎会屈尊去服那些烂大街的药丹?
那是始皇帝,吃丹只挑烈性十足、劲道霸道的!
始皇帝接过玉瓶,指尖一旋,拔开瓶塞;
凑近鼻端轻嗅片刻,眉宇舒展,显然颇为满意。
赵宏顺势垂眸细看——丹丸光洁,泛着幽微润泽,香气清冽中透着异样甜腥。单论卖相,确是挑不出毛病!
始皇帝向来信得过赵高,更清楚他已亲自试过药效,这一步,本就是规矩。
事实上,政哥从前压不碰金石丹。倒是太医院夏无且亲手搓过几颗药丹,政哥服了一阵,觉着神清气爽,便上了心。再加近来偶有长生之念浮起,这才动了钻研丹术的心思。
这一琢磨,便引来了满朝方士——个个摩拳擦掌,铆足劲儿献方进策,图个封侯拜相。
倒也不能全说是蒙骗。他们炼出的丹,至少瞧着确实唬人……
始皇帝翻过不少典籍,早知此丹形色俱佳,眼见火候到了,正欲入口。
可赵宏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政哥往坑里跳!
这两年全靠天赋温养,政哥才重拾龙精虎猛之态;这一口下去,怕不是前功尽弃,连骨头缝里都要渗出铅汞味来!
重金属之毒,蚀骨难返啊!
“阿耶!我也想尝一颗!”
赵宏恰在始皇帝抬手欲送丹入口时仰起脸,眼巴巴盯着政哥,活像馋糖的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