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关于“外星人降临”的传言充斥全城，在青州大学物理系家属院，一栋不起眼的旧楼内，陈景元教授校准好了一台设备。

他七十三岁，银发梳理整齐，面部布满皱纹，神态平静。窗外一片漆黑，偶尔有巡逻车灯光划过。收音机里播报着宵禁与物资短缺的新闻，其间夹杂着市民热线的呼喊声。

陈景元没有理会这些。

他将世界划分为已知和未知两个部分。眼前的混乱，属于未知范畴对已知范畴的扰。他研究了一辈子宇宙射线和高能物理，面对未知，他的选择是进行测量。

他的书房被改造成一个非常简易的实验室。市电已经中断，一粗电线从阳台接入，连着他用汽车电瓶和逆变器组装的临时供电系统。这点有限的电力，只用于几台关键仪器。

一台老式单筒光谱仪被固定在窗边，需要手动调节棱镜角度。仪器的进光口对着窗外，通过简易的集气罩，持续抽取室外空气。旁边，一个玻璃钟罩下，福禄贝尔气压计的水银柱静止着，上面的刻度被一盏台灯照得很亮。远处角落的木质框架内，一细金属丝悬吊着一个铅球——这是他多年前为教学制作的卡文迪许扭秤，用来测量万有引力常数。

从全城停电的凌晨开始，陈景元就待在这里。他每隔一小时，记录一次气压、温度、湿度，并采集空气样本做光谱分析。他戴着老花镜，注视着一张张填满数据的坐标纸。

最初，数据看起来都“正常”。

气压有波动，符合封闭环境下的变化。氮气和氧气的比例，维持在78%和21%附近，误差未超过千分之一。这个发现很重要，它表明，无论发生什么，这片空气仍然可以维持人类呼吸。

但在三天三夜，记录了七十多组数据后，他开始观察到异常。

首先是气压。在校正了温度和空间密闭度的影响后，他发现气体的整体压力值，始终比据标准大气模型计算的理论值高出约百分之零点五。这个数值非常小，任何普通的气象设备都会将其判定为误差。但陈景元不这么认为。他的仪器经过了大量校准，他信任自己的数据。

光谱仪的结果让他感到不安。

在代表氮和氧的光谱带旁边，那些本该是空白的微量气体区域，出现了一些新的东西。那是一些非常微弱的暗线，但稳定地出现在每一次测量中。它们不属于氩，不属于氖，也不属于地球大气中任何已知的惰性气体或化合物。

它们的存在不符合已知的大气模型。

今天下午，他计算出了其中一条最清晰暗线的波长。他查阅了书架上所有版本的《兰氏化学手册》和《光谱数据表》，在氢到锔的上百种元素的百万条光谱数据里，没有一条能够对应。

他点燃了三天来的第一烟。烟雾在台灯光束中盘绕，他的表情很严肃。

如果说未知气体仅能证明他们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星球，那么卡文迪许扭秤在过去十二小时的数据，则让他开始怀疑基础的物理规律。

万有引力常数G，一个基础物理常数，似乎发生了微小但可被测量的变化。读数偏离了公认值（6.67×10⁻¹¹ N·m²/kg²）大约十万分之三。

这个偏差极小。在任何正规物理实验中，它都会被当成地壳运动、电磁扰或远处车辆经过造成的环境噪音。

但这里是青州，一座与地球分离的城市。这里没有地壳运动，没有全球电网的电磁扰，也没有汽车在远处经过。这里的环境，隔绝了常见的扰源。

而在这种环境下，那个本应恒定的数字，发生了变动。

陈景元摁灭烟头。他知道自己必须将此事报告。

这些发现，单独来看，都像是没有据的猜测。但将它们综合起来：持续偏高的气压、未知成分的微量气体、物理常数的微小漂移……这些共同指向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他推开桌上的数据纸，铺开一张新稿纸，拿起了常用的钢笔。他没有写具体的收件人，抬头只有一行字：《关于当前环境基础物理参数变化的初步分析报告》。

他没有使用煽动性的语言，没有猜测，没有感叹。报告里只有数据、图表、计算过程和逻辑推导。

“……基于72小时连续观测数据，可以确认，本地大气主要成分（氮、氧）与地球标准大气模型基本吻合。但光谱分析表明，在480-520纳米及710-730纳米波段，存在多组无法识别的稳定吸收光谱，证明大气中含有地球未知的微量物质……”

“……本地气压持续高于同海拔标准模型约0.5%，该现象无法用现有气象理论解释。同时，对基础物理常数G的初步测量显示，其结果与公认值存在约十万分之三的稳定负偏差。尽管该数据需要更精密的仪器进行复核，但已超出我个人实验室内所有可控误差范围……”

报告的最后，他写下结论：

“我们所处的环境，在宏观上（大气成分）与地球高度相似，但在微观层面（微量气体）和底层物理规律上，已表现出本质不同。我们可能不是在另一个星球，而是在一个物理规则被些微修改过的‘新世界’。建议立即成立由专业人员组成的科学委员会，对所有基础科学领域进行重新勘测和定义。我们必须承认，旧有的科学定律在此地可能不再完全适用，需要进行全面复核。”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感到一阵疲惫。他拨通了一个很久没用过的电话号码。电话响了很久，对面传来一个焦急沙哑的声音。

“老师？您怎么打电话来了？您那边还好吗？”

是他的学生张远，十年前的物理系研究生，现在市政府办公室任副科长。

“我没事，小张。”陈景元的声音很平静，“我这里有一份报告，你必须亲自过来取。取到后，用最快的速度，把它交到周建平书记或者王安顺市长的手上。记住，直接交给他们本人。”

“老师，现在全城宵禁，我……”

“你必须过来。”陈景元打断他，“这份东西，比你我的命都重要。它关系到……我们所有人，接下来要怎么活。”

一小时后，气喘吁吁的张远出现在门口。他看着老师递来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署名，只用回形针别着一张空白纸条。

“这是……”

“数据。”陈景元说，“他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去吧，注意安全。”

当晚，在临时执政委员会的地下指挥部，市委书记周建平刚处理完一起因食物分配不均引发的群体斗殴。他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桌上是巡逻队遭遇巨蟒的照片，还有网络瘫痪的技术报告。指挥部里，工作人员来回走动，但声音都很低。

这时，秘书敲门进来，递上一个牛皮纸信封。

“书记，市政府的张远拼了命送过来的，说是青州大学的陈景元老教授，点名要您亲启。”

周建平皱了皱眉。陈景元，他知道这个名字，一个国宝级的物理学家，为人古板但声望很高。在这种时候，他会有什么事？

他拆开信封，抽出稿纸。他看不懂前面的公式和图表，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灯光下，那里的字迹清晰有力。

“……我们必须承认，旧有的科学定律在此地可能不再完全适用，需要进行全面复核。”

周建平注视着这句话，一动不动。他专注于纸上的文字，忽略了周围的动静。他慢慢抬起头，脸上的焦躁表情不见了，神态变得非常严肃。

他明白了。他们面对的不是一场灾难，而是一种需要重新理解的处境。

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接军分区，给我找陈振国司令。另外，通知所有在编、退役的科研人员，不管是什么专业，立刻到指挥部登记。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