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周一早晨,杨道明天没亮就醒了。
他难得地对着那面破了边角的小圆镜照了照,把头发梳了梳,换上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蓝色工装——这件衣服还是他爹杨建国留下来的,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但比起他平时穿的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已经算是体面了。
傻柱在院子里等他,手里拎着两个馒头,递给他一个:“边走边吃,别磨蹭。”
两人出了胡同口,坐上了去往轧钢厂的公交车。车上人多,挤得像罐头里的沙丁鱼。傻柱人高马大,两只胳膊撑在车窗两边,给杨道明隔出一个小空间,让他不至于被人群挤得站不稳。
“何哥,”杨道明咬着馒头,含糊不清地问,“杨厂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傻柱想了想,用了一个很朴素的评价:“好人。”
“具体说说。”
“我在厂里了这么多年,见过的领导不少,有本事的有,没本事的也有;脾气好的有,脾气不好的也有。但杨厂长不一样。”傻柱的声音压低了,“他是那种——你跟他活,心里踏实的人。他不会让你吃亏,也不会让你违法乱纪的事。你犯了错,他给你机会改;你做得好,他记在心里。”
杨道明点了点头。在国营工厂里,能遇到这样的领导,是福气。尤其是傻柱刚出了食堂的事,还能托杨厂长帮他问临时工的事,说明这位杨厂长确实念旧情。
“副厂长李怀德呢?”杨道明又问。
傻柱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皱眉,不是撇嘴,而是一种下意识的警惕,像是提到某个不想提的人。
“李怀德啊,”傻柱的声音更低了,“你跟他打交道的时候,多留个心眼。”
“怎么说?”
“这个人面上笑嘻嘻的,见谁都是一副和气的样子。但你注意看他的眼睛——他笑的时候,眼睛不笑。”傻柱顿了顿,“他在厂里管供销,手里有实权,谁也惹不起他。前年有个车间的工长得罪了他,没多久就被调去烧锅炉了。你说他有多大的仇?也没有,就是人家不给他面子,他就让人家不舒服。”
杨道明把这话记在心里。
红星轧钢厂比杨道明想象的要大得多。厂区占地几十亩,光车间就有七八个,从大门走到最里面的办公楼,走了将近十分钟。高大的烟囱冒着白烟,机器轰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傻柱领着他穿过厂区,来到一栋灰色的两层办公楼前。楼道里铺着水泥地面,墙上刷着白灰,挂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上了二楼,最里面那间门上挂着一块小牌子:厂长办公室。
傻柱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杨道明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那个人——杨厂长。
五十出头的年纪,国字脸,浓眉大眼,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的办公桌上摆着一部黑色电话机,一摞文件,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整个人的气质不像一个工厂的厂长,倒像一个部队上的政委——练、沉稳、有一种让人不自觉就站直了的威严。
但让杨道明印象更深的,是坐在窗边沙发上的另一个人。
四十来岁,面相白净,穿着一件灰色的的确良中山装,头发向后梳得油光锃亮,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烟,正慢悠悠地抽着。看见杨道明进来,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移开了——但就是那短短的一瞬间,杨道明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像是被一只猫盯上了,虽然猫没有动,但你知道它在看你。
傻柱在后面轻轻碰了碰杨道明的手臂,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李怀德。”
杨道明面不改色,跟着傻柱走到杨厂长的办公桌前。
“杨厂长,”傻柱笑着说,“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孩子,杨道明。”
杨厂长抬起头,看着杨道明。他的目光不像李怀德那样让人不舒服,但也绝不是说客气话的那种敷衍。他认认真真地看了杨道明几秒钟,像是在看一件自己感兴趣的物件。
“你就是写那篇检查的?”杨厂长开口了,声音确实洪亮,但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带着一点好奇。
杨道明知道他说的是傻柱那篇检查。“是,杨厂长。”
“那是你自己写的,还是傻柱口述你记录的?”
“我自己写的。何哥说了事情的经过,我整理成文字。”
杨厂长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正是杨道明写的履历表,他看了两遍,又放回去。
“字写得不错。”杨厂长说,“履历也写得好,条理清楚,重点突出。你上过高中?”
“上了两年,没毕业。”
“为什么没毕业?”
“父母去世了,没人供我读书。”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杨厂长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李怀德坐在沙发上,仍然翘着二郎腿,烟夹在指间,嘴角那丝笑意始终没有变过,但他看杨道明的眼神多了一点内容,像是在衡量什么。
“傻柱说你之前在糊纸盒厂上班?”杨厂长继续问。
“是,在宣武区街道糊纸盒厂。”
“一个月挣多少?”
“十八块钱。”
杨厂长沉默了片刻,看了看傻柱,又看了看杨道明。“我这儿有个临时工的岗位,在食堂帮忙,一个月二十六,管一顿饭。你要是愿意,下周就能来上班。”
杨道明刚要道谢,杨厂长又开口了,这次说的话让他完全没有预料到。
“不过,我看了你的履历和那篇检查,觉得你放在食堂有点可惜。”杨厂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厂里缺一个宣传事,写写黑板报,抄抄大字报,整理一下文件。你有没有兴趣?”
杨道明愣住了。
宣传事?他以为今天是来面试临时工的,怎么变成宣传事了?
傻柱也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在杨道明身后使劲拍了他一巴掌,差点把他拍趴下。
“行啊道明,还不快谢谢杨厂长?”
杨道明回过神来,稳住声音:“杨厂长,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好好。”
“别急着谢。”杨厂长抬起一只手,“宣传事不是临时工,是正式工。但正式工要走程序,不是我说了就算的。你先来上班,一个月看看,如果得好,我帮你办转正手续。”
正式工。转正。这两个词在杨道明的脑子里炸开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傻柱在后面又拍了他一巴掌,这次力道轻了些,是提醒他说“谢谢”。
正这时,沙发上的李怀德开口了。
“老杨,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写检查的年轻人?”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上下打量着杨道明。近距离看,他的皮肤保养得很好,四十多岁的人脸上没什么皱纹,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纹路就挤在一起,看起来和善,但杨道明总觉得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有意思。”李怀德笑着说,“一个糊纸盒厂的工人,还能写文章。小杨,你在糊纸盒厂的时候,是不是也帮领导写过材料?”
这话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但杨道明总觉得里面有陷阱。他没有多想,如实回答:“李副厂长,糊纸盒厂只有二十几个人,没有专门的宣传岗位。我平时就是折纸盒,没写过材料。”
“哦。”李怀德点了点头,转头对杨厂长说,“这孩子挺老实的。”然后他拍了拍杨道明的肩膀,走出了办公室。门关上之后,杨道明感觉到肩膀上被他拍过的地方还留着一丝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疼,不是痒,是一种被人“标记”了的不舒服。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傻柱高兴得像个孩子,一路上跟碰见的每一个工人都说:“这是我兄弟,杨道明,马上要来咱们厂上班了!”杨道明在后面跟着,脸上带着笑,但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的事。
杨厂长给了他一个出乎意料的机会,这个恩情他记下了。李怀德那句“是不是也帮领导写过材料”,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但仔细琢磨,总觉得话里有话。他在试探什么?试探他是不是一个“会写状子”的人?试探他是不是跟别的领导有关系?还是单纯就是随口一问?
杨道明不知道,但他决定多留一个心眼。
走出厂门的时候,傻柱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道明,你刚才进去的时候,看见李怀德坐在沙发上,你什么感觉?”
杨道明想了想,用了一个很保守的说法:“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你骗不了我。”傻柱看着他,“你进门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然后你的步子就慢了半拍。你在防备他。”
杨道明没想到傻柱观察得这么仔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何哥,你说得对。这个人,让人不舒服。”
“对吧?”傻柱像是找到了知音,“我跟你说,厂里的人都怕他。不是他多厉害,是他这个人,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笑着跟你说话,你以为他是好人,转头你就发现他把你卖了,你还帮他数钱呢。”
两人走到公交站,等车的间隙,杨道明在脑子里把今天的信息整理了一遍。
杨厂长,正职,五十出头,为人正派,惜才,是他需要争取的关键人物。李怀德,副职,四十左右,笑容可掬但心思深沉,是他需要提防的人。傻柱在厂里的人缘不错,但得罪过李怀德,这也是他需要留意的。
公交车来了,两人挤上去,在颠簸的车厢里一路沉默着回到了南锣鼓巷。
一进院门,傻柱就扯着嗓子喊上了:“老太太!刘爷!道明要去轧钢厂上班了!正式工!”
院子里的人纷纷探出头来。老太太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收音机,听清了傻柱的话,脸上乐开了花:“真的?道明,真的?”
“,还不一定是正式工。先一个月看看,得好才能转正。”
“那也了不起!”老太太拉着他的手,对院里的人说,“你们都听见了没有?道明要去轧钢厂了!正式工!比你们谁都不差!”
秦淮茹从屋里出来,怀里没抱孩子,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她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杨道明,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许大茂没出来。他的门关着,窗帘也拉着,但杨道明知道他在里面听着。
易中海倒是出来了,手里拿着烟,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走过来,站在杨道明面前,拿出十块钱。
“道明,这是给你的。”易中海把钱递过来,“第一天上工,买双像样的鞋,别穿那双破棉鞋去,让人笑话。”
杨道明看着那十块钱,没有接。“一大爷,这钱我不能要。您已经借给何哥三十了,您也不富裕。”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易中海把钱塞进他手里,“你跟傻柱不一样。傻柱的事是救急,你的事是起步。起步的时候缺一脚劲,后面就步步跟不上。拿着。”
杨道明攥着那十块钱,低下头,没有再说拒绝的话。
晚上,刘爷叫他过去。
“道明,坐。”刘爷指了指凳子,从药柜最下面一层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黑色的布鞋,千层底,手工纳的,鞋面是新的灯芯绒,油黑发亮。
“拿着。”刘爷把鞋推过来,“你刘爷我不会做鞋,这是托街道的赵大娘做的。她的针线活,全宣武区第一。”
杨道明接过那双鞋,放在膝盖上,用手摸了摸鞋面,灯芯绒的纹路在指腹下一道一道地滑过,很舒服。他把鞋翻过来,看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每一个都纳得结实,密密匝匝的,像是赵大娘把她的心意一针一针地缝进去了。
“刘爷,赵大娘认识我吗?”
“不认识。”刘爷端起茶杯,“我跟她说,有个孩子,没爹没妈,从小没人疼。现在要去厂里上班了,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赵大娘听了,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三天就做好了。”
杨道明抱着那双鞋,喉咙有些发紧。他低下头,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点湿意了回去。
“刘爷,替我谢谢赵大娘。”
“谢什么?”刘爷摆了摆手,“你在这个院里对老太太什么样,大家都看着。你对老人好,老人就对你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杨道明抱着鞋回到自己屋里,把新鞋放在床头,把易中海给的那十块钱和傻柱退赔之后剩下的几块钱凑在一起,算了算,还有十五块。
十五块钱,不够买一件新棉袄,但够买一双棉手套,一条围巾,还有一顶帽子。北京的冬天还长着呢,没这些东西,从南锣鼓巷到轧钢厂来回两个小时的路,能把他冻成冰棍。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床头那双新鞋上,黑色的鞋面反着光,亮晶晶的。
杨道明盘腿坐好,闭上眼睛,开始修炼。灵气在经脉中流转,比昨天又快了一些。炼气三层的修炼速度比二层快了不少,丹田里的灵力在一点一点地积累,像往水缸里倒水,虽然慢,但每一滴都实实在在地留在了里面。
运转了几个周天之后,他停下来,从空间里取出刘爷给的那三十年份的野山参,握在手里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用的时候。等他到了炼气五层或者六层,遇到瓶颈的时候,这参就是他突破的钥匙。现在用了,太浪费了。
杨道明睁开眼,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去糊纸盒厂辞职,去轧钢厂报到,去买棉手套、围巾、帽子,去老太太那儿把明天的药煎好,去刘爷那儿把今天的功课交了。
他躺下来,拉过被子,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老太太屋里的收音机还在响,声音很小,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听了半天,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那声音让他觉得踏实,像是这个院里还有人醒着,还有人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