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宵禁令下达后的第一个夜晚，青州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静默。
白的喧嚣和混乱，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强行按下。不再有惊慌失措的尖叫，不再有打砸抢烧的嘈杂。整座城市像一头被勒住脖子的野兽，停止了挣扎，只有压抑的、濒死的喘息。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被风吹起的垃圾在地面上滚动。破碎的玻璃门窗像一张张咧开的嘴，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的疯狂。一盏盏警灯无声地旋转，蓝红交替的光芒掠过一栋栋漆黑的楼宇，给这座死城增添了几分诡异。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内外。市民们蜷缩在黑暗的家中，侧耳倾听着外面的一切。警车循环播放宵禁令的录音已经停止，只剩下偶尔响起的、单调的巡逻车引擎声。这种高压下的安静，比任何喧闹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一辆猛士装甲巡逻车，正沿着城市南环路缓慢行驶。车身厚重的钢板隔绝了外面的黑暗，但隔绝不了车内三名年轻武警战士内心的紧张。
开车的战士叫王鹏，二十出头，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汗。他脑海里还反复闪现着下午在市中心广场看到的景象：黑压压的人群，通红的眼睛，还有队长朝天开枪时，那震耳欲聋的巨响。
坐在副驾驶的是班长赵立军，他年纪稍长，神情紧绷，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象。他的对讲机一直开着，里面时不时传来各巡逻单位简短的报告声，证明他们不是孤军奋战。
“班长，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后座的战士李浩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默。他刚入伍一年，这是他第一次经历如此大的场面。
赵立军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盯着前方：“别胡思乱想。我们的任务，就是执行命令，维持秩序。”
“可是，我家里……”李浩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爸妈还在家，我怕他们……”
“你怕，我也怕。王鹏也怕。”赵立军的声音沉稳了一些，“但正因为怕，我们才要坐在这里。我们守住了，他们才能安全。”
王鹏用力点了点头，紧了紧方向盘。
装甲车继续向前，道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稀疏，路灯彻底消失，车灯成了唯一的光源。他们正在靠近城市的边缘，那条最早被发现的、通往邻市的高速公路断裂带。
据指挥中心的命令，他们的巡逻范围，必须覆盖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这些连接着未知世界的“边界”。
车速慢了下来。车灯笔直地射向前方，最终消失在一片虚无之中。
到了。
前方五十米处，平整的柏油路面像被激光切割过一样，戛然而置。断口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而在那黑暗的对面，是一片轮廓模糊、直天际的黑色森林。
“停车。原地警戒。”赵立军下达了命令。
王鹏将车稳稳停住，没有熄火。引擎的低沉轰鸣，成了这片死寂之地唯一的声响。
赵立军推开车门，一股阴冷的、带着湿腐叶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他下了车，李浩也端着95式自动，紧跟着下来，紧张地靠在车身上。
“保持警惕，注意观察。”赵立军举起望远镜，看向断崖对面的那片森林。
森林在夜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而压抑。没有任何虫鸣鸟叫，安静得让人心慌。赵立军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和李浩因紧张而加重的呼吸声。
他忽然觉得，宵禁令带来的城市静默，与这里的静默完全不同。城里的安静是人为压制的结果，像一锅即将沸腾却被死死压住盖子的水。而这里的安静，是原始的、洪荒的，仿佛这片天地诞生以来，便是如此。
突然，李浩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发颤：“班长，你听……”
赵立军放下望远镜，屏住呼吸。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声，还有装甲车引擎的嗡嗡声。
但几秒钟后，一种极其低沉的声音，从远方森林的至深之处，传了过来。
那声音起初很微弱，像远处滚动的闷雷。但它迅速地扩大，拔高，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威严和暴虐，仿佛有什么无比庞大的东西，正在从沉睡中苏醒，发出它不满的宣告。
“吼——！”
一声巨吼，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那声音本不像地球上任何一种生物能够发出。它不只是响亮，更带着一种物理性的压迫感。赵立军感觉自己的腔在共振，耳膜嗡嗡作响。脚下的地面似乎都传来微弱的震动。
车内的王鹏吓得猛地一踩刹车，装甲车发出一声短促的顿挫。李浩手里的差点脱手，他脸色惨白，下意识地蹲下身体，想要躲避这无形的音波冲击。
这声兽吼穿透了一切。它越过断崖，越过空旷的郊野，向着灯火尽灭的城市席卷而去。
在无数紧闭的门窗后面，那些彻夜难眠的市民，那些在指挥中心里盯着地图彻夜不眠的领导，那些在城市各个角落里坚守岗位的警察和士兵，都在这一刻，同时听到了这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咆哮。
恐惧，是唯一的语言。
赵立军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巨大的恐惧让他浑身冰冷，但多年的训练让他没有崩溃。
“敌袭！隐蔽！”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一把将还在发抖的李浩拽到车后。“王鹏，把车灯关掉！”
车灯应声而灭。世界瞬间陷入了纯粹的黑暗。只有那回荡不绝的吼声，还在撕扯着他们的神经。
赵立军哆嗦着手，举起，打开了保险。他不知道敌人在哪，是什么样子，但他本能地将枪口对准了那片森林。
吼声渐渐平息，留下了一片比之前更加恐怖的沉寂。
赵立军靠在冰冷的装甲车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膛。他抓起挂在肩膀上的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试了好几次，才让自己的声音不再那么颤抖。
“指挥中心，指挥中心！这里是南环路七号巡逻队！”
“听到请回答！我们……我们听到了声音！”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杂音，然后是指挥中心值班员急切的回应：“七号队，说清楚！什么声音？”
赵立军咽了口唾沫，看着眼前那片深渊般的黑暗，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是吼声……从城外的森林里传来的……天啊……那不是……那不是人，也不是任何我们知道的动物……那东西……非常……非常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