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5:41  |  所属小说:松江风雪

仨人互相搀扶着刚蹭进钳工车间,上班的铃声就叮铃哐啷响了。

陈闯后背上挨的那几棍子,一动就扯着皮肉疼,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滚,还得强撑着往工位走,生怕他爹瞅见不对劲。可刚把帆布工具包往台子上一放,陈守义的目光就钉他身上了,手里的锉刀“哐当”往台虎钳上一放,脸瞬间就撂了下来。

“你给我过来。”

陈闯心里咯噔一下,磨磨蹭蹭挪过去,还想打哈哈糊弄过去:“爸,咋的了?我这刚到,正准备活呢。”

“咋的了?我问你,你这脸上的道子、身上的伤,哪来的?”陈守义伸手就撩开了他的工装领子,后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全露了出来,老劳模的手当时就抖了,嗓门也提了上去,“你跟人仗了?是不是?!”

车间里原本嗡嗡的机床声都小了不少,周围的工友全抻着脖子往这边瞅,陈闯的脸瞬间烧得慌,刚想张嘴解释,旁边的二猛先绷不住了,吊着受伤的胳膊往前凑了一步,红着眼圈喊:“陈叔,不怪闯哥!是黄老三那帮瘪犊子先欺负人!昨天我去买肉,他们缺斤短两还打断我胳膊,今天又在胡同里堵我们,拿着钢管往死里打,闯哥是为了护着我们才动的手!”

“黄老三?”陈守义的脸瞬间煞白,手里的茶缸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洒了一地,“就是那个在菜市场收保护费、打家劫舍的流氓头子?你跟他的人仗了?陈闯啊陈闯,我咋跟你说的?让你本本分分活,别惹事别沾这些歪门邪道,你全当耳旁风了是吧?!”

“爸,不是我要惹事,是他们欺负到头上了!”陈闯梗着脖子,心里又委屈又上火,“二猛胳膊都被他们打断了,今天又堵在胡同里要废了我们,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挨打,窝窝囊囊地受着吧?”

“受着?受着也比你跟这帮亡命徒扯上关系强!”陈守义气的浑身发抖,抬起来手想给他一巴掌,可看着儿子脸上的伤、眼里的红血丝,手在半空停了半天,最终重重砸在自己大腿上,重重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黄老三是啥人?手上沾着血的滚刀肉!你跟他对着,能有啥好果子吃?咱就是普通工人,本本分分过子,人家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跟他拼,拼得起吗?”

老父亲的话像一块石头,砸在陈闯心上。他不是不知道这里面的厉害,可事到临头,他退无可退。总不能看着兄弟被欺负,看着那帮流氓在钢厂门口横行霸道,连句硬话都不敢说吧?

正僵着,车间门口突然冲进来一个大妈,是住在他家对门的王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就喊:“守义!闯子!快!快回家!你家窗户被人砸了!你老伴吓得直哆嗦,都快喘不上气了!”

“啥?!”

陈闯脑子“嗡”的一声,血瞬间冲上头顶,啥也顾不上了,转身就往车间外冲,陈守义也紧随其后,俩人大步流星往家属院跑,后背的伤扯得生疼,可他连脚步都没慢一下。

钢厂大院里已经围了一堆人,全是楼上楼下的邻居,对着他家的窗户指指点点,嘬着牙花子议论。陈闯挤开人群一看,眼珠子都红了——

他家住三楼,朝街的两扇窗户,玻璃全被砸得稀碎,木窗框都被砸裂了,碎玻璃碴子散了一窗台、一地,冷风跟刀子似的,呼呼往屋里灌。地上扔着半块砖头,上面还缠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再管闲事,卸你一条腿!

陈闯冲进屋,就看见他妈蜷缩在炕角,脸色煞白,手捂着口,大口大口地喘气,话都说不出来了,旁边几个大妈正给她顺气,喂热水。

“妈!”陈闯扑过去,蹲在炕沿边,握着他妈冰凉的手,嗓子都哑了,“妈,你咋样?没事吧?别吓我!”

“闯……闯子……”他妈看见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抓着他的手死死不松开,浑身都在抖,“刚才……刚才我正擦桌子,就听见哐哐两声,玻璃全碎了,砖头就飞进来了,差点砸我脸上……这帮千刀的,到底是为啥啊……”

陈守义站在屋地中间,看着满地的碎玻璃,看着老伴吓成这样,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的老劳模,嘴唇都咬出了血,手攥得咯咯响,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邻居们也跟着七嘴八舌地骂:

“哎呀妈呀,这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的啊?大冷天的把窗户砸了,这不纯纯要人命吗?”

“还用问?肯定是街面上那帮流氓的!这阵子大院周边就不太平,天天有流里流气的小子晃悠!”

“守义在厂里了一辈子劳模,本本分分的,咋就摊上这事了呢?这还有王法吗?”

正乱着,楼下传来了警笛声,紧接着带着两个保卫科的人,还有两个派出所的民警挤了进来。

一进屋,看见屋里的惨状,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先蹲下来看了看陈闯妈的情况,又转头看了看地上的砖头和纸条,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守义,嫂子,没事吧?”叹了口气,跟民警一起勘察了现场,捡起砖头和纸条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现场没留下啥有用的线索,这一片也没个监控,指定是黄老三那帮人的,报复闯子今天在菜市场和胡同里的事。”

派出所的民警也跟着附和:“我们早就盯着黄老三这帮人了,可这帮人滑得很,每次犯事都抓不到实打实的证据,抓进去关两天就只能放出来。陈师傅,你们最近千万小心,出门尽量结伴,晚上把门窗锁死,有事第一时间给我们打电话。”

话说得客气,可谁都听得出来,这就是没啥办法。民警走了,留了下来,帮着邻居们一起收拾碎玻璃,又找了块厚塑料布,用钉子把窗户钉死了,好歹挡住了往屋里灌的冷风。

忙活完,天也擦黑了,邻居们都散了,屋里只剩下陈闯一家四口,还有。

炕桌上摆着凉透了的晚饭,谁也没动一口。陈守义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一句话都不说。他妈缓过来劲了,却还是时不时地打哆嗦,眼泪止不住地掉。

拍了拍陈闯的肩膀,把他拉到外屋地,压低了声音说:“闯子,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今天的事,叔佩服你,是个爷们,护着兄弟,不怂。可你得想清楚,黄老三这帮人,就是一群没底线的亡命徒,你跟他们硬刚,他们不敢冲你来,就会冲你爹妈下手,你爹妈都一把年纪了,经不住这么吓。”

陈闯靠在墙上,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心里又疼又悔。他不怕自己挨打,不怕跟黄老三的人拼命,可他受不了爹妈因为他受这份罪,担这份惊。

“王叔,我知道。”陈闯的声音沙哑,“可我现在退不了了。我今天要是怂了,他们明天就能蹬鼻子上脸,后天就能把我家房子拆了。我越退,他们越欺负人。”

“那你想咋整?真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皱着眉,“你刚端上的铁饭碗,你爹妈一辈子的脸面,你不要了?你跟他们拼,最后进去的是你,毁的是你自己一辈子!”

陈闯沉默了。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一边是父亲教了他一辈子的本本分分,一边是步步紧的流氓恶霸;一边是爹妈担惊受怕的脸,一边是兄弟被打断的胳膊,还有街坊邻居被欺负了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他不知道该往哪走,退,是无尽的欺压和窝囊;进,是万丈深渊,是毁了自己的人生。

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闯子,你好好想想。叔能帮你的,就是多派点人,这阵子在大院周边巡逻,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黄老三那边,你千万别再冲动了,有事先跟叔说,听见没?”

陈闯点了点头,没说话。

走了,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刮着,跟鬼哭似的,拍打着钉死的塑料布。

陈守义终于抽完了最后一袋烟,在炕沿上磕了磕烟锅,抬起头看着陈闯,眼神里全是疲惫和无奈,再也没有了往的严厉。

“闯子,爸问你,这事,到底能不能了?”

陈闯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喉咙发紧:“爸,是他们先惹的我们,不是我们要找事。我去跟他们谈,只要他们以后不欺负大院的人,不找咱家麻烦,这事就算了。”

“算了?”陈守义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以为黄老三是啥善茬?你打了他的人,折了他的面子,他能跟你算了?今天砸窗户,明天就能出更出格的事。闯子,爸这辈子,没求过人,没低过头,可爸现在求你,别再管这事了,行不行?咱惹不起,躲得起。”

“爸,躲不开了。”陈闯抬起头,眼里全是红血丝,声音却异常坚定,“从他们砸咱家窗户的这一刻起,就躲不开了。我要是再躲,他们下次就不是砸窗户了。我是您儿子,是这个家的男人,我不能让我妈再受这份惊吓,不能让您一辈子的脸面,被这帮人踩在脚底下。”

那天晚上,陈闯在炕梢坐了一宿。

窗外的风刮了一宿,他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黑乎乎的房梁,脑子里一遍遍过着这些天的事:二猛被打断的胳膊,菜市场里被欺负的摊贩,录像厅里被吓哭的小姑娘,还有母亲煞白的脸,父亲一夜之间白了的头发。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不想混社会,不想当什么大哥,可他也不能再窝窝囊囊地忍着了。

黄老三不是想跟他玩吗?那他就奉陪到底。

他要让这帮流氓知道,工人子弟不是软柿子,不是他们想捏就能捏的。

哪怕这条路,是条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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