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临时执政委员会的地下指挥部里，空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两份报告并排放在市委书记周建平的桌面上。一份是巡逻队带回来的、关于巨蟒的口头描述和模糊的手绘草图。另一份，是陈景元老教授用钢笔写下的、关于大气成分和物理常数变化的分析报告。

前者代表着一个明确的、物理上的巨大威胁。后者则揭示了一个更加本的、令人动摇的现实：他们所生存的世界，其底层规则已经改变。

“我们不能再派人出去了。”军分区司令员陈振国首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决，“面对那种体型的生物，派一个连队出去，和派一个班出去，结果不会有任何区别。那不是战斗，是送死。”

公安局长李伟补充道：“城内的情绪已经很不稳定。巡逻队遭遇巨蟒的消息虽然被我们压下来了，但是队员们的恐惧是真实的，这种情绪会传染。如果我们再出现伤亡，尤其是大规模的伤亡，城内的秩序会立刻崩溃。”

市长王安顺看着陈景元教授的报告，眉头紧锁：“老教授的发现更让我担忧。未知气体，物理规律变化……这意味着我们对城外的一切都是无知的。在这种情况下，任何贸然的行动，都可能导致无法预测的后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周建平身上。他长时间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那张手绘的巨蟒草图上轻轻敲击。那粗糙的线条，勾勒出的轮廓充满了原始的、令人绝望的力量感。

“但是，”周建平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未知，才是最大的敌人。我们必须知道，那片森林有多大。我们必须知道，除了巨蟒，还有没有别的危险。我们必须知道，这个世界的全貌是什么样子。”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坐在防空洞里，我们永远找不到答案。恐慌不会因为我们什么都不做就消失，它只会发酵、膨胀，直到把我们所有人吞噬。”

陈振国似乎预料到了他会这么说，接过了话头：“我同意书记的看法。我们必须主动获取情报。既然人不能去，那就让机器去。”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军分区在地图上的位置。

“我们军分区，有一个不对外公开的装备库。里面，封存着两架‘利剑-7’型高空长航时侦察无人机。”

这个名字一出，在场的一些技术官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那是只在军事杂志上出现过的先进装备，传闻其性能远超一般的无人机。

“‘利剑-7’具备垂直起降能力，续航时间超过三十小时，实用升限一万五千米，搭载了级的高清光电侦察吊舱，可以实时传回清晰的地面图像。”陈振国的声音充满了力量，“它原本是为高原边境冲突准备的。现在，它成了我们唯一的眼睛。”

周建平立刻站了起来：“有把握吗？信号能传多远？”

“信号是我们最大的难题。”陈振国坦诚道，“它原本依赖卫星中继，但现在所有卫星都联系不上。我们只能使用定向微波直连，通讯距离会大幅缩短。据技术人员的估算，在没有扰的情况下，有效控制和图传半径，最多不超过五十公里。”

“五十公里……”周建平重复着这个数字。对于探索一个未知的世界来说，这个距离短得可怜。但对于一座被困的孤城来说，这五十公里，就是他们能够触及的全部希望。

“够了。”周建平一锤定音，“至少，我们能看清自己周围的环境。我命令，立即启动‘利剑-7’，对城市周边进行全方位侦察。这是我们当前最优先、最重要的任务。”

“是！”陈振国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半天后，青州军分区。

一个巨大的、伪装成普通仓库的机库大门，在沉重的液压声中缓缓开启。机库内部灯火通明，气氛严肃到极点。

机库中央，一架充满了科幻感的无人机静静地停放在地面上。它的整体呈深灰色，外形扁平，如同一个巨大的菱形飞镖。机身两侧是宽大的机翼，而在机翼中部，两个巨大的涡轮风扇引擎，此刻正安静地指向上方。这就是“利剑-7”。

十几名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空军地勤技术人员，正在围绕着它进行最后的调试。他们的动作精确而迅速，没有一句多余的交谈，只有工具和零件发出的清脆声响。

一名技术员正跪在机身下方，仔细检查着腹部那个球形的光电吊舱，用专用的清洁布擦拭着巨大的镜头。另一组人则连接着笔记本电脑，对飞控系统和数据链进行最后的检查。

“……飞控自检程序通过。”

“电池组电压正常，预计供电三十一小时。”

“光电吊舱云台校准完毕，红外、微光模式切换正常。”

“数据链信号强度测试……正常。已建立与指挥车连接。”

指令和确认声在内部通讯频道里此起彼伏。

机库的一侧，临时搭建起了一个小型的指挥方舱。周建平、王安顺、陈振国等临时执政委员会的核心成员，全部站在方舱里，神情凝重地看着面前几块巨大的显示屏幕。

主屏幕上，正显示着无人机光电吊舱传回的画面——机库的天花板。旁边的分屏上，则是密密麻麻的飞行参数和数据流。

“书记，市长，再过五分钟，就可以起飞了。”陈振国看了一下手表，向他们报告。

周建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仿佛想透过那冰冷的电子信号，看到这座城市的未来。他知道，这一飞，承载着青州百万人的希望。成功，他们就能获得宝贵的情报，为下一步决策提供依据；失败，他们将重新变回瞎子和聋子，在黑暗中等待未知的命运裁决。

这不只是一次侦察，这是一场赌上全城命运的豪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所有人员撤离至安全区域。”

“清空起飞跑道。”

随着最后的指令下达，所有地勤人员迅速而有序地撤离了机库中央，只留下那架灰色的钢铁巨鸟，孤独地停在原地。

机库顶部的巨大天窗，在轰鸣声中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外面那片灰蒙蒙的、陌生的天空。

陈振国拿起通话器，深吸了一口气。

“‘利剑-7’，我是指挥中心。我命令你，按预定计划，起飞。”

“利剑-7收到。”一个冷静的电子合成音从音响中传来。

下一秒，尖锐的呼啸声瞬间撕裂了机库内的宁静。

无人机两侧的涡轮风扇引擎开始高速旋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强大的气流向下喷射，卷起地面的尘土，形成两个旋转的灰色旋风。整个机库都在这巨大的声浪中微微颤抖。

“引擎功率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九十……达到起飞推力！”

“嗡——！”

在一声更加高亢的巨响中，“利剑-7”庞大的机身猛地一震，然后平稳地、垂直地向上升起。

它升得很快，姿态却稳如磐石。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它穿过了开启的天窗，飞入了那片未知的苍穹。

指挥方舱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主屏幕上的画面，随着无人机的爬升，迅速从机库的内部结构，变成了军分区的全貌，然后是周围的街区，再然后，是整座青州城的轮廓。

这座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城市，第一次以这种视角，完整地呈现在他们面前。

无人机还在继续爬升，承载着一百万人的茫然与期盼，飞向那片没有星星、也没有尽头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