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刚过晌午,头晒得房檐的冰溜子滴答淌水,钢厂大院里却没一个人敢大声唠嗑,空气跟冻住了似的,闷得人心里发慌。
陈闯刚在家把老鬼给的账本复印件锁进木箱,院门外就传来了“哐哐”砸门声,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正是虎子那瘪犊子的声音,还夹杂着几个小子的起哄声:“陈闯!你个怂包!赶紧滚出来给黄三哥磕头!不然老子砸你家大门了!”
陈闯他妈吓得往陈闯身后躲,手抓着他的棉袄袖子直哆嗦:“闯子,别开门!别开门啊!这帮人疯了!”
陈守义把旱烟杆往桌上一拍,站起身挡在屋门口,脸色铁青:“我看谁敢砸!咱重机厂的家属院,还轮不到外人撒野!”
陈闯一把按住爹的肩膀,摇了摇头:“爸,别冲动。他们就是想激咱出门,咱一露面,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咱就搁屋里待着,他们也不能硬闯进来。”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缝往外瞅——院门口站着七八个小子,个个拎着钢管、砖头,虎子站在最前面,手里挥着个酒瓶子,脸上酒气冲天,看那架势,是真要狗急跳墙了。
“闯哥,虎子他们在门口堵着呢,咱咋办?”二猛拎着钢管从外屋地进来,额头上冒了汗,“咱不能就这么让他们在门口嘚瑟啊!”
“急啥。”老鬼也跟了进来,推了推眼镜,手里还攥着个小收音机——是他特意从邻居家借的,“张队长刚才来电话了,说专案组已经成立了,正派人盯着黄老三和刘科长呢。黄老三现在自身难保,虎子这帮人就是虚张声势,想吓唬咱呢。”
正说着,院门外的砸门声更响了,虎子的骂声也跟着传进来:“陈闯!你个缩头乌龟!不敢出来是吧?我告诉你,黄三哥说了,今天要是不出来磕头,我就把你家窗户全砸了,再把你爹妈拖出来游街!让大伙都看看,你这个‘好汉’是咋孝敬爹娘的!”
“这帮畜生!真当咱钢厂没人了!”陈守义气得浑身发抖,就要抄起门后的铁锹往外冲。
“爸!你别去!”陈闯死死拽住他,“你出去了,万一他们动手,你这老胳膊老腿的,咋扛得住?咱不能拿自己的命赌,更不能让你出事。”
他转头看向老鬼:“你说张队长那边有消息了,是不是真的?”
“绝对真的。”老鬼点了点头,“张队长特意叮嘱,让咱别轻举妄动,他们已经派人去菜市场、狗肉馆布控了,就等黄老三和刘科长露头,就直接抓。虎子现在就是疯狗乱咬,想咱出去,给黄老三争取逃跑的时间。”
话音刚落,院门外突然传来“哗啦”一声,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脆响——虎子他们真的砸窗户了!
陈闯他妈“啊”的一声哭了出来,陈守义的脸瞬间白了,二猛也急得直转圈:“闯哥!他们砸窗户了!咱不能再忍了!”
陈闯咬着牙,攥着拳头,指节都泛白了。他看着被砸烂的窗玻璃,碎玻璃碴子撒了一窗台,冷风呼呼往屋里灌,跟那天被砸窗户的时候一模一样,心里的火气“噌”的一下就窜上来了。
可他压着这股火,深吸一口气:“二猛,把钢管收起来,别露出来。老鬼,你赶紧给张队长打电话,就说虎子在大院门口闹事,砸我们家窗户,让他们快点派人过来!”
老鬼立马掏出兜里的小灵通,拨通了张队长的电话,压低声音喊:“张队长!我是老鬼!虎子带着人在钢厂大院砸我们家窗户,要堵着闯哥闹事,你们快点过来啊!”
电话那头的张队长立马应道:“知道了!我们已经在附近了,马上就到!你们千万别跟他们起冲突,守住家门就行!”
挂了电话,老鬼冲陈闯点了点头:“放心,张队长他们马上到。”
可院门外的动静还在升级,又传来几声“哗啦”的玻璃碎裂声,隔壁两家的窗户也被虎子他们砸了!
住在隔壁的王大爷气得在屋里喊:“虎子!你个小兔崽子!我跟你没完!”紧接着就是一阵拉扯的声音,还有王大爷的惨叫声。
陈闯再也坐不住了,抄起墙角的钢管就往外走:“我不能看着邻居被欺负!”
“闯哥!等等!”二猛和老鬼赶紧拉住他,“张队长他们马上就到了!你现在出去,正好中了他们的计!”
“可邻居们被欺负了,我能看着吗?”陈闯红着眼睛,“黄老三欺负咱一家就算了,他还欺负整个大院的人,我今天非得治治他们不可!”
就在这僵持的时候,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紧接着就是民警的喝止声:“都住手!警察!不许动!”
虎子他们的动静瞬间停了,院门外一片混乱,有人想跑,被民警当场按住。
陈闯仨人赶紧打开院门,只见几个民警正押着虎子和几个小弟,地上散落着钢管、砖头,还有被砸烂的玻璃。王大爷被邻居扶着出来,脸上挂了点彩,看见陈闯,赶紧说:“闯子,多亏你们报警了,不然我这老命都要搭在这了!”
“王大爷,你没事吧?”陈闯赶紧上前,扶着他,“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民警转头看向陈闯,严肃地说:“陈闯同志,谢谢你配合我们工作。虎子等人涉嫌故意毁坏财物、寻衅滋事,我们已经依法将他们传唤。你放心,我们会彻查到底,不会放过他们的。”
陈闯点了点头,看着被押走的虎子,虎子回头瞪着他,眼神怨毒,却不敢再放狠话。
可陈闯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平静。黄老三和刘科长还没被抓,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子,只会更凶险。
果然,当天下午,消息就传回来了——黄老三和刘科长不见了!
张队长带着人去狗肉馆、刘科长家抓人,结果扑了个空,俩人跟人间蒸发了似的,一点踪迹都没有。
“坏了!他们肯定是跑了!”老鬼脸色一沉,“黄老三知道账本的事,肯定是狗急跳墙,连夜跑路了。他背后的保护伞也可能提前通风报信了。”
陈闯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怎么也没想到,黄老三居然跑得这么快,连一点机会都没给他们留。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陈闯咬着牙,“张队长说了,他们跑不远,肯定会躲在周边的亲戚家,或者往邻市跑。我们也得帮着盯着,只要他们露头,立马给张队长打电话。”
“闯哥,我跟你一起去!”二猛抄起钢管,“黄老三这瘪犊子跑了,我非得逮着他不可!”
“你俩都别瞎跑。”老鬼拉住他们,“黄老三现在是惊弓之鸟,肯定会找机会报复你们。你们在家好好待着,我去周边的亲戚家、小加工厂打听消息。我脑子活,肯定能找到他们的踪迹。”
陈闯想了想,点了点头:“行,老鬼,你注意安全。二猛,你在家看好我爸妈,别让他们出门。我去保卫科找,让他帮着查查厂里的人员进出记录,看看黄老三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仨人分头行动,陈闯直奔保卫科。
正在办公室里急得团团转,看见陈闯进来,立马迎了上去:“闯子,你可来了!黄老三和刘科长跑了,我们查了厂里的车辆登记,昨天下午,刘科长派车拉了一批‘货’去了邻市的加工厂,指定是给黄老三送钱去了!”
“货?什么货?”陈闯皱起眉。
“就是他们偷出去的钢材、机床配件!”叹了口气,“黄老三肯定是想把这些东西变现,然后跑路。现在咱的人已经往邻市赶了,估计天黑之前就能到。你放心,这次肯定能抓住他们。”
陈闯悬着的心稍微放了点,可还是不敢松懈:“王叔,一定要盯紧了,别让他们再跑了。”
“放心吧!”拍着脯,“我亲自跟着去!绝对不会让他们跑掉!”
当天晚上,天擦黑的时候,好消息就传回来了——黄老三和刘科长在邻市的加工厂被抓了!
当民警把俩人押回松江城的时候,整个钢厂大院都沸腾了!街坊邻居们都跑出来看,对着黄老三和刘科长指指点点,骂声不绝于耳。
“这俩瘪犊子,终于被抓了!”
“欺负了咱这么多年,总算有了!”
“闯子,好样的!多亏了你!”
陈闯看着被押走的黄老三和刘科长,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知道,这场持续了大半个月的较量,终于结束了。
可他也没忘了,这一路走得有多难。从二猛被打断胳膊,到自家被砸窗户,再到他蹲拘留所七天,还有老鬼冒着危险记账本,街坊邻居们冒着危险作证……这一切,都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苏燕也拎着一兜子水果来了,看见陈闯,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眼睛里还带着点泪光:“闯哥,你终于没事了,他们终于被抓了。”
陈闯看着她,心里暖暖的,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没事了,都过去了。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咱了。”
陈守义看着儿子,又看了看苏燕,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拍了拍陈闯的肩膀:“好小子,爸为你骄傲。咱本本分分做人,没做错,就总有公道在。”
那天晚上,钢厂大院里的灯亮了一宿,家家户户都敞着门,大伙聚在一起唠嗑,喝酒,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陈闯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手里摩挲着父亲那把旧锉刀。他知道,从今天起,黄老三再也不能欺负人了,钢厂大院的人,终于能过上安稳子了。
可他也明白,这只是一个开始。在这个世道上,还有很多像黄老三一样的人,还有很多不公的事。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只想着本本分分过子,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自己的家人,守护着身边的兄弟,守护着这个他深爱的钢厂大院。
因为他是陈闯,是重机厂的钳工,是钢厂大院的儿子,是那个不肯低头、不肯认输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