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寒渊不在龙宫正殿之下。
它藏在龙宫背后的海沟深处。
越往里,水越黑,越冷,越静。四周的珊瑚逐渐消失,水晶宫阙的光也被甩在身后,只剩下嶙峋的黑色岩壁,像一头远古巨兽张开的喉咙。
哪吒拎着阿渡一路冲入寒渊水道,身后的追兵声渐渐被冰冷水流吞没。
阿渡被冻得牙齿打颤:“我觉得……我现在不是会说话的肉了。”
哪吒回头:“那是什么?”
阿渡哆嗦道:“冻肉。”
哪吒本来很紧张,被他这么一说,差点笑出来。
可下一瞬,他掌心那片带血龙鳞猛地一烫。
在这片极寒深水里,那一点热意显得异常清晰。
哪吒低头看去。
龙鳞上的血痕像活了一样,沿着鳞片纹路缓缓流动,最终指向寒渊最深处。
那里有光。
很微弱的一点蓝光。
像冰层下快要熄灭的星。
哪吒心口一紧:“敖丙!”
他加快速度。
水压越来越重,像一座看不见的山压在肩头。哪吒每往前一步,避水符外的气罩便颤一次,淡金光芒被寒水得越来越薄。
阿渡脸色发白:“不能再硬冲了,避水符撑不住。”
哪吒咬牙:“他就在前面。”
“我知道!”阿渡抓住他的披风,“但你这样冲过去,咱们两个还没救到他,就先冻成海底摆件了。”
哪吒停住。
寒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他可以用蛮力破开。
可这里是寒渊,若他一拳打出去,万一震塌水道,敖丙也会被埋在里面。
不能乱打。
不能失控。
哪吒深吸一口气。
“那怎么办?”
阿渡从怀里摸出那枚珍珠。
敖丙给他的珍珠在寒水中泛着淡淡光芒,仿佛还能感应到主人的气息。
“这东西能指路,应该也能借一点敖丙的龙气。”阿渡皱眉,“我试试。”
“你不是术废一半了吗?”
“废一半,又不是死了。”阿渡说,“再说了,我刚收了人家赔偿,不能眼睁睁看主顾冻死。”
他双手捧住珍珠,低声念咒。
哪吒看见阿渡指尖溢出一缕缕细白光线,缠上珍珠。珍珠轻轻一震,随后展开一层薄蓝水光,将二人笼罩其中。
寒意稍退。
阿渡松了口气,脸色却又白了几分。
“快点,我撑不了多久。”
哪吒点头。
二人继续往前。
没多久,水道尽头豁然开阔。
一个巨大的深渊出现在他们面前。
寒渊。
它像一口倒扣在海底的井,深不见底。四周岩壁上嵌着无数寒玉,每一块都散发着幽蓝光芒。那些光交织成冰冷锁链,垂向深渊中心。
而深渊中央,锁着一个人。
敖丙。
他被数道寒玉锁链缠住双腕、脚踝和腰身,悬在寒水中。蓝白衣袍被冰霜覆盖,长发散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间龙鳞印记黯淡无光,唇边还有未散的血色。
哪吒瞳孔骤缩。
“敖丙!”
他立刻要冲过去。
阿渡一把拉住他:“等等!”
哪吒急道:“还等什么?”
阿渡指向寒渊四周。
哪吒这才发现,寒玉岩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龙纹阵法。每一道阵纹都与敖丙身上的锁链相连,只要有人触碰锁链,整座寒渊都会被惊动。
更糟的是,阵法中心有一块巨大的寒玉碑。
碑上刻着几个古老龙文。
阿渡眯着眼认了半天,脸色难看起来。
“镇海寒玉阵。”
哪吒问:“什么意思?”
“就是龙宫信里说要给你用的东西。”阿渡道,“压气,封脉,冻魂。敖丙这是替你先尝了一遍。”
哪吒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他想起敖丙那张冷冰冰的脸。
想起他在旧校场说“我输了”。
想起他离开时说“你确实很吵,但不讨厌”。
也想起那片带血龙鳞上的两个字:
别来。
原来他被关在这里。
被寒玉压着。
被锁链吊着。
明明自己都出不去,却还想让哪吒别来。
哪吒握紧拳头,指节发出轻响。
寒渊水流微微震动。
阿渡立刻按住他:“别冲动!”
哪吒咬牙:“我要把锁打碎。”
“打碎锁简单,但阵法会反噬到敖丙身上。”阿渡盯着那些龙纹,“你一拳下去,他可能先被震死。”
哪吒身体一僵。
“那怎么办?”
阿渡没有马上回答。
他盯着寒玉阵,额头冒出冷汗。
他的借面术擅长看气息、借路径,但破阵不是他的强项。更何况,这是东海龙宫用来镇压龙族罪人的古阵。
哪吒看向敖丙。
“敖丙!”
这一次,敖丙似乎听见了。
他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平清冷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寒雾。
他看见哪吒,先是怔了一下,随后竟皱起眉。
“你……怎么来了?”
声音很轻,几乎被寒水冲散。
哪吒立刻道:“你让我别来。”
敖丙闭了闭眼,像是被气到。
“那你还来?”
哪吒理直气壮:“你越说别来,越说明有事。”
阿渡在旁边点头:“这点我证明,他一直这样。”
敖丙艰难地看向阿渡。
“你也来了。”
阿渡抱臂:“怎么,不欢迎?你那颗珍珠可是把我引来的,出了事你负责。”
敖丙似乎想说什么,却忽然咳出一口血。
血刚出口,便在寒水里凝成细小冰晶。
哪吒脸色一变:“别说话了,我救你出去。”
敖丙摇头。
“走。”
哪吒皱眉:“什么?”
“寒渊有阵。”敖丙低声道,“你若破阵,龙宫便有理由拿你。二哥在等你动手。”
阿渡骂道:“我就知道那青脸龙没安好心。”
敖丙继续道:“父王已下令,三后将你带入龙宫镇压。若你现在闯寒渊,便不是镇压三年,而是永封。”
哪吒问:“你呢?”
敖丙沉默。
哪吒盯着他:“你会被关多久?”
敖丙别开眼。
“龙族自会处置。”
哪吒火一下上来了。
“什么叫龙族自会处置?他们把你吊在这里冻着,你还替他们说话?”
敖丙低声道:“我是东海三太子。”
“所以呢?”
“我不能让龙宫因我蒙羞。”
哪吒气得想冲过去,又硬生生忍住。
“你都被关成这样了,还想着龙宫蒙不蒙羞?”
敖丙看着他,声音很轻。
“你不是也被陈塘关伤过,仍然守陈塘关吗?”
哪吒愣住。
寒渊里静了下来。
敖丙说得没错。
陈塘关也曾怕他、骂他、他出城。可黑来时,他还是站了出去。
因为陈塘关不只是那些恶意。
那里也有母亲,有父亲,有阿渡,有小杏,有愿意慢慢改变的人。
那么对敖丙来说,龙宫是不是也一样?
那里有规矩,有冷漠,有惩罚。
可也许那里也有他不能轻易割舍的东西。
哪吒沉默片刻。
“可我守陈塘关,不等于让陈塘关随便关我。”
敖丙微微一怔。
哪吒抬头看着他:“你替龙宫着想,可以。但你也得替自己想想。”
敖丙垂眸:“我从小被教导,龙族在前,己身在后。”
哪吒皱眉:“那你自己排第几?”
敖丙没有回答。
因为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在龙宫,他是三太子。
是东海龙王之子。
是龙族未来的柱石。
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龙宫颜面。
他可以冷静,可以克制,可以受罚,可以闭嘴。
但他似乎从来不可以只是敖丙。
哪吒看着他,忽然说:“你要是不知道自己排第几,那我告诉你。”
敖丙抬眼。
哪吒一字一句道:“在朋友这里,你排第一。”
敖丙怔住。
阿渡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
“这话说得,有点肉麻。”
哪吒瞪他:“你闭嘴。”
阿渡举手:“好好好,你继续。”
敖丙看着哪吒。
寒渊的蓝光映在他眼中,像有一层冰慢慢裂开。
可还没等他说话,身后水道忽然传来敖乙的声音。
“好一个朋友。”
敖乙带着大批龙宫卫兵出现在寒渊入口。
他身披银甲,脸上再无半点讥讽笑意,只有冷意。
“私闯寒渊,意图劫走龙宫罪人。哪吒,你果然不受约束。”
哪吒转身,挡在阿渡和敖丙之间。
“敖丙不是罪人。”
敖乙冷声道:“他违逆父王,质疑龙宫决议,私传龙鳞,引外人入海。桩桩件件,皆是罪。”
哪吒道:“他说真话也是罪?”
敖乙眼神一沉:“龙宫不需要一个站在凡人那边的太子。”
“他站的是道理。”
“道理?”敖乙笑了一声,“小小陈塘关,也配与龙宫谈道理?”
哪吒握紧拳头。
敖乙看见他的动作,缓缓抬手。
“你想动手?很好。只要你在寒渊出手,阵法便会记下你的煞气。届时父王不必再听任何辩解,镇海寒玉便会为你而开。”
阿渡低声道:“他说得是真的。这里的阵法在等你的气。”
哪吒眼神沉了下来。
这是个套。
敖乙故意放他们进寒渊。
他知道哪吒看见敖丙被锁,一定会怒,一定会出手。
只要哪吒打碎一块寒玉,甚至只是释放太多煞气,龙宫就能名正言顺地说:看,他果然危险。
哪吒深吸一口气。
“我不打。”
敖乙微怔。
哪吒看着他:“我要见东海龙王。”
敖乙冷笑:“你以为拖延有用?”
“不是拖延。”哪吒举起李靖给他的短剑,“我以陈塘关来使的身份,要求见东海龙王。若龙宫连面都不敢见,就要把我关起来,那我也会看不起你们。”
敖乙脸色微变。
“放肆。”
“你们不是最重颜面吗?”哪吒盯着他,“那就让我看看,东海龙宫的颜面,是不是只敢用来压自己人。”
这句话一出,连阿渡都愣住了。
他小声道:“你最近说话怎么越来越扎心了?”
哪吒没理他。
敖乙眼神阴晴不定。
若换在外面,他早已动手拿人。
可这里是寒渊,是龙宫刑地。龙宫确实可以不讲凡人的规矩,但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孩子说成不敢见人。
尤其寒渊入口处,此刻不止有卫兵。
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龙族侍从、长老随行弟子,甚至远处水道里,已有不少目光悄悄看过来。
龙宫看似冷静,其实同样会流言四起。
敖乙不能让哪吒继续说下去。
他冷冷道:“既然你想见父王,那便成全你。”
哪吒心中微松。
可下一刻,敖乙又说:
“但敖丙罪责未清,仍留寒渊。”
哪吒皱眉:“不行。”
敖乙道:“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哪吒正要开口,身后传来敖丙虚弱的声音。
“去。”
哪吒回头。
敖丙看着他,唇色苍白,却努力让声音平稳。
“见父王。不要在这里动手。”
哪吒紧紧皱眉。
“你撑得住吗?”
敖丙道:“撑得住。”
阿渡在旁边拆台:“他看起来不像撑得住。”
敖丙看了阿渡一眼。
“暂时死不了。”
哪吒仍不放心。
敖丙低声道:“哪吒。”
“嗯?”
“你刚才说,在朋友这里,我排第一。”
哪吒耳朵一热:“啊。”
敖丙看着他。
“那听我一次。”
哪吒沉默。
良久,他点头。
“好。”
他转向敖乙。
“我去见龙王。”
敖乙抬手,卫兵让开一条路。
哪吒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向敖丙。
“等我。”
敖丙没有说话,只轻轻点头。
哪吒和阿渡被龙宫卫兵押着离开寒渊。
敖乙走在前方,银甲在幽暗水中泛着冷光。
阿渡凑到哪吒耳边,小声道:“你真打算讲道理?”
哪吒低声道:“先讲。”
“讲不通呢?”
哪吒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
“那就让他们知道,我刚才为什么一直没动手。”
阿渡笑了。
“这才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