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晌午的头正毒,晒得钢厂路面的雪壳子化得稀烂,泥汤子混着煤灰,踩一脚就糊满鞋帮子。可钳工一车间里,却冷得跟冰窖似的,连机床都停了大半,工人都缩在角落唠嗑,眼睛却齐刷刷瞟着最里面的那个工位。
陈守义就坐在那,背对着所有人,手里攥着那把跟了他三十多年的锉刀,一下下磨着铁块,铁屑簌簌往下掉,可他的动作却越来越慢,手也抖得厉害。面前的铝制饭盒敞着盖,里面的苞米面窝头和咸菜疙瘩,一口没动,早就凉透了。
早上刘长福来闹了那一场,全厂都传遍了,说老劳模陈守义监守自盗,偷了厂里的钢材卖给混子,连厂长都放了话,后天开全厂职工大会,当众处理这事,要是说不清楚,直接扭送派出所。
一上午的功夫,以前围着他一口一个“陈师傅”“陈劳模”的徒弟、工友,全躲得远远的,连个递烟、说句宽心话的人都没有。墙倒众人推,这话一点不假。
“爸。”
陈闯站在车间门口,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嗓子堵得慌,喊了一声,声音都发颤。他刚从二车间跑过来,一上午的功夫,风言风语就扎了他满耳朵,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子小偷儿子混子”,难听的话一箩筐,他攥着拳头忍了一上午,就怕爹听见了受不了。
陈守义听见声音,手里的锉刀顿了顿,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又低下头,继续磨着手里的铁块,可那锉刀却抖得更厉害了,一下就划偏了,在平整的铁块上划了一道深深的印子,好好的工件,彻底废了。
这要是搁以前,陈守义非得心疼得不行,他了一辈子钳工,最看重的就是手里的活,容不得半点瑕疵。可今天,他只是看着那道划痕,愣了半天,然后慢慢放下锉刀,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全是散不开的绝望。
他终于转过身,陈闯看着他的脸,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才一天一夜的功夫,爹的头发全白了,两鬓的白发炸着,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里的红血丝爬满了眼白,原本总是挺直的腰杆,此刻微微佝偻着,像被千斤重担压弯了似的。
这个在钢厂里了一辈子,再苦再累没低过头,再难再险没弯过腰的老劳模,此刻,脊梁挺不起来了。
“你咋过来了?不好好上班,瞎跑啥。”陈守义的声音哑得厉害,拿起桌上的旱烟袋,手抖了半天,才卷好一袋烟,点着了,狠狠嘬了一口,烟圈从鼻子里喷出来,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爸,我不放心你。”陈闯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手里凉透的饭盒,“你咋不吃饭啊?身体熬垮了咋办?”
“吃不下。”陈守义摇了摇头,看着满车间躲闪的目光,苦笑了一声,“闯子,爸这辈子,没偷过厂里一个螺丝帽,没占过公家一分钱便宜,当了十几年劳模,年年拿先进,临了临了,被扣了个小偷的帽子,让人戳着脊梁骨骂。爸这张老脸,没地方搁了。”
“爸,这事不怪你!是刘长福和黄老三栽赃陷害你!”陈闯急了,攥着他的胳膊,“你放心,我已经找到线索了,两天之内,我肯定把证据拿回来,洗清你的冤屈,让那两个畜生付出代价!”
“线索?啥线索?”陈守义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可很快又暗了下去,“没用的。人家手续齐全,签字、公章、审批,样样都有,你能找出啥证据?刘长福背后有黄老三,还有厂里的领导撑腰,咱普通工人,斗不过他们的。”
“斗不过也得斗!”陈闯咬着牙,“我不能看着你一辈子的清誉,就这么被他们毁了!爸,你信我,我肯定能把这事摆平!”
正说着,二猛和老鬼也跑了进来,二猛手里拎着两个热乎的肉包子,往陈守义面前的桌子上一放,瓮声瓮气地说:“陈叔,你先吃点东西,身子骨不能垮!刘长福那瘪犊子就是故意气你,你可不能上他的当!等晚上我们就去把证据找回来,看他还咋嘚瑟!”
老鬼也跟着点头,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说:“陈叔,你放心,我们已经查到了,那批钢材被拉到了城郊铁道边的废品收购站,老板是黄老三的表哥,钢材还在那,没来得及处理。只要拿到他们收赃的证据,就能证明你的清白,还能把刘长福和黄老三送进笆篱子。”
陈守义看着三个孩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你们别瞎闹。黄老三那帮人都是亡命徒,手里有家伙,心狠手辣,你们三个半大孩子,斗不过他们的。万一出点啥事,我咋跟你们爹妈交代?这事,我自己扛,就算是丢了工作,蹲了笆篱子,也不能让你们跟着冒险。”
“陈叔!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二猛急了,“刘长福和黄老三不光害你,他们还偷厂里的东西,坑咱们全厂的工人!我们不能看着他们这么霍霍下去!”
“就是。”老鬼也跟着说,“我们已经计划好了,晚上天黑了就去,不会出事的。只要拿到录音,拿到钢材的物证,这事就成了。”
陈闯扶着父亲的肩膀,眼神坚定:“爸,你就信我这一回。我是你儿子,我不能看着你被人这么欺负。你一辈子教我,做人要行得正坐得端,不能让人平白无故泼脏水。今天这脏水,我必须给你擦净。”
陈守义看着儿子眼里的狠劲和笃定,沉默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再劝,只是拿起桌上的肉包子,塞到陈闯手里,沙哑着嗓子说:“那你们千万小心,别冲动,能拿到证据就拿,拿不到就赶紧跑,别硬拼。命比啥都重要。”
“放心吧爸,我们知道。”
下午,老鬼骑着自行车,偷偷去了城郊,摸了一下午的情况,天擦黑的时候才回来,冻得鼻子通红,一进门就搓着手汇报:“闯哥,摸清楚了。收购站就在铁道边,围了两米高的砖墙,里面有四个看场子的,都带着钢管,还有两条大狼狗。老板大下巴,确实是黄老三的表哥,那批圆钢和合金管就在后院的棚子里,还没熔,上面还有咱钢厂的钢印呢!”
“太好了!”二猛一拍大腿,抄起墙角的钢管,“那咱现在就去!把那孙子抓个现行!”
“别急。”老鬼拦住他,“晚上八点,大下巴会跟黄老三的人对账,到时候人最多,也最乱,正好能抓个正着。还有,王叔刚才托人带话,说刘长福已经跟派出所打好招呼了,只要后天厂里一报警,立马就来抓陈叔,一点缓冲的余地都不留。”
陈闯点了点头,眼里的寒意更重了。刘长福这是赶尽绝,一点活路都不给爹留。
“行,那就八点动手。”陈闯把怀里的螺丝刀、录音带往兜里塞好,又拿起一磨得锃亮的钢管,“二猛,你负责盯着门口,别让人跑了。老鬼,你负责录音,拍钢印,拿最关键的证据。我进去找大下巴,他说实话。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动手,先拿证据。”
“放心吧闯哥!保证办得妥妥的!”俩人异口同声地应道。
天彻底黑透了,外面又飘起了小雪,西北风呜呜地刮着,跟鬼哭似的。陈闯临出门前,悄悄推开里屋的门,看见爹坐在炕沿上,背对着门口,手里攥着他小时候得的三好学生奖状,还有那些劳模证书,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偷偷抹眼泪。
陈闯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悄悄带上门,转身走了出去。
他这辈子,没见过爹掉眼泪。就算是当年去世,爹也只是红了眼眶,没掉过一滴泪。今天,这个一辈子要强的汉子,被人栽赃陷害,戳脊梁骨,终于撑不住了。
爹的脊梁弯了,他这个当儿子的,必须给爹重新撑起来。
楼下,二猛和老鬼已经骑着自行车等在那了,三个人没说话,互相点了点头,蹬上自行车,顶着风雪,往城郊的方向骑去。
车轮碾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三个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漫天的风雪里。
陈闯攥着车把,手里的钢管硌得手心生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拿到证据,必须洗清爹的冤屈,必须让刘长福和黄老三,付出代价。
这一去,要么把证据拿回来,让爹挺直腰杆;要么,就跟这帮畜生,鱼死网破。
风雪越来越大,把整个松江城,都裹进了一片白茫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