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赵宏懵然不知缘由,蒙毅心里却门儿清!
如今除了始皇帝本人,就只剩他和蒙恬兄弟俩晓得——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实打实是始皇帝亲孙!
而蒙氏早把身家性命押在扶苏身上,偏偏扶苏硬顶着始皇帝,蒙毅纵有万般无奈,也只能咬牙扛着。谁料峰回路转,小公子横空出世,受宠程度简直前所未有!
亲近他,于扶苏有利,于蒙家更有利!
扶苏太倔,撞南墙不回头,蒙毅只好另辟蹊径,迂回破局!
赵宏哪懂这些弯弯绕?他只管每撒娇卖乖,黏着始皇帝不撒手!
好感值能刷一点是一点!
这是婴儿才有的独家特权——只要不作妖,好感稳涨不跌;等再大些,想这么轻松刷分?门儿都没有!
銮驾折返,历时一年的首次巡狩,始皇帝踏遍山河,终以圆满收场!
车马驶入咸阳城门!
此时赵宏已满一岁两个月,也悄悄收敛了些藏拙的劲儿。
这个年纪的婴孩已能咿呀应答、眼神交流,赵宏依旧乖巧伶俐,对始皇帝的话更是句句信服、满脸崇拜,直把始皇帝哄得心花怒放!
若非顾忌朝野非议,怕反害了这孩子,始皇帝真恨不得把他抱进宫里亲自养着!
而赵宏……终于在这世上,有了名正言顺的家!
还是始皇帝亲手赐下的府邸!
头回踏入王府,赵宏差点被震住!
这才是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
王家宅院七进七出,占地之广,堪比半个坊市!
单是花园就有四座,屋宇连绵,廊庑交错,数都数不过来!
最扎眼的是那些侍女,个个肤若凝脂、眉目如画!
后世吹上天的汤臣一品,搁这儿连人家角门都进不去!
其实论阔气,王家在咸阳城里本就无人能及——王翦功盖当世,秦扫六合,他率军拔楚灭燕,首功无二;如今更是大秦硕果仅存的彻侯!
说他是当今天下第一重臣,满朝文武,谁敢摇头?
有钱?那是理所应当!
进了王府,仆役如云、衣香鬓影,赵宏扫了一眼便略过,倒是屋里几位主子,一下揪住了他的目光!
“哎哟!这孩子俊得叫人挪不开眼!”
一声清亮的妇人嗓音刚落,后面就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只见个五六岁的女童,踮着脚尖、扒着门框,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站在王翦身后的赵宏,小嘴微张,愣得像尊瓷娃娃!
确实,赵宏生得实在讨喜——五官精致,神采灵动,再加上年岁小、气质纯,谁见了不心头一软?
“你这丫头,眼珠子都要掉地上啦,阿耶回来都不知道喊一声!”王翦瞅着孙女王嫣那副垂涎模样,笑着打趣。
小姑娘顿时羞得耳通红,扭身扑进王翦怀里,死死攥住他腰带,只把一张绯红的小脸埋在他腿边,糯糯地唤了声:“阿耶~”
另一边,一个虎脑、约莫八九岁的少年也蹲了下来,直直望着赵宏,眼睛亮得惊人!
这是王离,王翦的长房长孙!
刚满九岁就蹿到一米出头,蹲下来都快赶上才周岁不久的赵宏一样高!
只见这小子圆脸鼓腮,手舞足蹈比划了一通,忽然扭过头,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瞅王翦!
“阿耶,这娃……是你在外头偷偷养大的儿子吧?”
……
旁边妇人一听,手速快得像抄起一只扑棱的雀儿,一把捂住王离的嘴,顺手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拍了一记!
“胡吣什么!”
谁知这小憨包拧着身子挣扎,话还一句接一句往外蹦:“娘!我得问清楚啊——不然哪晓得该喊他小叔,还是该喊弟弟!”
王翦听了非但没恼,反倒朗声大笑,顺手从袖袋里掏出王离最馋的大嘴八子塞进他手里……
“这孩子说来也奇——是陛下巡游天下时,在横水边拾来的。”王翦左臂稳稳托着王嫣,右臂轻轻揽住赵宏,缓缓道出赵宏的来历。
五六岁的王嫣还不懂什么叫身世飘零、人情冷暖,却早早就明白:爹和娘,是一个孩子最不能少的东西。
听闻眼前这个软乎乎的小弟弟,才一点点大就被扔在河水里任其漂荡,她小眉头顿时拧成一团,嘴唇抿得紧紧的,仿佛正替他扛下整条横水的寒意!
“小稚奴,你别怕,我把我的爹娘借给你用——这样你就也有爹娘啦!”
一旁王离急得直蹬腿,可嘴巴被亲娘死死捂着,连哼都哼不出一声!
赵宏瞧着这一幕,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王翦一家,真是又傻又暖,活脱脱一团热腾腾的人间烟火!
不过……
这零星的暖意,竟让漂泊了一年多的赵宏,第一次尝到了“家”字是什么滋味。
说实在的,他对眼下子挺知足。
能被王翦收养已是天大的福分——他不过是个河滩捡来的孩子,能得这般照拂,好感度早已拉到顶格!
再往深了走,被始皇帝带在身边?那几乎不可能。
就算真有这机缘,也未必是福气……
宫墙之内,未必有王家院里这般松快自在、笑声不断。
赵宏其实压不想天天琢磨人心、算计利害。
新鲜劲儿过去后,王家上下便自然而然把赵宏当成了自家人。
尤其是王嫣,小小年纪就带着【亲和】天赋,又见赵宏眉目清秀、性子温软,简直像被蜜糖黏住了,走到哪儿跟到哪儿,活脱脱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更难得的是,赵宏从不撒泼打滚,安静得让人心疼。
就连王离这个虎脑的莽小子,如今也爱拽着赵宏一块掏鸟窝、爬矮墙、追野猫。
子一天天溜走,始皇帝回了咸阳,自然不能再搂着赵宏同榻而眠。
可每政事忙完,他总要绕道王家看一看,哪怕只站片刻,摸摸赵宏的脑袋,问一句“今儿吃了几块糕”。
毕竟路上整整一年,他都是亲手抱着这孩子入眠的——那种踏实熨帖,早已刻进了筋骨里。
可自从赵宏住进王家,那份松弛感竟悄悄溜走了,始皇帝心里空落落的,想得厉害。
等赵宏满一岁半,始皇帝脆不再忍耐,直接下诏,派内侍把赵宏接到宫里小住几!
王嫣、王离两个小萝卜头,既是赵宏的玩伴,又关系着王家与皇室之间那层微妙的亲近,索性一道召进宫中玩耍。
谁料这一来,反倒把早已退居幕后的王翦,又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王翦名义上仍是大秦军中第一人,可早年便深谙功成身退的道理,主动卸了实权。
按理说,这几年他该渐渐淡出朝堂视线,做个安安稳稳的闲散老将。
可偏偏始皇帝频频召见赵宏,捎带上王离、王嫣,连带着王翦府邸的门槛都被内侍踏平了。
满朝文武看得分明——这不是恩宠是什么?
没人会把一个抱回来的娃娃当正经主角!多数人只当王家捡了个福气,顺带施恩一场!
其实始皇帝召见的正主,打从一开始就是赵宏!王离那个愣头青,连同王嫣,纯粹是凑数的陪客!
又过了小半年,兴许是夜里总醒、睡不安稳,始皇帝在召见完赵宏、王离、王嫣之后,破例让赵宏留宿宫中过夜!
此时赵宏刚满一岁半,而始皇帝那股“亲手养出个神童”的劲儿已彻底上头,闲来无事竟真开始手把手教他认字!
这事说来真不小!
赵宏还真不识大秦文字,一字不识,彻头彻尾从零开蒙!
秦篆和后世简体字压不是一路货色——笔画盘绕如龙蛇,结构密实似铁网,赵宏学得脑仁发胀、指尖发麻!
这时候再夸“进步飞快”,反倒显得滑稽——两种字体之间,几乎断了血脉,毫无承袭可言!
好在赵宏魂穿的是个大人,心里有谱、肯下劲儿,学得踏实又主动!
始皇帝也清楚他只是个牙牙学语的幼童,每顶多教三五个字,绝不贪多!
秦篆虽难,但一天啃下三五字,倒也不费力气!
可赵宏的记性,比同龄娃强得实在离谱!
始皇帝本就图个乐呵,教完随口一问,压没指望他真记住——毕竟才一岁半,话都说不利索!
谁料赵宏不但全记住了,第二天挨个指认,一个不漏,字字分明!
始皇帝那点“当师父”的瘾头瞬间被勾起,立马立下课,雷打不动教字!
这期间,更是频频召赵宏入宫歇夜!
自家小孙这般灵慧,哪个祖父不心花怒放?
转眼半年过去,粗略一数,赵宏认下的字竟已有八九百个!
若真较起真来,提笔写几句童趣短文,竟也勉强能成!
而赵宏,如今不过两周岁!
始皇帝心里那股得意劲儿,早按捺不住,悄悄冒了尖!
记得扶苏两岁时,还在殿角蹲着,吸溜着鼻涕,啃自己手指头呢!
“此子,活脱脱像朕!”始皇帝望着院中骑在王离背上颠簸嬉闹的赵宏,嘴角不由弯起。
一旁协理政务的蒙毅,瞳孔骤然一缩!
今年对蒙毅而言,依旧没什么喜讯!
扶苏那颗脑袋,还是硬得像块烧透的砖!半点不见低头认错的意思!
硬也就罢了,偏还远在陇西,隔三差五给始皇帝递密信,死磕分封制不松口……
结果始皇帝接连阴沉着脸,闷了两三天!
本以为要重罚,谁知始皇帝脆把奏疏往案角一推,权当没看见——眼不见,心不烦!
那时蒙毅便隐隐觉得,怕是因着小公子的缘故!
此子类朕!
如今亲耳听见这四字从始皇帝口中吐出,蒙毅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始皇帝宠溺小公子,本是好事;可蒙毅看在眼里,却憋得口发闷、喉咙发苦……
世上常有儿子拖累老子的,可老子反手坑儿子的,还真是头回撞见!
蒙毅自己都捏把汗:万一哪天扶苏再捅个娄子,惹得始皇帝动怒,连带小公子失了恩宠……
那真是天塌地陷,连哭的地方都寻不到……
始皇帝余光扫过蒙毅,摇头一笑,并未多言,只含笑凝望着院中撒欢的乖孙。
都说儿子随爹是福气,可始皇帝此刻倒真盼着——爹,能随儿子一回!
就在方才,他又拆开了陇西快马送来的密报……
不出所料,又是扶苏的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