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东海来使入城时,陈塘关的天色忽然阴了几分。
不是黑那种污浊的暗,而是一种极冷、极清的蓝灰色。海风吹过长街,吹得灯笼轻晃,也吹得众人不由自主收紧衣襟。
李府门前,百姓们还未散去。
一听“东海三太子”四字,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东海龙宫。
对陈塘关百姓来说,那不是一个能随便提起的地方。
它在海的深处,在浪的尽头,在凡人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地方。渔民出海前要祭海,船家遇风浪时要祈龙王,孩子哭闹时,大人也会吓唬一句:“再哭,龙王爷把你卷走。”
而如今,龙宫的人真的来了。
不是妖龙敖玄那种腐败怨毒的东西。
是真正的东海龙族。
李靖的神情沉了下来。
敖玄犯境,陈塘关迎战,按理说天经地义。可若东海龙宫以“叛龙死于陈塘关海域”为由问责,这事便不简单了。
龙族重颜面。
他们可以自己处置叛徒,却未必愿意让凡人手。
更何况,敖玄并未彻底死去,而是被镇海阵压回海底。若龙宫执意要人,要阵,要个交代,陈塘关未必扛得住第二场风浪。
阿渡靠着柱子,眉头皱起。
“来得真快。”
哪吒坐在软榻上,身上还盖着薄毯。他刚醒不久,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听见“问责”两个字,他眼神却一点点清醒起来。
“问谁的责?”哪吒问。
副将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答案已经很明白。
问陈塘关的责。
问李靖的责。
也问哪吒的责。
殷夫人立刻按住哪吒的肩:“你伤还没好,不许起来。”
哪吒皱眉:“可他是来找我的。”
“不是找你。”殷夫人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是找陈塘关。你现在只是病人。”
哪吒看向李靖。
李靖道:“好好躺着。”
哪吒不服:“爹。”
李靖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连包子都要你娘喂。”
哪吒:“……”
阿渡在旁边扑哧一声笑出来。
哪吒瞪他:“你笑什么?你走路还瘸呢。”
阿渡立刻收笑:“彼此彼此。”
李靖转身,对副将道:“请东海三太子入府正厅。”
副将应声离去。
院中百姓不安地低语起来。
有人刚刚才向哪吒道过歉,此刻却又被“龙宫问责”压得心慌。可这次,没有人再喊“交出哪吒”。他们只是望着李靖,望着软榻上的哪吒,眼神复杂。
小杏的父亲站在人群里,嘴唇动了动,忽然上前一步。
“李将军。”
李靖看向他。
男人脸色仍有畏惧,却强撑着说道:“若龙宫问我们陈塘关为何与敖玄开战,我可以作证。是敖玄先放黑,害渔民,我们交三公子。”
卖灯老伯也拄着拐杖走出来:“小老儿也能作证。”
周婶抱着篮子:“我也能。”
越来越多人站出来。
“三公子救过我们。”
“敖玄要水淹城。”
“是妖龙先犯境。”
声音不算响,却一声接一声。
哪吒怔怔看着他们。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以后黑再来,妖怪再来,你别躲在我后面骂我。
他没想到,话才说完,他们真的往前站了一点。
哪怕只是半步。
李靖看着这些百姓,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多谢诸位。”
院中众人一时都有些局促。
他们似乎还不习惯被李靖这样正式道谢,更不习惯自己站在哪吒这一边。
哪吒靠在软榻上,忽然小声说:“娘。”
殷夫人低头:“怎么了?”
哪吒轻声道:“他们今天好像没那么远。”
殷夫人鼻子一酸,摸了摸他的头。
“嗯。”
不久后,东海三太子到了。
他从李府正门进来。
没有浩荡仪仗,没有虾兵蟹将,甚至没有任何随从。
只有一个少年。
他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身形清瘦,穿一袭浅蓝长袍,袍角绣着银色浪纹。长发以玉冠束起,额间有一枚淡淡龙鳞印记,眼眸如冰海般清冷。
他走进李府时,院中嘈杂声竟自然低了下去。
不是因为他凶。
而是因为他太静。
那种安静像深海,压得人不敢大声说话。
哪吒看着他。
敖丙也看见了哪吒。
二人的目光在半空相遇。
一个红衣破损,脸色苍白,浑身伤痕,却眼神亮得像火。
一个蓝衣如水,清冷端正,周身带着淡淡寒意,像一块被海雪打磨过的玉。
阿渡小声嘀咕:“完了,来了个长得挺好看的。”
哪吒不明白:“好看怎么完了?”
阿渡道:“一般这种人都很麻烦。”
敖丙听见了。
他微微转头,看了阿渡一眼。
阿渡立刻正色道:“东海三太子气度不凡,一看就不麻烦。”
敖丙没有理他。
李靖上前,拱手道:“陈塘关总兵李靖,见过东海三太子。”
敖丙回礼。
“李将军。”
他的声音很冷,却并不傲慢。
“我奉东海龙王之命,前来查问敖玄一事。”
李靖道:“敖玄兴黑,害渔民,投妖虫,三前又欲水淹陈塘关。陈塘关被迫迎战,城中百姓皆可作证。”
敖丙目光扫过院中百姓。
那些百姓下意识低头,有些不敢与他对视。
敖丙道:“敖玄乃东海叛龙,百年前已被龙宫镇入海渊。此番逃出,是龙宫失察。”
这句话一出,院中众人都有些意外。
他们原以为这位龙宫太子一来便要问罪,没想到他竟先承认龙宫失察。
李靖眼神微动。
“既然如此,三太子所说问责,是问何责?”
敖丙道:“三责。”
他伸出一指。
“其一,敖玄虽为叛龙,仍是龙族血脉。陈塘关以镇海阵压其残躯,需交还龙宫处置。”
又伸第二指。
“其二,敖玄龙珠虽碎,但残留怨气散入陈塘关海域,若不清除,后仍会滋生妖物。龙宫需入境净海。”
再伸第三指。
“其三。”
他的目光落在哪吒身上。
院中气氛骤然紧绷。
殷夫人握紧哪吒的手。
李靖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敖丙缓缓道:“敖玄临败前曾言,哪吒身负天生灵火、混元煞骨。此等力量若失控,可乱海陆。龙宫需确认,他是否会成为下一个敖玄。”
“放屁!”
哪吒还没开口,阿渡先骂了出来。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阿渡咳了一声:“不好意思,肺腑之言。”
敖丙看向他,神色不变:“我并非定罪,只是查问。”
殷夫人冷声道:“查问一个刚醒的孩子?”
敖丙沉默一瞬。
他的目光落在哪吒苍白的脸上,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可延后。”
李靖道:“延后多久?”
“三。”
殷夫人怒道:“他昏了七天,刚醒半,你还要三后审他?”
敖丙道:“不是审。”
阿渡冷笑:“那叫什么?龙宫关怀受伤儿童?”
敖丙看了他一眼:“若龙宫要审,来的就不止我一人。”
阿渡一怔。
李靖也听出了他话中之意。
敖丙继续道:“东海龙宫内,有人主张立刻发兵陈塘关,取回敖玄,带走哪吒。我独自前来,是为查相。”
院中一片寂静。
哪吒看着敖丙。
这个东海三太子说话冷冰冰的,可似乎没有恶意。
至少,不像敖玄。
哪吒忽然开口:“你要怎么确认我会不会变成敖玄?”
敖丙望向他。
“看你如何使用力量。”
哪吒想了想:“我刚打完一条龙。”
敖丙道:“我知道。”
“还没好。”
“我看得出来。”
“那你还想打?”
敖丙静了片刻,说:“三后,我与你比一场。”
殷夫人立刻道:“不行!”
李靖也皱眉:“三太子,哪吒有伤在身。”
敖丙道:“我会压制修为,只试心性,不伤性命。”
阿渡嗤笑:“这种话一般最不可信。”
敖丙淡淡道:“我说到做到。”
阿渡还想说什么,哪吒忽然问:“如果我赢了呢?”
众人一愣。
殷夫人急道:“吒儿!”
哪吒看着敖丙:“如果我赢了,你是不是就告诉龙宫,我不会变成敖玄?”
敖丙道:“若你能证明自己能控力、知止、护人,我会如实回禀父王。”
“如实回禀有什么用?”阿渡说,“你爹听不听你的?”
这话问得尖锐。
敖丙沉默。
哪吒看出来了。
这位东海三太子在龙宫里,恐怕也不是想说什么就能算什么。
哪吒想了想,说:“那如果我赢了,你帮陈塘关净海。”
敖丙微怔。
“净海本就是龙宫职责。”
“那你们以前怎么没管敖玄跑出来?”哪吒反问。
敖丙一时无言。
院中百姓听得心惊胆战。
这孩子是真敢说啊。
哪吒继续道:“你们龙宫失察,敖玄害了陈塘关。你要查我可以,但先帮我们把海弄净。”
敖丙看着他。
良久,他点头。
“可以。”
哪吒又说:“还有,不能带走我。”
敖丙道:“若你失控伤人?”
“我不会。”
“若会呢?”
哪吒沉默了一下。
院中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这个问题,谁也不敢替他回答。
哪吒抬起眼,认真地说:“那我爹会拦我,我娘会骂我,阿渡会笑话我。”
阿渡:“这算什么约束?”
哪吒又看向院里的百姓。
“他们也会看着我。”
众人一怔。
哪吒道:“我以前总觉得,他们看我,是因为怕我。现在还是怕,但不只是怕。”
他看向敖丙。
“你不是说要看我会不会变成敖玄吗?那你就看着。我和他不一样。”
敖丙安静地听完。
他眼中那层冰冷的东西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好。”
李靖眉头仍未松开:“比试之事,需等大夫确认哪吒伤势。”
敖丙道:“可。”
殷夫人脸色很不好看。
阿渡走到哪吒旁边,小声说:“你逞什么强?你现在翻身都费劲。”
哪吒也小声说:“我又不是明天打。”
“三天你能好?”
“能。”
“你当自己是包子,上锅蒸一蒸就恢复?”
哪吒想了想:“包子挺好吃的。”
阿渡:“……”
敖丙本打算离开,却被哪吒叫住。
“喂,三太子。”
敖丙回头。
哪吒问:“你见过敖玄吗?”
敖丙道:“幼时见过一次。他被锁在海渊深处。”
“他以前就那么坏?”
敖丙沉默很久。
“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我见到他时,他已经被怨气侵蚀,不似正常龙族。”敖丙道,“但龙宫旧卷记载,他曾是东海最强战将,也曾护过海域。”
哪吒愣住。
敖玄也曾护过什么?
那个满嘴要吃他、要水淹陈塘关的黑龙,也曾不是怪物?
敖丙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正因如此,龙宫才更忌惮失控之力。”
哪吒皱眉:“所以你们怕我变成他。”
敖丙道:“是。”
他回答得太坦白。
坦白到哪吒一时不知道怎么生气。
敖丙又说:“我也想知道,一个被所有人害怕的人,如何不被害怕变成怪物。”
哪吒怔住。
这句话,不像审问。
倒像是真心的疑问。
敖丙说完,转身离去。
蓝衣少年走过李府门槛,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来得像一阵冷海风,走时也没有多余声响。
可李府院中,却像被他留下了一块冰。
许久没人说话。
最后,阿渡摸着下巴道:“这人确实麻烦。”
哪吒却看着门外。
他忽然觉得,敖丙那双眼睛里,不只有龙宫的冷。
还有一种很深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