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赵宏虽未服丹,但刚才那一幕已让政哥后脊发凉。这孩子是他亲手抱回咸阳宫的,眼底都带着光。
自家血脉里挑不出比他更合心意的苗子!
始皇帝决不允许赵宏有半分闪失!
赵高伏地叩首,额头抵着冰凉金砖连磕数记,才躬身倒退出殿。
如今陛下执掌六合,威震四海,说句实在话,赵高真有点冤枉……
他压没动过丹炉半柴火,连药罐子都没碰过!
偏生祸事像长了眼睛,直直砸在他脑门上!
这事定然伤筋动骨——眼下虽未落罪,可中车府令这顶乌纱,怕是早被风刮得摇摇欲坠了!
这消息搁谁身上都不算轻!
好在赵高如今是胡亥公子的授业师,与李斯丞相、十八公子三人早捆在一条船上了。
陛下素来偏爱幼子胡亥,赵高心里盘算着:不如请胡亥公子与左丞相一道,在陛下面前替自己温言几句?
话音未落,他余光瞥见蒙毅牵着赵宏远去的背影,袍角在廊柱间一闪而没。
要是陛下疼胡亥,也能像疼这个路边捡来的娃娃这般上心,该多好……
赵高实在参不透——不过是个襁褓里拾来的婴孩,竟比亲孙辈还捧在手心宠着!
今更是离谱!
王府收养的孩子,陛下竟破例拨宫人贴身照拂饮食起居!
这份偏爱,浓得化不开,也沉得让人不敢细想!
“莫非……”
一个无名无姓的弃婴,怎配得上如此殊荣?
赵高脑中念头翻涌,不受控地撞开一扇暗门——
莫非是陛下晚来得子?
可如今龙威正盛,这话连想都不敢往深里琢磨!
只是倘若这孩子真是帝裔血脉……胡亥公子,恐怕真要多一位挡路的兄长了。
另一边,蒙毅稳稳将赵宏送回王府,才策马返宫。
“小稚奴,走!咱去庄子外钓虾去!”王离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王离、王嫣姐弟俩刚满十岁出头,压不知方才宫里掀了多大风浪。
一个傻乐呵,一个只盯着谁长得俊,整天就惦记着掏鸟窝、追蝴蝶。
赵宏自然点头应下。
他眼下真没旁的事可——刷满始皇帝的好感值,才是头等大事!
其余诸如精盐提纯、曲辕犁改良这些事,全得等个天时地利人和的由头再开口……
就像鲁班瞧见草叶锯齿造出锯子,祖冲之观月影偏移推演历法。
赵宏不是不会造,而是得找个顺理成章的引子,让人信得过、接得住。
可小孩身子骨装着大人脑子,阅历却薄得像张纸——既没挨过饿,也没见过旱,更不愿扯什么神启天授的玄乎话,只好按捺不动。
出去走走也好,兴许踩着块石头,看见只蚂蚁搬家,灵光一闪,新主意就蹦出来了!
如今赵宏这身份,在这世道,已是踩着九重云梯,摸到天阶第一层了!
这倒省得他事事心!
他只需抛出个影影绰绰的念头,自有一群人抢着把它打磨成形!
何苦编什么梦里白胡子老头的玄乎故事?
穿越这事一遭,赵宏对天地万物早存了几分敬慎之心!
可在这年头,沾上装神弄鬼的边儿,十有八九要惹祸上身!
汉武帝那个被方士蛊惑致死的太子,血淋淋的教训还在史册上发烫呢!
你拿“天意”当梯子往上爬,别人就能拿“天谴”当刀子往你身上扎!
……
“走,出门去!”赵宏朝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王离颔首一笑。
多逛逛市井巷陌,多看看人间烟火,往后鼓捣些小玩意儿,才不至于叫人惊掉下巴。
毕竟他才两岁,娃娃家偶然冒出点稀奇古怪的念头,再寻常不过,谁也不会多想。
而另一边——
把赵宏三人平安送回的蒙毅,刚踏进宫门便匆匆报了差事。
可宫里正压着股阴云,始皇帝连话都懒得听全,直接挥袖让他早些归家。
“今儿怎地这般早就回了?”蒙武捻须抬眼,盯着风尘未歇的儿子。
“宫中出了岔子,陛下心头火旺。”蒙毅长叹一声,把今所见一一道来。
其实他对那些吞云吐雾、掐指的方士向来避之唯恐不及;这一回,反倒像歪打正着,撞上了要紧处。
“好在揪出破绽!赵高这厮,面上奉承、背地捅刀,险些把君上拖进泥潭——死了也难赎其罪!”蒙武须发皆张,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铜爵嗡嗡作响。
“若非公子远在陇西,怕搅乱大局,我早递本参他!”老人声如洪钟,虽鬓角霜重,脊梁却挺得笔直。
蒙毅没接话。他早递过折子,可石沉大海……
这类事终究得看始皇帝怎么掂量。不过蒙武到底是三朝老臣,若真动笔参人,天子多少会听进三分。
“如今箭在弦上,正是除掉这奸佞的绝佳时机!”蒙武压低嗓音。
“谈何容易……”蒙毅嘴角一撇。
“倒是王老将军若肯开口,尚有一线胜算。”
“王翦?哼,他肯跟咱们一条心才怪!”蒙武冷哼一声,眉宇间戾气翻涌。
原来年轻时,他与王翦确有过节——同是秦军栋梁,却屡被王翦压一头,心头那口郁气,几十年都没散净。
如今虽都白发苍苍,可彼此瞧不上眼的劲儿,半点没减。
好在两人都是磊落汉子,私怨不殃及儿孙:蒙恬、蒙毅和王贲之间,倒还常有往来,谈笑如常。
“王老将军向来明哲,断不会蹚这浑水。可放眼满朝文武,能一锤定音扳倒赵高的,还真只有他。”蒙毅苦笑摇头。
话音未落,一股酸涩之气已扑面而来。
“王翦?呵……投机钻营的竖子罢了!他会这等事?”
……
蒙毅听着父亲咬牙切齿,抬手扶额,无奈轻笑。
“君上扫六合、定乾坤,王老将军独灭韩、赵、魏三国,功盖山河,怎配得上‘幸进小人’四字?”他苦笑着劝道。
蒙武却不买账,面色依旧铁青。
蒙氏与王氏,虽同属关中望族,子却大不一样——
蒙家祖上便是秦王帐前鹰犬,几百年来代代效死,忠心从未偏移半分;
王家则起伏跌宕,连先祖都曾卷入叛乱风波……
到王翦那辈,早已门庭冷落,几乎淡出朝堂视野。
反观彼时的蒙武,正值壮年,执掌军机,威势如中天。
说起来,王翦不单是他麾下战将,更是他一手提携起来的后起之秀。
两人结怨,就坏在一仗上——
意见相左,王翦当众直言蒙武布阵之失,更以雷霆之势打赢了整场战役。
王翦自此一飞冲天!
可两人原本亲密无间的交情,也彻底撕裂!
蒙武本就心气极高,论打仗的本事,却终究比王翦略逊一筹!
偏巧始皇帝雄才大略,知人善任——虽未冷落蒙武,对蒙氏一族也始终厚待,但真正倚为臂膀、委以重权的,却是王翦!
王翦更是一跃成为大秦仅有的彻侯!
史书上那四位赫赫有名的统帅,唯独他一人得以安度晚年!
蒙家世代效忠王室,蒙武更是把君命看得比天还重,做事勤勉,从不逾矩!
王翦虽非寒门草莽,可王氏沉寂百年,门庭冷清,举止间难免少些庄重气度——当然,这是蒙武眼里的看法!
就说灭楚那一仗,王翦一边在前线排兵布阵,一边接连上书,向始皇帝讨要田宅、美女、金帛……
这种事,蒙武绝不出,也不屑去。在他看来,跟君上打机锋、伸手要赏,简直不成体统!
其实啊,这不过是王翦的自保之策罢了!
四大名将已折其三,个个不得善终,王翦心里哪能不发紧?
可落在蒙武眼里,新怨叠旧恨,对王翦早已满腹嫌恶!
“哼,撞了大运!路上捡个娃娃,竟哄得陛下欢心……”蒙武冷笑一声!
“轻浮失仪!我看这孩子来路也未必净,你在宫中当差,得多留神!别让陛下被迷了心窍!”他眉头紧锁!
关于这个襁褓里抱回来的婴孩,蒙武早想递折子进言了!
成何体统?
一个无名无姓的弃儿,出入禁宫!
夜里竟还宿在龙榻之侧?
皇家威严,岂容如此轻慢?
最叫人憋闷的是,王翦那老家伙,就凭这么个娃娃,平白得了多少恩宠!
连他家两个小辈,都能常伴御前,嬉戏宫苑!
蒙毅听了,只是摇头莞尔。
人老了,性子倒越来越像稚童!
还指望我开口提醒?那可真太高看我了!
不过他也明白,父亲素来识大体,如今嘴硬,不过是面上挂不住罢了。
七老八十的人,活的就是一张脸面,怎肯低头认输?
总要寻些由头,酸不溜丢地刺几句!
在父亲眼里,王翦纯属走了狗屎运——和始皇帝一道拾来的娃,竟能得此殊宠!
嘴硬这么久,酸上一酸,倒也在情理之中。
可这事,非但不是祸,反而是天大的福分!
那婴孩是谁?
是小公子!是长公子亲生的骨血!
王家子弟因小公子屡蒙召见,往后与这位小主子,注定牵扯不断!
阴差阳错,竟成一门泼天富贵!
如今王家如升中天,王翦位高权重,在朝堂上自成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可他向来奉行韬光养晦之道,从不搅和朝争,更绝不沾染储位之事!
以王家的分量,只要不想蹚浑水,谁也拽不动他们下场!
倘若王翦知晓小公子的真实身份,依他谨慎避祸的脾性,绝不会收留这孩子!
指望一个只想安稳养老、万事退避三舍的老臣,去收养皇孙?
他断然不敢接这烫手山芋——那是储君之争,进去容易,脱身难!
更何况,王翦是三朝元老、开国功勋,底气十足,连始皇帝都得敬他三分!
就算他当场拒收,始皇帝又能如何?
年近古稀之人,只求平安终老,谁还能强他卷入风波?
何况陛下素来念旧重情,更不会为难!
结果王翦偏偏不知情,稀里糊涂被推上了这条船!
对他而言,是被人算计了一把;
可对蒙家这类扶苏一党来说,却是天赐良机!
虽说小公子生母身份有些尴尬,长公子子嗣也不止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