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婴儿的依恋,赤诚得不掺半点杂念——谁看了不动容?
哪怕毫无血缘牵连,赵宏也已悄悄在他心底扎下了!
望着怀里酣睡的小脸,他又忍不住怜惜这孩子被遗弃的身世!
铁骨铮铮的帝王,也有自己才懂的温软时刻。这是他头一回,用真心实意的目光,细细端详怀中这个小不点——
眉目生得极俊,粉团似的,任谁见了都舍不得皱一下眉头!
越瞧,越觉得投缘!
再想到自己幼时被弃邯郸、颠沛流离的岁月,再看赵宏,竟生出三分同命相怜的滋味!
最奇的是,虽刚落地不久,眉色尚浅,可始皇帝今细看,竟发现这孩子的眉弓走向、收锋角度,竟与自己分毫不差!
若非清楚自己这些年行踪如铁板钉钉,他险些要疑心这孩子是不是自己流落在外的血脉!
倒不是他胡思乱想——初生那会儿眉毛淡得几乎不见,他自然没留意;这十来养下来,眉色渐浓,轮廓分明,他今早才真正看清,心头猛地一跳!
这眉形,是老嬴家刻进骨头里的印记!历朝宗室子弟,纵然高矮胖瘦、五官各异,但双眉走势,从无例外!
当年他归秦时,流言四起说他是吕不韦骨血,可单凭这眉,宗室便无人敢真质疑他的正统!
“这就睡实了?”王翦啧啧称奇,胡子跟着翘了翘。
“这娃,跟陛下真是天生一对!”他笑着拱了拱手。
“天生一对?”政哥唇角微扬。
兴许吧。
无论如何,此刻他低头看着赵宏,心里真真切切盼着:要是自家骨肉,该多好。
一切巧合,仿佛由苍天亲手铺排。
王翦见孩子睡熟,伸手欲接过去,免得扰了陛下清静。始皇帝却轻轻抬手拦下。
“罢了,别惊动他。听你说,朕病着那几,他茶饭不思,夜里也翻来覆去,怕是累狠了。再者……”他顿了顿,声音温和了些,“他在这儿,朕反倒神清气爽。”
王翦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他不觉得反常——陛下待人,本就从不讲道理。
十二岁的甘罗,凭一张嘴拜相封侯,谁信?可陛下就是信,且信得死心塌地。
王翦默默退至帐外。
始皇帝垂眸,指尖轻轻蹭了蹭赵宏柔软的脸颊,又拨弄了一下他细绒绒的额发。
风寒算不得大症,可这几浑身滞重,难得像此刻这样,筋骨松快,神气充盈。
……
另一辆马车里,蒙毅还在伏案疾书。
始皇帝卧病,此行大小事务全压在他肩上——
这是陛下对蒙氏忠烈的托付,也是沉甸甸的信任。
当然,也是份烫手却甜蜜的担子。
他昨夜熬到鸡鸣,眼下乌青一片;
今案头奏章堆得比昨还高,看得人头皮发麻。
随手抓起一份竹简,指尖一滑——
“啪嗒”一声脆响,物件坠地。
蒙毅低头望去,一枚温润玉佩静静躺在车板上,纹路朝上,泛着微光。
秦朝尚无桌案,常起居皆用低矮的几案,因此玉佩坠地,毫发未损!
“这玉佩……何时冒出来的?”蒙毅心头一怔,仍下意识拾了起来。
前几,手下呈上来的?
说是陛下在宫门外捡到的弃婴,襁褓里裹着的信物?
还特意嘱他细查来历?
哎——竟给搁置了!
玉佩恰巧滑落,蒙毅便顺手拈起,凑近端详。
可目光刚落上去,整个人霎时僵住!
原因无他——这玉佩的纹样、形制、包浆,蒙毅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
扶苏尚未触怒始皇帝之前,是满朝文武公认的储君人选!
始皇帝虽未正式册立,却早早安排蒙恬、蒙毅与孟西白三家重臣之子,轮番伴读于扶苏身侧!
蒙家兄弟中,蒙恬掌兵戈于外,镇守北疆;蒙毅理机要于内,参赞中枢。
他常伴扶苏左右,耳濡目染,对公子衣冠佩饰、起居习惯熟稔如己物。
眼前这块青白玉佩,正是扶苏七岁那年,始皇帝亲手系在他腰间的赐物!
如今,它却静静躺在一个襁褓之中,裹着初生婴儿的薄被!
蒙毅脊背一凉,脑中念头翻涌如。
更令他不敢轻动的是:此物牵扯储位旧事,稍有不慎,便是滔天祸水。
他默然良久,攥紧玉佩,转身直奔章台宫,面圣请决!
……
此时,始皇帝正斜倚榻上,怀中抱着酣睡的赵宏,唇角含笑。
说来奇异,这孩子一入宫,他久积的沉疴竟似松动了几分。
再忆起那场风雪中的偶遇,始皇帝心头早已悄然软了一块地方。
正凝神细看赵宏眉宇间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英挺轮廓时,赵高在外禀报:“陛下,蒙上卿求见!”
赵宏睡得沉,浑然不觉,只是小脸微蹙,似被惊扰。
“莫惊着他!”始皇帝眉峰轻拢,抬手挥退。
稍顿片刻,才缓缓坐起,赤足踏地,动作极轻地下了床榻。
步履徐缓,袍袖无声,他掀帘而出,立于驾辇之侧,望向垂首静候的蒙毅。
“何事?”始皇帝抬眼扫了扫天色——暮色已浓,自己尚在病中,若非十万火急,蒙毅绝不会闯寝殿。
蒙毅张口欲言,忽又咽住,面色微沉,显出几分踌躇。
始皇帝目光一掠,心下了然,只轻轻摆手。
“退下。”
赵高略一迟疑,随即躬身而退,转瞬之间,四下寂然,唯余二人。
“陛下……”蒙毅深深一揖,双手托举玉佩,“此物,出自您所拾婴儿之襁褓。臣记得分明——这是当年您亲赐公子扶苏之物。事关重大,臣不敢擅断,请陛下亲自查验!”
始皇帝一怔,伸手接过。
政哥记性素来过人,只一眼,便认出这温润玉质、云螭纹边、背面刻着“长乐未央”的旧物,确是当年亲手所赐!
那么——它为何会出现在赵宏身上?
始皇帝眉心骤然锁紧,心底浮起一道寒影。
一年前,扶苏遭六国死士伏击,血染咸阳道,险些殒命!
消息震动朝野,可内情却压得极深,知情者不过三五。
亲儿遇刺,始皇帝雷霆震怒,下令黑冰台彻查到底,却被扶苏亲自拦下。
可纸包不住火,黑冰台终究撬开了层层遮掩——
行凶之人,是个贴身侍女。
亦是六国余孽埋进东宫多年的暗钉。
而扶苏竟不惜挺身拦阻,分明已对那侍女动了真心!
那是始皇第一次冲扶苏发火!
为一个女子,把性命安危全抛在脑后!
后来扶苏更因这女人,与自己频频顶撞——这才有了他联合淳于越上书力主复行分封的举动!
盛怒之下,始皇将扶苏逐出咸阳,贬往陇西戍边!
可这丝毫没拦住始皇脑中翻腾的念头!
那名女刺客至今杳无踪迹——只因是扶苏亲手将她送出咸阳城门!
再细想扶苏前后的巨大反差:从前沉稳持重,如今却频频失措……两人之间,定有隐情!
换言之,赵宏!
极有可能就是扶苏与那女刺客所生之子!
此前始皇还纳闷:这从河里捞起的婴孩,眉骨轮廓怎会与自己一模一样?
这可是老嬴家刻在骨子里的相貌印记!
当年政哥能稳坐宗室高位,眉形端正便是铁证之一!
倘若这孩子真是扶苏血脉、那刺客所出,一切便豁然贯通!
换句话说——
自己偶然从渭水捡回的婴孩,竟是亲孙子!
始皇指尖微颤,轻轻蜷了两下!
所有线索在他心头如丝牵线,严丝合缝!
难怪这孩子在水面漂了那么久,睁眼瞧见自己就咧嘴笑!
难怪他总爱往自己怀里钻!
难怪自己一抱他就心神舒畅,连胃口都好了三分!
难怪每每凝视他,心底便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熨帖!
难怪自己病中咳喘,他小脸皱成一团,眼泪直打转!
难怪他寸步不离,像藤蔓缠着树!
其实,除开赵宏五官俊秀讨喜,真正起作用的,是天赋【亲和】在无声浸润。
但古人信血脉如信天命,敬若神明!
他们笃信滴血入碗便知亲疏,更把巧合当吉兆,称作“天授”!
始皇亦不能免俗。
反倒借着这层血脉,为赵宏身上种种异象寻到了最顺理成章的归处——
是血脉在呼应!
是脉同源,气息相通!
是自家骨血,流着一样的血!
自己从渭水捞起的孩子,竟是亲孙子!
这,岂非天意使然?
“查!给朕彻查!”
始皇眉峰骤然收紧!
他并未向蒙毅点破真相,可凭蒙毅的脑子,稍加推敲便能窥见端倪。
过往种种,因赵宏身份陡变,瞬间镀上金边!
这就是血脉之力,无可替代!
一个拾来的婴孩,纵使百般用心,也只堪堪在始皇心底占一方寸之地!
就像寻常人苦熬半生,挣来千万家财,在真正的世家眼里,不过是刚摸到门槛。
赵宏亦如此。
出身改写命运,却不抹他曾付出的每一分真心。
恰恰相反,身份揭晓之后,那些努力反而愈发熠熠生辉!
试问——一个含着金汤匙长大的贵胄,和一个既承祖荫、又凭本事立住脚的贵胄,谁更让人刮目相看?
蒙毅叩首,垂首退下。
始皇却久久未展颜。
直到转身登上御辇,望见襁褓中酣睡的小脸,眉头才松开一线。
可一想到这乖巧伶俐的孙儿,甫一落地就被弃于寒水,始皇中便腾起一股灼烧般的怒意!
原因太多……
扶苏惹下的祸,桩桩件件,都绕不开这个“乱”字!
他轻轻侧身,指尖抚过赵宏软乎乎的脸颊,指腹微微摩挲。
若无意外,这小家伙,确是自己的亲孙子无疑。
始皇膝下并非乏人。
实则因古时婚育早,他的孙辈,早已绕梁成群。
但像赵宏这般,竟能让始皇帝一眼倾心,真真是头一遭、独一份。
更何况,他俩的相逢纯属天意凑巧——
始皇帝亲自在河畔拾起这个襁褓,指尖沾着水珠,袖口还滴着泥浆,哪来半分预谋?
这哪是巧合?分明是命定的牵连!
更别提扶苏捅出的那堆烂摊子,早把始皇帝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若非自己那一恰巧巡河,若非一路风平浪静未生波澜,这小孙子怕早已无声无息地湮没于尘世之间!
始皇帝对扶苏的怒火,烧得正旺,却半点没往赵宏身上泼洒。
儿子是儿子,孙子是孙子——泾渭分明,不容混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