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厂办公楼的厂长办公室里,暖气烧得烫手,玻璃窗上蒙了一层厚厚的哈气,可陈守义站在办公桌前,浑身却跟掉进了冰窖似的,从头发丝凉到脚后跟。
厂长周明远坐在真皮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桌角扔着一叠材料,最上面就是那张仿了陈守义签字的领料单。旁边站着采购科科长刘长福,双手往背后一背,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跟只偷着腥的黄鼠狼似的。
“陈守义,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这检讨,你写还是不写?”周明远抬眼,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陈守义攥着手里的钢笔,笔杆都快被他捏碎了,指节泛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话:“周厂长,我没偷厂里的钢材,这字不是我签的,是刘长福仿的,是他栽赃陷害我。这检讨,我不能写,也不会写。”
“栽赃陷害?”周明远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跳了起来,“陈守义!你别给脸不要脸!领料单上的签字,厂办、财务科、技术科三方都核对过了,跟你常签字一模一样!公章是真的,审批手续是全的,你说人家栽赃你,证据呢?啊?你拿得出证据吗?”
“我……”陈守义哽住了,喉咙里像堵了块烧红的炭,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他拿不出证据,所有的手续都做得天衣无缝,除了他自己知道没过这事,没人能给他作证。
刘长福往前凑了一步,阴阳怪气地开了口:“陈师傅,不是我说你,都这时候了,你还硬犟啥?厂里已经够给你留脸面了,你主动写个检讨,认个错,厂里顶多给你个开除留用,工资照发,你还能在厂里到退休。你要是非得死扛着,那厂里只能按规矩办,直接报警,扭送派出所。到时候,不光你得蹲笆篱子,你那天天跟街溜子混在一起的儿子,也得被扯进来,到时候你们爷俩都进去,你老伴可咋活?”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了陈守义的心口。
他自己怎么样都认了,可他不能连累儿子,不能让老伴后半辈子没人管。一辈子要强的老汉子,此刻肩膀猛地垮了下去,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板上,滚出去老远。
周明远看着他松劲了,脸色缓了缓,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稿纸,扔到他面前:“给你一晚上的时间,把检讨书写好,明天一早就交过来。后天开全厂职工大会,你当众念,把这事认下来,厂里保你不用蹲笆篱子。不然的话,后果你自己想清楚。”
陈守义看着桌上的空白稿纸,像看着一张催命符。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钢笔,手抖得厉害,半天都握不住。
走出厂长办公室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西北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工人,看见他都远远躲开,眼神里有同情,有鄙夷,有看热闹的,就是没人敢上前跟他说一句话。
他沿着厂区的路往家属院走,这条路他走了三十多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家门,可今天,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飘飘的,脚下的路跟没似的。
三十多年前,他十七岁进钢厂,从学徒工起,跟着师傅学钳工,手上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茧子,熬了五年才出徒。那时候他就认一个理:工人阶级最光荣,本本分分活,踏踏实实做人,不拿公家一针一线,不占集体一分便宜。
三十多年里,他年年评先进,次次当劳模,家里的奖状贴满了一整面墙,那是他一辈子的骄傲,是他活在这世上的。
可现在,人家要他亲手写检讨书,承认自己是个偷厂里钢材的小偷,要他亲手把自己一辈子的骄傲和脸面,踩在泥里碾碎。
回到家,推开门,屋里黑着灯,老伴坐在炕沿上,没点灯,也没做饭,听见动静,带着哭腔问:“他爸,咋样了?厂里咋说?”
陈守义没应声,摸黑走到里屋,把自己摔在炕沿上,拿起旱烟袋,卷了一袋烟,点着了,一口接一口地抽,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里一亮一灭,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老泪顺着眼角往下淌,砸在棉裤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爸,你倒是说句话啊!”老伴凑过来,摸着他冰凉的手,哭得更凶了,“实在不行,咱就认了吧,大不了这班不上了,咱回家种地去,也不能蹲笆篱子啊!”
“认了?”陈守义哑着嗓子,苦笑了一声,“我这辈子没偷过厂里一个螺丝帽,没占过公家一分钱便宜,我认了,我这一辈子,就全毁了。我死了,都没脸去见地下的师傅,没脸见列祖列宗。”
“那咋办啊?那咋办啊!”老伴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陈守义没再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烟,一整袋旱烟抽完了,他又卷了一袋,直到天彻底黑透了,外面的风雪越刮越大,他才慢慢站起身,走到外屋地,拿起桌上的稿纸和钢笔,坐在小板凳上,就着昏黄的煤油灯,慢慢铺开了稿纸。
钢笔尖落在纸上,半天都落不下一笔。他这辈子写过无数次工作总结,写过无数次先进事迹报告,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手里的笔重得跟千斤铁块似的。
他想写“我陈守义,没有偷厂里的钢材”,可脑子里全是厂长的话,全是刘长福的威胁,全是老伴的哭声。
笔尖抖着,在纸上划了一道深深的印子,把稿纸都划破了。
他想起了刚进厂的时候,师傅跟他说的话:“守义啊,咱当工人的,手要净,心要正,手里的锉刀能锉平铁块,更得锉平自己心里的歪念头。公家的东西,一针一线都不能拿,这是咱工人的本分。”
他记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临了临了,却要亲手毁了这份本分。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稿纸上,晕开了墨迹。他慢慢抬起手,擦掉眼泪,咬着牙,终于在稿纸上,写下了“检讨书”三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割在他的心上。
而此刻,城郊的铁道边,漫天风雪里,陈闯带着二猛和老鬼,已经摸到了废品收购站的墙外。
三个人把自行车藏在了路边的荒草堆里,身上落满了雪,冻得鼻子通红,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两米高的砖墙围着收购站,墙头上着碎玻璃,里面亮着两盏昏黄的灯泡,两条大狼狗的叫声,隔着墙都听得清清楚楚,震得人耳膜发疼。
“闯哥,你看,那俩狗叫得太凶了,咋整?”二猛压低声音,攥着手里的钢管,手心全是汗。
“别急。”老鬼从怀里掏出两个油纸包着的肉包子,打开来,里面拌了白色的药面,“我早打听好了,这俩狗是大下巴养的,就认吃的,这里面拌了麻药,扔进去,十分钟就老实了。”
说完,他瞅准了狗叫的方向,胳膊一使劲,两个肉包子精准地扔进了院里。
果然,里面的狗叫声瞬间停了,只剩下呜呜的哼唧声,还有啃东西的动静。没一会儿,就彻底没声了。
“成了!”老鬼松了口气,推了推眼镜,“闯哥,咱现在翻进去?”
陈闯点了点头,眼神冷得像冰:“二猛,你翻进去先守着大门,别让人跑了,也别让人进来。老鬼,你跟我进去找钢材,拿证据,录音笔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电池满的,绝对能录清楚!”老鬼拍了拍怀里的录音笔,又掏出个胶卷相机,“钢印我也能拍下来,这就是铁证!”
“走!”
陈闯一挥手,三个人踩着墙的石头,翻身跳进了院里。院里堆得全是废铜烂铁,一股子铁锈味和机油味,混着风雪往鼻子里钻。后院的棚子亮着灯,正是堆钢材的地方,前屋的小平房里,传出来划拳喝酒的吆喝声,还有大下巴粗着嗓子的骂声。
“钢材就在棚子里,我下午踩点看见了!”老鬼压低声音,带着陈闯猫着腰,溜到了棚子门口。
拉开棚子的破铁门,里面果然堆着整整齐齐的圆钢和合金管,每一的端头,都打着松江重型机械厂的钢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就是这个!”老鬼眼睛一亮,赶紧拿出相机,对着钢印咔咔拍了好几张,又打开录音笔,凑到钢材边上,低声念着钢印号、钢材型号,还有钢厂的标识,“1986年10月,松江重机厂出产,45号圆钢,共计两吨……”
陈闯蹲下身,摸着冰凉的钢材,指节攥得发白。就是这些东西,让他爹一辈子的清誉毁于一旦,让那个挺直了一辈子腰杆的老汉子,被着写检讨书,被得弯了脊梁。
他咬着牙,压着心里的火气,对着老鬼点了点头:“走,去前屋,找大下巴,让他亲口把这事说清楚,录下口供,这才是最硬的证据!”
俩人猫着腰溜到前屋的窗户底下,里面的说话声听得清清楚楚。大下巴正跟两个看场子的小弟喝酒,嘴里骂骂咧咧的:“妈的,黄老三这孙子,分我这点钱,还不够老子塞牙缝的!不就是倒腾了两吨破钢材吗?他跟刘长福拿大头,老子担着风险,就分这点钱!”
一个小弟笑着说:“大哥,知足吧,这钱来的多容易,不就是帮着存几天货吗?再说了,有黄三哥罩着,谁敢查咱?那老劳模陈守义,不就成了替罪羊了吗?听说都被得要写检讨了,后天就要在全厂大会上念,哈哈,一辈子的劳模,成小偷了!”
“那是他活该!”大下巴啐了一口,“谁让他儿子跟黄三哥作对呢?不坑他坑谁?等后天厂里一报警,陈守义一进去,这事就彻底死无对证了,咱这钢材,随便熔了卖钱,谁也查不出来!”
窗户外面,陈闯的眼睛瞬间红了,手里的钢管攥得咯咯响。原来他们早就计划好了,等爹一念检讨书,一报警,这事就彻底坐实了,再也翻不了案!
老鬼赶紧拉住他,对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冲动,同时把录音笔的音量开到最大,紧紧贴在窗户上,把里面的话,一字不落地全录了下来。
里面的人还在喝,还在唠,把怎么跟刘长福勾结,怎么仿签字,怎么开出门条,怎么把钢材运到这里,怎么分赃,全秃噜出来了,说得明明白白,连给副科长塞了多少钱,给保卫科的人买了多少烟,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老鬼录得手都不抖了,眼里全是兴奋——有了这段录音,再加上钢材的物证,刘长福和黄老三,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翻不了案了!
就在这时,屋里的大下巴突然喊了一声:“谁在外面?!”
陈闯和老鬼心里咯噔一下,刚要躲,屋门“哐当”一声被拉开了,大下巴拎着一把菜刀,带着两个小弟冲了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窗户底下的俩人。
“妈的!有人偷听!给我抓住他们!”大下巴眼睛瞪得跟牛似的,举着菜刀就冲了过来。
二猛听见动静,从大门那边冲了过来,一钢管砸在旁边的铁桶上,哐当一声巨响,吼道:“谁敢动我闯哥!老子废了他!”
瞬间,院里乱成了一团,风雪更大了,卷着院里的废铁屑,刮得人睁不开眼。
陈闯往前一站,钢管横在身前,眼神冷得能人,盯着大下巴,一字一句地说:“大下巴,你跟刘长福、黄老三勾结,偷钢厂的钢材,栽赃陷害我爸,刚才说的话,我们全录下来了。现在,要么跟我们回厂里,把这事说清楚,要么,我现在就废了你,直接送你去派出所!”
大下巴看着眼前三个半大孩子,又看了看二猛手里的钢管,再看看自己手里的菜刀,心里先怂了一半,可嘴上还是硬着:“小子,你敢动我?黄三哥不会放过你的!我劝你赶紧把录音笔交出来,滚蛋,不然今天让你横着出去!”
“黄老三?”陈闯嗤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我连黄老三都敢揍,还怕你?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说不说实话?”
话音刚落,远处的铁道边,突然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两道刺眼的车灯,穿透了漫天的风雪,直直地照了过来。
大下巴瞬间来了精神,哈哈大笑起来:“黄三哥来了!小子,你们死定了!”
陈闯心里一紧,回头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冲过来的车灯,知道自己被堵在院里了。
风雪更大了,棚子里的钢材,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就像他爹此刻手里的那支钢笔,重得能压垮人的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