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几后,哪吒终于正大光明走出了李府大门。
他没有翻墙,也没有偷偷摸摸。
李靖亲自带着他,从正门出去。
门外有百姓路过,看见哪吒,脚步顿时慢了。有的人退到街边,有的人躲进铺子里,也有人悄悄探头看。
哪吒戴着红莲面具,怀里抱着修好的莲花灯。
那灯是圆脸男孩送来的。
灯骨重新扎过,纸面补了一层新的,虽然还能看出折痕,却又能亮了。
送灯时,圆脸男孩站在李府门口,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说:“我爹不让我来,但我觉得得还你。”
哪吒接过灯,说:“谢谢。”
圆脸男孩红着脸说:“小杏也想谢谢你,她爹不让。”
哪吒点点头:“我知道。”
圆脸男孩转身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你下次还来庙会吗?”
哪吒愣住。
圆脸男孩挠挠头:“我是说,如果你不踩太重的话。”
哪吒笑了:“我尽量。”
那是一个很小的变化。
可哪吒把它记了很久。
此刻走在街上,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有些像针,有些像风,也有些像好奇的手指。
他紧张,却没有低头。
李靖走在他身旁,盔甲轻响。
父子二人一高一矮,走过被修补过的长街。
哪吒忽然发现,自己曾经踩裂的地方,有些已经被工匠补好;有些还留着浅浅痕迹。那些裂痕没有消失,但也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可怕。
街边卖花灯的老伯看见他,愣了一下。
哪吒停住脚步,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
他走过去,把铜板放在摊上。
“上次的灯钱。”
老伯看着他脸上的红莲面具,又看了看他身旁的李靖,终于认出他是谁。
老人手指抖了抖。
哪吒心里一紧。
可老伯没有后退。
他只是把铜板收起来,又从摊上取下一盏新的小灯。
“这个送你。”
哪吒怔住:“为什么?”
老伯声音有些不自然,却很真诚:“上次……小老儿没来得及谢你。你拦马车的时候,我孙子也在旁边。”
哪吒低头看那盏灯。
“我不能白拿。”
老伯笑了笑:“那就当赔你的。你的灯在我摊前坏的,我也有责任。”
哪吒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轻轻接过灯。
没有碎。
老伯松了口气,哪吒也松了口气。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走远后,哪吒小声对李靖说:“爹,他刚才手在抖。”
李靖道:“嗯。”
“他还是怕我。”
“嗯。”
“可他也送我灯。”
李靖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奇怪?”
哪吒想起阿渡的话。
人心里能同时装好几样东西。
他摇摇头:“不奇怪了。”
他们一路走到海边。
码头还在修,木桩重新打入海底,工匠们喊着号子,士兵帮忙搬运石料。见李靖来了,众人纷纷行礼,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哪吒。
哪吒停在岸边,看向东海。
黑退去后,海面恢复了蓝灰色。阳光落在浪尖,碎成一片片银光。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平静下面藏着一只眼睛,正冷冷盯着陈塘关。
阿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坐在一木桩上晃腿。
“哟,今天不是翻墙出来的?”
哪吒眼睛一亮:“阿渡!”
李靖冷冷看过去。
阿渡立刻站直:“李将军好。”
李靖道:“你来得正好。”
阿渡笑容一僵:“我突然想起还有面具没卖——”
“陪他练。”
阿渡一愣。
哪吒也愣住:“爹?”
李靖看向阿渡:“你既然说他该学会站出去,就别只会站在墙外说风凉话。”
阿渡挠挠头:“我这身板,陪他练?李将军,您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李靖淡淡道:“很有。”
阿渡:“……”
哪吒忍不住笑。
阿渡瞪他:“你还笑?待会儿你要是一拳打过来,我立刻躺地上讹你。”
李靖转身去查看码头防务,只留下二人在岸边。
哪吒坐到阿渡旁边。
“你那天说,你也被人怕过。”哪吒问,“为什么?”
阿渡看着海,没有立刻回答。
哪吒以为他不会说了。
过了一会儿,阿渡忽然从竹箱里取出一张面具。
那是一张裂开的黑色鬼面,额角断了一半,眼眶处有烧焦痕迹。
“我小时候在昆仑外门学术法。”阿渡说,“那地方规矩多,天才也多。我不算最厉害,但我会一种很偏门的术。”
“什么术?”
“借面。”
“借面?”
阿渡把那张鬼面扣在脸侧。
一瞬间,他的声音变了。
变得粗哑、低沉,像一个陌生成年男子。
“戴不同的面具,就能借来不同的气息、动作,甚至短时间借用面具里封存的法力。”
哪吒睁大眼睛:“好厉害!”
阿渡摘下面具,笑了一下:“一开始他们也这么说。后来有次试炼,我控制不住鬼面里的煞气,差点伤了同门。从那以后,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哪吒安静下来。
阿渡继续道:“他们说,我心性不稳,不配修这种术。有人还说,借面术本来就是邪门旁道,迟早会害人。”
“然后呢?”
“然后我就被赶下山了。”阿渡耸肩,“师父说得好听,让我云游历练。其实就是别留在山上吓人。”
哪吒皱眉:“他们凭什么?”
阿渡笑道:“你看,你也会替别人不平。”
哪吒认真道:“因为他们不对。”
“那陈塘关那些怕你的人呢?他们对吗?”
哪吒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难住了他。
阿渡看向海面:“怕,不一定是错。怕了之后怎么做,才分对错。有的人怕你,所以想害你、关你、推你出去顶罪;有的人怕你,但还是愿意说一声谢谢,愿意试着靠近一点。”
哪吒想起卖灯老伯发抖的手。
他点点头。
阿渡又说:“我也怕你。”
哪吒猛地转头:“你怕我?”
“废话。你一拳能打退黑龙爪,我这小身板够你捶几下?”
哪吒急道:“我不会捶你!”
“我知道。”阿渡笑了笑,“所以我怕,但我还是坐这儿。”
哪吒怔住。
海风吹来,带着湿咸味。
阿渡跳下木桩,伸了个懒腰:“行了,李将军让我陪你练。咱们练点不一样的。”
“练什么?”
阿渡从竹箱里抽出十几张面具,随手一抛。
面具飞到空中,竟化成十几个模糊人影,围着哪吒快速移动。
“练你在人群里出手。”
哪吒立刻紧张起来。
阿渡道:“这些面影很脆,碰一下就碎。但里面有三个藏着黑色标记,是敌人。你要在不伤到其他面影的情况下,把它们找出来打碎。”
哪吒咽了咽口水:“如果我都打碎了呢?”
“那我会心疼,我的面具很贵。”
“有多贵?”
“卖了你都赔不起。”
哪吒瞪他:“我才不卖。”
阿渡笑着后退:“开始!”
十几个面影瞬间动了起来。
它们有的像老人,有的像孩子,有的像摊贩,有的像士兵,速度不算快,却不断交错。哪吒一开始眼花缭乱,几次差点出拳,都硬生生收住。
“别只看表面!”阿渡喊,“看气息!”
哪吒皱眉。
气息?
他闭上眼。
海风、木头、汗水、铁锈、远处鱼腥、阿渡身上淡淡纸墨味……还有三缕极细的阴冷气息,藏在面影之间。
哪吒猛地睁眼。
他伸手一弹。
不是拳头,只是指风。
啪!
一个面影眉心碎开,露出黑色标记。
“一个!”阿渡喊。
哪吒脚下一踏,身形横移,避开三个普通面影,手掌从缝隙中穿过,拍碎第二个黑影。
“两个!”
第三个黑影忽然躲到一个孩子模样的面影后。
哪吒拳头抬起,又停住。
阿渡没有出声。
哪吒盯着那黑影,忽然吸气。
他没有吼。
只是把气息含在口中,轻轻一吐。
一股细小旋风绕过孩子面影,从侧面击中黑影。
啪!
第三个黑影碎裂。
剩下的面影完好无损。
哪吒眼睛亮了。
“我做到了!”
阿渡捡起面具,笑道:“还行。”
“只是还行?”
“骄傲使人退步。”
哪吒冲过去想拍他肩膀。
阿渡脸色一变:“别!”
哪吒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落下,很轻地拍了拍。
阿渡身体一沉,差点跪地。
哪吒慌了:“重了吗?”
阿渡咬牙:“不重,一点都不重。我只是突然想向大地行礼。”
哪吒哈哈大笑。
这一次,海边吹起一阵风。
风卷起沙粒,却没有伤人。
远处李靖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两个少年身上,又移向东海深处。
海面平静。
但他知道,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果然,当太阳将落未落时,码头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号角。
一艘渔船摇摇晃晃驶回港口。
船身破损,帆布撕裂,甲板上趴着几名渔民,浑身是血。
李靖立刻率兵冲过去。
“发生何事?”
一个渔民抬起头,嘴唇发紫,眼中满是恐惧。
“龙……”
李靖俯身:“什么?”
渔民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指向海上。
“黑龙王……要陈塘关交出……那个红衣孩子……”
哪吒站在不远处,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渔民最后看向他,声音嘶哑得像被海水磨碎。
“三后……若不交人……”
“水淹陈塘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