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王建军是被渴醒的。
喉咙涩，甚至有些刺痛。他翻了个身，想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手却捞了个空，把什么东西碰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他睁开眼，房间里没有任何光线，是绝对的黑暗。
不是平常拉着窗帘的昏暗，而是彻底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他停顿了几秒，才想起来，昨晚半夜里停电了。
他摸索着坐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这种天气停电让人很难受。没有空调，屋子里异常闷热，他昨晚半被热醒，半被蚊子咬醒，几乎没怎么睡着。
现在几点了？
他伸手去够床头的手机，摸到那块金属外壳，按了按，屏幕没有任何反应。奇怪，昨晚还有一半的电量。
他心里有点烦躁，光着脚下了床，凭借记忆走到窗边，想拉开窗帘看看天色。
王建军住的地方是青州新开发的工业区边缘，一栋给附近工厂工人租住的六层小楼。他的窗户正对着“宏发纺织厂”那道绵延近千米的灰色围墙。他在这里住了三年，每天早上醒来，拉开窗帘，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道墙。墙后面是工厂高大的厂房和几不再冒烟的烟囱。
那道墙是他生活中固定不变的一部分。墙那边是工厂，是城市的一部分。墙这边，越过他的楼房，再往后就是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村庄了。
他抓住了窗帘，用力一拉。
预想中清晨的微光没有透进来。窗外依然很暗，但不是完全的黑。是一种阴沉的、压抑的灰蒙蒙的色调。
王建军揉了揉眼睛，朝窗外望去。
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道他看了三年的，无比熟悉的灰色围墙，不见了。
不，不只是围墙。
围墙后面的工厂厂房，那几标志性的烟囱，都不见了。
工厂所在的那片巨大的空地，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林子。
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巨大得望不到边的诡异森林。
王建军的大脑有一瞬间是空白的。他下意识地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或者没睡醒看花了眼。他使劲眨了眨眼，又凑近了些，几乎把脸贴在了玻璃上。
那片森林就在那里。
距离他的窗户，不过几十米的距离。那里本应该是纺织厂的围墙和一条马路。现在，马路不见了，围墙不见了，只有一片黑压压的树木，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那些树长得太奇怪了。每一棵都异常高大，树笔直地伸向灰色的天空。树是深褐色的，接近于黑，上面缠绕着粗大的、不知名的藤蔓。树冠极其茂密，叶子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墨绿色，层层叠叠，几乎不透光。
这不是公园里那种经过修剪的树林。这是一片原始的、充满未知因素的森林。
王建军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的第一反应是，工厂拆了？连夜拆的？这怎么可能。这么大的工厂，就算拆也得几个月，不可能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还种上了这么一片林子。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窗户的另一侧。从那个角度，他能看到更远的地方。以前，他能看到城郊的王家村，看到村子周围的田地，还有连接村子和城区的那条乡间公路。
现在，那些东西全都不见了。
农田、村庄、公路……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目之所及，除了身后这栋孤零零的居民楼和前面一小片空地，外面全都被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森林所包围。
一阵强烈的恐惧感让他全身发冷，心脏猛地一沉。
这不是拆迁。这不是幻觉。
是世界变了。
“啊——！”
一声女人的尖叫从楼下传来，凄厉而绝望。
王建军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他慌乱地套上裤子和背心，冲出了房门。楼道里已经有了动静，好几户人家的门都打开了，人们脸上带着和他一样的茫然和惊恐。
“老王，你看到了吗？外面……外面那是什么？”住他对门的李师傅，手里还拿着牙刷，嘴边都是泡沫，声音在发抖。
“墙……工厂呢？”
“我老婆吓得不敢出声了。”
王建军没有回答，他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楼里所有醒着的人，都涌了出来。他们没有交谈，只是不约而同地朝着楼前的空地走去。
他们站在楼房投下的阴影里，像一群受惊的动物，呆呆地望着前方那片取代了他们熟悉世界的森林。
空气中没有了往工厂机器的嗡鸣，也没有了远处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只有一片死沉的安静。风吹过森林，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声音低沉而有规律，不像是普通的风声。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工业区特有的、夹杂着化学品的气味，而是一种浓郁的、湿的泥土和腐烂植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陌生又令人不安。
“我的天……这是哪里？”
“我们是不是被……搬家了？”
“谁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一个年轻的工人终于承受不住这种压力，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王建军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他是一个普通的工人，他的人生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他所能理解的世界，就是这座城市，这家工厂，这间出租屋。
但现在，那个支撑着他全部认知和安全感的世界消失了，这让他感到恐慌。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一望无际的黑色森林。
那片森林沉默地矗立着，带着一种不祥的压迫感，冷冷地对着他们这些渺小而无助的人。
就在这时，从森林的深处，隐约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那声音充满了力量和野性，绝不是地球上任何一种动物能发出的声音。
所有人的哭声和议论声，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一股强烈的、原始的恐惧感让每个人都无法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