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林飞在城南公交站等到了苏晚吟。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背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比在学校里接地气多了。但林飞注意到，她脸上化了一点淡妆——不是那种浓妆艳抹，而是薄薄的一层粉底，遮住了眼底下有些明显的黑眼圈。

“你化妆了？”林飞脱口而出。

苏晚吟瞪了他一眼：“能不能不要这么直接？”

“不是，我就是觉得……”林飞想了想措辞，“你化妆挺好看的。”

苏晚吟愣了一下，耳朵尖微微泛红，但表情还是那副高冷的样子：“走吧，公交车来了。”

两人上了公交车，往城南开发区走。清心禅寺在城南开发区的边缘，靠近一座小山包，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

车上人不多，林飞和苏晚吟坐在最后一排。苏晚吟看着窗外，林飞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车窗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抿着，看起来有点紧张。

“你紧张？”林飞问。

“有一点。”苏晚吟没回头，“我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没事，有我呢。”林飞说完就觉得这话有点装，赶紧补了一句，“实在不行咱就跑，我跑得快。”

苏晚吟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你跑得快有什么用，我又跑不快。”

“那我背你跑。”

苏晚吟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说不清楚是什么——惊讶？感动？还是觉得他有病？

“林飞，”她说，“你说话能不能过过脑子？”

“怎么了？”

“什么‘背你跑’之类的，听起来很……”她顿了一下，没说完，又转回去看窗外了。

林飞挠了挠头，没搞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算了，女人的心思他从来搞不懂。

四十分钟后，公交车在一个叫“清心禅寺”的站牌前停下。

林飞和苏晚吟下了车，抬头看去。

清心禅寺建在半山腰上，规模不大，一座山门，一进院子，一个大殿，两侧几间厢房，后面还有一个小院。山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匾，写着“清心禅寺”四个字，笔法倒是挺工整。

但林飞一看到这座庙，就感觉不对劲。

不是那种强烈的煞气，而是一种……违和感。就像你看到一个长得很好看的人，但总觉得哪里不协调，多看两眼才发现是表情不对。

“感觉到了吗？”林飞低声问苏晚吟。

苏晚吟皱了皱眉：“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太舒服。像是有东西压着口。”

她果然能感觉到。八字纯阴的人，对这些东西天生敏感。

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进了山门。

庙里的香火比林飞想象的要旺得多。大殿前面摆着一个大香炉，香炉里满了香，青烟袅袅，熏得人眼睛疼。院子里有十几个香客，有的在烧香，有的在磕头，有的在求签，看起来跟普通寺庙没什么区别。

但林飞注意到一个细节——大殿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僧袍的和尚，但不是光头，而是留着极短的头发，穿着一双运动鞋，手里拿着一个手机在刷短视频。

弹窗弹出：“注意：该寺僧侣非正规出家僧人，疑似社会人员伪装。建议保持警惕。”

林飞：“……”

和尚刷短视频也就算了，还他妈是假和尚？

“苏晚吟，你爸来这儿的时候，是找谁？”林飞低声问。

“一个叫‘明心法师’的，说是这里的住持。”苏晚吟四处看了看，“但我没见过他，我爸是自己来的。”

林飞拉着苏晚吟在大殿里转了一圈。大殿里供着一尊佛像，看起来像是释迦牟尼，但造型有些奇怪——佛像的眼睛比正常的佛像大了一圈，瞳孔是黑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在盯着人看。

弹窗弹出：“佛像造型异常：眼睛比例过大，瞳孔采用特殊材料制作，在特定光线下会产生‘注视感’。此为心理暗示手法，用于增强香客的敬畏感。”

林飞服了。

这庙里处处都是心理学，哪儿是什么佛法？

他正看着佛像，一个穿灰色僧袍的中年男人从侧门走了进来。那人四十来岁，留着短须，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双手合十道：“两位施主，是来烧香的还是来求签的？”

林飞打量了他一眼——这人虽然穿着僧袍，但身上的气质跟和尚完全不搭边，更像是做生意的人。

“我们随便看看。”林飞说。

“随便看看好啊，佛渡有缘人。”中年男人笑了笑，“二位如果想求签，大殿左边有签筒，免费。如果想请平安符，右边有法物流通处，价格公道。”

林飞点了点头，拉着苏晚吟往右边走。

法物流通处是一个小房间，里面摆着各种“开光法器”——佛珠、符、铜葫芦、玉如意、招财蟾蜍……林飞扫了一眼，心里就凉了半截。

这些东西，跟苏晚吟家里的那些邪术法器，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同样的材质，同样的造型，同样在不起眼的位置涂了红色颜料或者刻了不明符文。

弹窗弹出：“检测到多处煞气源——法物流通处内至少十件法器含有煞气。类型：金煞、阴煞、怨煞。来源：均经过邪术‘开光’。警告：此庙为邪术法器集散地。”

林飞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怒火压下去。

这帮人，借着佛法的名义卖邪术法器，害了多少人？

苏晚吟也看出了不对，低声说：“林飞，这些东西……”

“别碰。”林飞打断她，“一件都别碰。”

他拉着苏晚吟出了法物流通处，假装在院子里闲逛，慢慢往后院走。

后院和前院之间隔着一道月亮门，门上挂着一块木牌——“游客止步”。

月亮门后面是一个小院子，种着几棵竹子，地上铺着青石板，看起来挺幽静的。院子的尽头是一排厢房，门窗紧闭，其中一间的门缝里透出昏暗的灯光。

林飞站在月亮门外，往里面看了一眼。

弹窗弹出：“检测到强烈煞气——来源：后院厢房。煞气类型：怨煞。浓度：高。警告：该房间内可能有邪术法器的制作场所或存放地。”

林飞的心跳加快了。

他想进去看看，但月亮门上挂着“游客止步”，硬闯肯定不行。

“走，去那边。”林飞拉着苏晚吟绕到院子侧面，那里有一堵矮墙，墙头上长满了爬山虎。林飞踩着墙的一块石头，探出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没人。

那间亮着灯的厢房，窗户上贴着窗纸，看不清楚里面。但门缝里透出的光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一道亮线，亮线上隐约能看到有人在走动。

林飞正看着，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他赶紧跳下来，拉着苏晚吟装作在欣赏墙上的爬山虎。

一个穿灰色僧袍的年轻和尚——不对，是穿僧袍的年轻人——从院子后面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二位，后院不开放，请回吧。”

“不好意思，我们走错了。”林飞笑了笑，拉着苏晚吟往前院走。

走出月亮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年轻人在他们身后站了一会儿，确认他们走了，才转身回了后院。

林飞注意到，那个人的僧袍下面，露出了一截运动鞋。

假和尚，实锤了。

出了清心禅寺，林飞和苏晚吟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林飞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上的寺庙。

夕阳西下，寺庙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看起来庄严而神圣。但林飞知道，这层金漆下面，藏着的是肮脏和邪恶。

“林飞，你到底发现了什么？”苏晚吟问。

林飞想了想，决定跟她说一部分实话。

“那个庙有问题。里面的那些平安符、佛珠、铜葫芦，都是假的，不是什么开光法器，而是害人的东西。你家里的那些，就是从那里来的。”

苏晚吟的脸色变白了：“所以我爸被人骗了？”

“不只是被骗。”林飞看着她，“是有人故意害你们家。你爸的那个朋友孙德茂，跟这个庙有关系。你家里的那些法器，很可能是通过他介绍，让你爸从这儿请回去的。”

苏晚吟沉默了。

她低着头，双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关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点发抖：“林飞，我身上的那些东西……也是从这里来的吗？”

林飞看着她头顶上的黑色丝线——今天又多了一，变成了六。那团灰色雾气浓得像墨汁，在她头顶上翻滚，边缘的暗红色丝线已经蔓延到了她的肩膀上。

“有可能。”林飞说，“但你放心，我会解决的。”

苏晚吟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林飞，谢谢你。”

“你今天已经说了好几遍谢谢了。”林飞笑了笑，“能不能换点别的？”

“换什么？”

“比如请我吃顿饭。”

苏晚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勾一下的笑，而是真正的、露出牙齿的笑。

“行，请你吃。”

两人在山脚下找了一家小面馆，各点了一碗牛肉面。

苏晚吟吃面的样子很斯文，一一地吃，林飞看了都替她着急。他自己是呼噜呼噜三分钟解决战斗，然后坐在那里看苏晚吟吃。

“你能不能别看我了？”苏晚吟被他看得不自在。

“你吃面怎么跟数面条似的？”

“这叫优雅，你不懂。”

“优雅能当饭吃？面条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晚吟被他烦得加快了速度，但还是很斯文。

林飞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跟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

在学校里，苏晚吟是年级第一，学生会主席，走路带风，说话带刺，谁都欠她五百万似的。但出了学校，她也就是个普通的十八岁女孩——会紧张，会害怕，会因为一句“背你跑”而耳朵发红，会在吃面的时候被催得加快速度。

“看什么？”苏晚吟注意到他的目光。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跟学校里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学校里像灭绝师太，现在像个人。”

苏晚吟差点把面条喷出来：“灭绝师太？”

“比喻，比喻。”林飞赶紧摆手，“就是那种高冷、不好惹的感觉。”

苏晚吟放下筷子，盯着他看了两秒：“林飞，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高冷是因为不想被人看穿？”

林飞愣了一下。

这句话有点东西。

“你不想被人看穿什么？”

苏晚吟没回答，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林飞识趣地没再问。

吃完面，两人坐公交车回城南。车上人不多，苏晚吟坐在靠窗的位置，林飞坐在她旁边。

夕阳透过车窗，把整个车厢染成了橙红色。

苏晚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林飞看了她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他觉得自己最近看苏晚吟的频率有点高，不太对劲。

弹窗忽然弹了出来：

“观测任务更新：苏晚吟的气运异常——当前黑色丝线数量：6。煞气来源已初步锁定：清心禅寺。任务进度：60%。建议：获取清心禅寺内部更多信息，找出制作邪术法器的主谋。”

林飞在心里问了一句：“主谋是玄清子吗？”

弹窗弹出：“当前信息不足，无法确认。但玄清子与清心禅寺存在密切关联，概率超过70%。”

70%，差不多了。

林飞深吸一口气，把目光转向窗外。

窗外是快速掠过的城市街景——高楼、商场、行人、车辆。一切都是正常的、平凡的、跟玄学无关的。

但他知道，在这层平凡的表象下面，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晚上，林飞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

林桂芳还没睡，在厨房里煮粥。看到他回来，从厨房探出头：“吃了没？”

“吃了，跟同学在外面吃的。”

“女同学？”

林飞愣了一下：“妈，您怎么知道的？”

“你妈我好歹也是过来人。”林桂芳笑了，“你身上有香水味，淡淡的，不是我的。”

林飞闻了闻自己的袖子——还真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某种花香。

苏晚吟用的香水？

不对，她今天好像没喷香水，可能是洗衣液的味道。

“妈，您别瞎想，就是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你会陪人家去吃饭？”林桂芳端着一碗粥走出来，放在桌上，“来，再喝碗粥，别饿着。”

林飞坐下来喝粥，林桂芳坐在对面看着他。

“小飞，妈问你个事。”

“嗯。”

“你最近是不是在给人看事儿？”

林飞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没说话。

“菜市场都在传。”林桂芳的表情很认真，“王婶说你帮她找到了小浩，刘婶说你帮她家解决了问题，还有人说你去了那个开大奔的女人的茶楼。小飞，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在这个？”

林飞沉默了一会儿，放下勺子。

“妈，我没骗人，确实帮他们看了看。但我没收多少钱，王婶的钱我没要，刘婶给了五十，秦姐那边还没收。”

“我不是问钱。”林桂芳看着他，眼眶有点红，“我是担心你。这些东西，妈不懂，但妈知道，碰这些东西的人，一般都没好下场。你姥姥当年就是……”

她忽然停住了。

林飞心里一动：“姥姥怎么了？”

林桂芳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姥姥就是走得早。”

林飞知道她在撒谎，但没追问。

“妈，您放心，我有分寸。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林桂芳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行，妈信你。但你答应妈，要是觉得不对劲，就别了。妈宁可苦一点，也不想你出事。”

林飞点了点头：“我答应您。”

夜深了，林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把今天在清心禅寺看到的、听到的、感应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假和尚、邪术法器、法物流通处、后院上锁的房间、孙德茂、玄清子、青乌派……

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慢慢拼出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清心禅寺不是普通的寺庙，而是一个邪术法器的生产和销售窝点。孙德茂负责拉客——把有钱的客户介绍到庙里请法器。玄清子负责技术——制作那些邪术法器。而青乌派，可能是整个链条的幕后金主和庇护者。

他们的目标不是普通人，而是有钱人。

刘婶家那件事，可能只是个意外——也许那个“小赵”是刚入行的新手，拿刘婶家练手。

但秦姐和苏建国，是真正的目标。

秦婉清有钱，苏建国更有钱。如果能控制住他们的气运，让他们事事不顺，然后再以“大师”的身份出现，帮他们“改运”——那收费就不是几千几万了，而是几十万、几百万。

这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林飞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他一个高三学生，真的能跟这些人斗吗？

弹窗忽然弹了出来：

“当前任务进度：60%。建议：不要独自行动，寻求正道力量的支持。玄门中仍有正直之士，可与他们联手。”

正道力量？

姜半仙算一个，但他老了，不想折腾。

龙虎山？那是玄清子的地盘，去了等于自投罗网。

还有谁？

林飞想了半天，也没想到。

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先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