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交警李卫国感觉今晚的青州出了问题。

凌晨三点多，一场没有任何预警的全城大停电，使这座平里沉睡的城市陷入一片黑暗。他正在处理的，是今晚的第三起交通事故。在市中心的主道十字路口，两辆小轿车因信号灯失效，撞在了一起。车头已经变形，安全气囊弹出，幸运的是车内人员只有一些皮外伤。

没有电，没有信号灯，连路灯也全部熄灭。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远近闪动的手机电筒光束在晃动。李卫国和同事们用身体和反光锥，艰难地隔出一条安全通道。对讲机里只有持续的电流杂音，与指挥中心的通讯完全中断。

“老李，这电到底什么时候来？再这样下去，天亮前城里交通非得瘫痪不可。”年轻的同事小王一边疏散围观的司机，一边抱怨。

李卫国眉头紧锁，用手电筒照着一名司机的驾照。“不清楚。供电局的电话也打不通，很可能是主线路出了严重故障。”他当了二十年交警，应对过暴雨内涝，也应对过大雪封路，但从未见过整个城市瘫痪得这么彻底。

就在此刻，一阵刺耳的引擎声从街道另一头传来。一辆黑色的老款轿车，没有开车灯，在黑暗里快速行驶。它无视了李卫国发出的停车手势，高速冲向这个本已混乱的十字路口。

“停车！马上停车！”李卫国大声喊道。

但轿车没有减速，它擦着一辆停在路边的事故车冲了过去，发出一阵金属刮擦声。然后，它突然转向，绕开人群，朝着城外的方向快速驶离。

“肇事逃逸！小王，这里交给你，我去追！”李卫国的职业本能让他立刻做出反应。他来不及细想，冲向自己的警用摩托车。但跑了两步，他又停住。摩托车是电动的，现在没电无法使用。

他转身跑向不远处的警用巡逻车。拉开车门，入钥匙，用力转动。汽车的机械结构还能启动。发动机发出了声响，车灯亮起，两道光柱照亮了前方的黑暗。

“指挥中心，指挥中心，G105国道方向发现一辆肇事逃逸车辆，黑色桑塔纳，车牌号不清，我正前去追击。”他习惯性地拿起手台，但里面传出的依旧是无效的杂音。

他把手台扔到副驾驶座，用力踩下油门。警车行驶出去，沿着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追去。

出城的路上一片混乱。许多车辆因为断电，突然熄火停在路上，司机们不知所措地站在车旁。李卫国鸣响警笛，那声音在寂静的城市里显得格外单薄。他凭借熟练的驾驶技术，在静止的车流里穿行，双眼紧盯着前方。

那辆黑色轿车开得很快，似乎对逃逸路线十分确定。它一路冲上了通往邻市的出城高速。

李卫国紧随其后。上了高速，路上的障碍车辆减少，视野也开阔了。他将油门踩到底，警车的速度持续提升。他看到，在前方几百米处，那辆黑色轿车的轮廓在车灯照射下时隐时现。

追上去！必须追上它！这是李卫国脑中唯一的想法。

他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没有察觉周围环境发生的变化。高速公路两侧，本应存在的指示牌和反光标识都不见了，车灯照亮的范围之外，是深邃的黑暗。远处邻县城镇本应有的光点，此刻也消失了，那个方向空无一物。

风声在他耳边响着，他和前方的逃逸车辆在夜色里追逐。

距离在缩短。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李卫国已经能看清那是一辆破旧的桑塔纳，后保险杠在刚才的碰撞中有些松脱。他准备超车，停对方。

就在这时，奇怪的一幕出现了。

前方的黑色桑塔纳，在没有任何刹车或转向动作的情况下，忽然消失了。

不是车灯熄灭，也不是拐进了岔路。就是直接地、瞬间地，从他的视野里，从他车灯光柱的尽头，完全消失。它行驶时本该带起的尘土和发出的声音，也一同消失不见。

李卫国的大脑感到一阵空白，他后背一阵发冷。他二十年的驾驶经验在这一刻给出了最强烈的警示。他的右脚猛地从油门上移开，死死地踩在了刹车上！

“吱——！”

轮胎与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警车在剧烈的震动中向前冲顿，车头因惯性猛地向下沉。刺鼻的橡胶焦糊味充满了驾驶室。

车，最终在距离前方黑暗几厘米的位置，停住了。

他的心脏跳动得非常剧烈。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轻微发抖。他有些迟钝地看着前方，刚才桑塔纳消失的地方，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定了定神，推开车门，双腿有些发软地站到地上。警车的远光灯依然亮着，光柱徒劳地伸进前方的空间。

他走到车头前，小心地向下看去。

然后，他看到了此生最无法理解的景象。

G105国道，这条他行驶过无数次的出城高速，到这里，中断了。六车道的宽阔路面，连同下方的路基、泥土、钢筋混凝土，被某种力量整齐地切断了。切口平整，垂直于地面，形成了一个九十度的断面。他能清楚地看到沥青层、碎石层和下方土层的剖面结构。

警车的两个前轮，已有一半悬在了这个断崖之外。

他用手电筒朝下方照去，光束没入下方的黑暗，看不到底。

他又缓缓地抬起手电，照向前方。

前方，没有本该在那里的收费站，没有延伸的公路，没有熟悉的平原和农田。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从未见过的原始森林。

那些树木异常高大，形态古怪，巨大的树冠在黑暗中留下庞大的阴影。粗大的藤蔓缠绕着树，湿的空气里，混合着泥土和某种未知植物的味道，被风吹了过来。森林里，不时传来奇怪的虫鸣或兽类的低吼，那不是他所知道的任何一种声音。

城市和森林之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青州市被孤立起来，处在这个陌生世界的边缘。

李卫国踉跄地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抵在冰冷的警车上。他大口地喘息，大脑里一片空白。

肇事逃逸？交通事故？

在眼前这颠覆了他所有认知的景象面前，那些事情显得微不足道。

他茫然地看着那片陌生的森林，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条来自熟悉世界的道路。他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线上。

整个世界，在这里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