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哪吒三岁那年,李府换了第十二批石地板。
陈塘关的工匠们都知道,李家三公子住的院子,是全城最费石头的地方。
青石板铺上去,寻常人踩十年也未必裂一块。可哪吒只要高兴起来,在院子里跑两圈,地上就会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不是泥里的脚印。
是石头里的。
每一个小小脚印都陷下去半寸,边缘裂开细纹,像被巨兽踩过。
“少爷,慢些!慢些!”
老仆李伯跟在后面,满头大汗。
哪吒穿着红肚兜,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在院子里蹦来蹦去。他每蹦一下,地面便“咔嚓”一声。
“李伯!你看!我跳得高不高?”
哪吒话音刚落,两脚用力一蹬。
轰!
他整个人冲天而起,撞穿了院中凉亭的顶。
瓦片哗啦啦落了一地。
哪吒从半空掉下来,正好坐在假山上。
假山塌了。
李伯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哪吒从碎石堆里爬出来,脸上沾了灰,怀里的布老虎已经被压成一团。他看了看塌掉的凉亭,又看了看碎掉的假山,嘴角慢慢垂下来。
“我不是故意的。”
李伯叹了口气。
这句话,他听了三年。
哪吒确实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想跑,地会裂;他只是想跳,屋顶会破;他只是想抱抱猫,猫会吓得三天不敢回府;他只是想和别的小孩玩,别的小孩会哭着喊娘。
他不坏。
可他太强了。
强到这个世界上很多脆弱的东西,都承受不住他的喜欢。
殷夫人走进院子时,看见的就是哪吒站在一片废墟中,低头揪着自己的衣角。
她心里一疼,走过去蹲下。
“吒儿。”
哪吒抬起头,小声问:“娘,我是不是又闯祸了?”
殷夫人摸摸他的头:“亭子坏了可以再修,假山碎了可以再堆。你没受伤就好。”
哪吒眼睛亮了一点:“真的吗?”
“真的。”
他伸手想抱殷夫人,可手刚抬起来,又停在半空。
殷夫人看见了。
那只小手握成拳头,又慢慢松开。
“怎么不抱娘?”
哪吒低声说:“我怕把娘抱疼。”
殷夫人怔住。
三岁的孩子,本该无忧无虑地扑进母亲怀里。可哪吒已经学会了害怕自己的力气。
殷夫人鼻子一酸,主动抱住他。
哪吒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
“娘?”
“嗯。”
“疼吗?”
“不疼。”
“真的?”
“不疼。”
哪吒这才慢慢把手搭在殷夫人背上。他用尽全力控制自己,只敢轻轻碰一下。
可即便如此,殷夫人还是感到背后一阵发紧,像被铁箍勒住。她咬紧牙,没有吭声。
哪吒开心地笑了。
“娘,我今天抱你,没有弄疼你!”
殷夫人笑着点头:“吒儿真厉害。”
可是站在院门外的李靖,看见了她额头渗出的冷汗。
当晚,李靖请来了一位道长。
道长白须垂,手持拂尘,绕着哪吒走了三圈,又看了看满院裂石,神色凝重。
“此子天生神力,气息如火,若善加引导,或可成为护世之才;若心性失控,必成大祸。”
李靖问:“可有办法?”
道长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金色小环。
“此为锁元环,可暂时压制他的部分力量。但只是暂时。外力能锁身,锁不住心。真正能管住力量的,只有他自己。”
李靖接过金环,指节发白。
第二,哪吒手腕上多了一只金环。
那环不重,却凉得像冰。
哪吒甩了甩手:“爹,这是什么?”
李靖道:“以后你戴着它,就不容易弄坏东西。”
哪吒听完,竟然很高兴。
“不弄坏东西?那我是不是可以出去玩了?”
李靖沉默。
殷夫人看向他。
哪吒已经三岁了,却从未真正走出过李府大门。
外面的孩子在街上放纸鸢、踢毽子、追逐打闹。哪吒只能站在墙头看。他不是没想过出去,可每次他刚靠近大门,守卫便如临大敌。
不是他们不喜欢他。
他们怕他。
李靖终于点头:“可以。但你必须答应爹,不许跑,不许跳,不许大喊,不许随便碰别人。”
哪吒用力点头:“我答应!”
李靖眉头一皱:“轻点点头。”
咔嚓。
哪吒脚下的石板裂了。
他立刻低头,小声道:“我轻点。”
那天午后,陈塘关的街市阳光正好。
哪吒第一次走出李府。
他睁大眼睛看着一切。
糖葫芦红得发亮,蒸笼里冒出白白热气,卖鱼的摊贩吆喝声又高又长,小孩子们追着竹蜻蜓跑过巷口。
哪吒觉得世界大极了。
比李府的院子大,比墙头外看见的天空大。
他小心翼翼地迈步。
一步。
咔。
青石街面裂了一道缝。
两步。
咔嚓。
缝更长了。
街边的人原本还在说笑,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落在哪吒脚下。
哪吒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他低头看见裂开的石板,慌忙把脚抬起来,可另一只脚承受不住重量,又把另一块石板踩碎了。
“怪物!”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人群像受惊的鸟群,轰然散开。
卖糖葫芦的老汉推车就跑,卖鱼的摊贩连鱼都不要了。一个孩子被吓得摔倒在地,哇哇大哭。
哪吒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我不是……”
他想解释。
可他的声音一急,气息从腔里冲出。
“我不是怪物!”
轰!
街上凭空卷起一道狂风。
摊棚被掀翻,纸鸢碎成片,尘土、竹篮、菜叶、鱼鳞全被卷上半空,形成一股小小龙卷,沿着街道横冲直撞。
百姓尖叫逃散。
哪吒吓坏了,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风停了。
街上一片狼藉。
那个摔倒的孩子坐在地上,哭得更大声。
哪吒眼眶红了。
他想过去扶他。
可孩子的母亲冲出来,一把抱起孩子,像看妖魔一样看着哪吒。
“别过来!你别碰我儿子!”
哪吒的脚停在半空。
他慢慢收了回来。
李靖赶到时,看到哪吒独自站在满街碎石和狼藉之间。人群远远躲着,眼神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厌恶。
“将军!你看看他的好事!”
“李家三公子不能放出来!”
“他今天掀了街,明天是不是要人?”
“怪物就该关起来!”
哪吒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因为他怕自己一哭,又会刮起风。
李靖走到他面前。
哪吒抬头,眼里满是惊慌:“爹,我不是故意的。”
李靖看着他。
这孩子身后是被踩裂的长街,面前是愤怒的百姓。李靖作为陈塘关总兵,必须给百姓交代。
可他低头时,看见的不是怪物。
是一个怕到不敢哭的孩子。
李靖脱下披风,盖在哪吒身上。
“回家。”
哪吒低着头:“爹,我以后不出来了。”
李靖脚步微微一顿。
哪吒又说:“我以后哪儿也不去。”
那声音很轻,却比任何龙卷风都让李靖心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