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离开陈塘关那,天色晴朗。
海面上没有黑,也没有妖兵,只有浅浅的浪一层层拍上沙滩。
陈塘关百姓自发来到海边送行。
这倒让敖丙有些不适应。
他站在线旁,蓝衣被海风吹起,身后净海阵的最后一缕光正缓缓散去。浅海残毒已清,渔船虽然还不能立刻出海,但至少海水重新有了生机。
一只小螃蟹从石缝里钻出来。
小杏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高兴地喊:“螃蟹回来了!”
对渔民来说,这比什么话都让人安心。
老渔夫拎着茶壶走到敖丙面前。
“三太子,路上喝?”
敖丙看着那壶粗茶。
“回龙宫,不走路。”
老渔夫一噎。
阿渡在旁边小声道:“你就不能说谢谢?”
敖丙顿了顿,接过茶壶。
“多谢。”
老渔夫顿时笑得满脸皱纹。
哪吒因为伤没好,被殷夫人裹得像个粽子,只准站在李靖身边,不准乱跑。
他看着敖丙,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敖丙道:“若龙宫认可我的回禀,便不会再来。”
哪吒皱眉:“那不认可呢?”
“我会来。”
阿渡话:“带兵来还是报信来?”
敖丙看向他:“看情况。”
阿渡啧了一声:“真诚实,讨厌。”
哪吒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敖丙。
是一块小小的红色面具碎片。
敖丙认出,那是红莲面具上掉下的一角。
“给我?”
哪吒点头:“阿渡说,面具碎了也能修。这个修不上去了,给你。”
敖丙接过碎片。
红色碎片躺在他掌心,像一片凝固的小火。
“为何给我?”
哪吒想了想:“你要是回龙宫被骂,可以看看它。”
敖丙不解。
哪吒说:“它碎过,但现在还在。”
敖丙垂眸看着那片碎红。
阿渡靠过来,懒洋洋道:“翻译一下,他是说你要是被龙宫那群老家伙骂裂了,也别真裂,回来找我们补补。”
敖丙:“……”
哪吒点头:“差不多。”
敖丙沉默了很久,收起碎片。
“好。”
海浪忽然升起。
不是黑,而是一道清澈水柱。水柱在敖丙身后化作龙门般的旋涡,隐隐通向深海。
敖丙踏上水面,回头看了一眼陈塘关。
他的目光扫过李靖、殷夫人、阿渡,最后落在哪吒身上。
“哪吒。”
“嘛?”
“你确实很吵。”
哪吒一愣。
敖丙又说:“但不讨厌。”
说完,他转身入海。
水柱合拢。
蓝衣少年消失在东海深处。
哪吒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是不是夸我?”
阿渡摸着下巴:“以他的水平,应该算。”
哪吒咧嘴笑了。
笑到一半,牵动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
殷夫人立刻扶住他:“看你还笑。”
哪吒小声道:“他真的挺不会说话。”
李靖望着海面,眉头却没有完全松开。
敖丙走了。
但东海龙宫的回复,才是真正的风浪。
接下来的子里,陈塘关进入了久违的修复期。
码头一点点重建。
长街重新铺石板。
塌掉的堤坝被加高加固。
李靖向朝廷上报了黑之事,同时加强城防。
百姓们开始重新生活。
卖糖人的摊子又出现在街口。
傀儡戏班重新搭台,只是这一次,戏里多了个红衣小英雄。他一出场,台下孩子们便欢呼。
哪吒第一次听说这戏时,兴冲冲想去看。
殷夫人准了,但要求李靖陪同。
于是,陈塘关长街上出现了奇怪一幕:
哪吒走在中间,李靖走在左边,殷夫人走在右边,阿渡背着竹箱跟在后面,嘴里还卖着面具。
“红衣英雄面具!限量!戴上以后不保证能打龙,但保证好看!”
哪吒听见后,回头怒道:“你又拿我赚钱!”
阿渡理直气壮:“给你分成。”
“分多少?”
“一成。”
“太少了!”
“两成。”
“至少一半!”
“你数学谁教的?”
“我娘!”
殷夫人微笑看向阿渡。
阿渡立刻改口:“五五分,合理。”
李靖在旁边冷声道:“卖面具所得,三成交给修堤队。”
阿渡痛苦捂:“李将军,你比敖玄狠。”
可他还是交了。
傀儡戏台前,孩子们围成一圈。
戏台上,木偶哪吒一拳打飞黑龙,台下顿时掌声雷动。
真正的哪吒站在人群后,脸一点点红了。
“我当时没喊这个。”
戏里的木偶正叉腰大喊:“妖龙!看我无敌风火拳!”
阿渡笑得直不起腰。
“无敌风火拳,哈哈哈哈!”
哪吒瞪他:“不许笑!”
圆脸男孩从旁边冒出来:“我觉得挺好听。”
哪吒震惊:“哪里好听?”
小杏也认真道:“哪吒哥哥很厉害。”
哪吒立刻不好意思了。
殷夫人站在后面,看着哪吒被孩子们围住。
那些孩子仍会小心。
他们知道哪吒力气大,所以不会突然扑上去拉他。但他们会把糖递给他,会问他能不能教他们踩风,会邀请他一起看戏。
哪吒仍然走得很轻。
偶尔脚下咔一声,孩子们会齐刷刷低头看。
然后圆脸男孩便会说:“没事,这块本来就裂了。”
哪吒:“我刚踩裂的。”
圆脸男孩:“那也没事,反正修堤队有钱了。”
阿渡在旁边:“谢谢惠顾。”
子仿佛慢慢好了起来。
直到半个月后,一封来自东海龙宫的信送到了李府。
送信的是一只白色海鸟。
它飞入李府时,嘴里叼着一枚蓝色鳞片。鳞片落到李靖手中,化作一封水纹信笺。
李靖展开一看,脸色立刻沉下。
殷夫人察觉不对:“怎么了?”
李靖没有回答,只把信递给道长。
道长看完,眉头紧锁。
阿渡从墙头探头:“说什么了?”
哪吒也跑过来:“敖丙回信了?”
李靖缓缓道:“东海龙宫承认敖玄犯境,也承认净海之责。”
哪吒眼睛一亮:“那不是好事吗?”
李靖继续道:“但龙宫认为,哪吒身负混元煞骨,虽暂未失控,却仍有隐患。”
殷夫人脸色骤变。
阿渡冷笑:“我就知道。”
李靖看向哪吒。
“龙宫要求,陈塘关将你送往东海龙宫,受镇海寒玉压制三年。三年后若无异变,再放归陈塘关。”
院子瞬间安静。
哪吒怔住。
“送我去龙宫?”
李靖握紧信笺。
“信中说,这是为了东海与陈塘关两地安宁。”
阿渡直接骂道:“说得好听!不就是关起来?”
殷夫人一把将哪吒拉到身后。
“休想。”
哪吒没有说话。
三年。
他才刚刚能走出李府,刚刚能去看庙会,刚刚能在街上被人喊一声哪吒哥哥。
龙宫却要他去海底,被什么寒玉压着,压三年。
这和锁元环有什么区别?
不。
比锁元环更冷,更深,更远。
李靖沉声问:“敖丙呢?信中可有他的署名?”
道长摇头:“没有。只有东海龙王印。”
哪吒抬头:“敖丙说过,如果龙宫不听,他会回来告诉我们。”
阿渡脸色微变:“可信先到了。”
李靖道:“要么他被拦住了,要么……”
后面的话,他没说。
哪吒却听懂了。
要么敖丙出事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脚步。
副将冲进来。
“将军!海边发现一物。”
“何物?”
副将摊开手。
掌心里,是一片带血的蓝色龙鳞。
哪吒瞳孔猛地一缩。
那鳞片上,刻着一道极浅的字痕。
像是有人在重伤之下,用尽最后力气刻上去的。
只有两个字:
别来。
哪吒盯着那两个字。
口那团火,一点点烧了起来。
阿渡脸上的笑完全消失。
“这冰块龙……还真出事了。”
殷夫人抓紧哪吒的肩:“吒儿。”
哪吒没有动。
可他脚下的石板,开始一寸寸裂开。
李靖低声道:“哪吒,冷静。”
哪吒抬起头。
“爹。”
“他让我别来。”
李靖看着他。
哪吒眼睛发红,却没有失控。
“那说明他知道,我一定会去。”
海风吹过李府。
远处东海平静如镜。
可所有人都知道,镜面之下,正有更冷的风暴翻涌。
哪吒握紧那片带血龙鳞。
“我要去龙宫。”
殷夫人脸色苍白。
李靖沉默良久。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阻止。
只是问:
“以什么身份去?”
哪吒低头看着掌心蓝鳞,又看向东海方向。
“不是祭品。”
他一字一句道:
“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