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5:41  |  所属小说:松江风雪

陈闯攥着锉刀,一下下往铁块上怼,铁屑簌簌往下掉,可他的手却越攥越紧,指节都泛了白。

刚才厂门口虎子那一巴掌,打得他半边脸辣地疼,嘴角渗出来的血沫子,他偷偷咽进了肚子里。可比起脸上的疼,心里那股窝囊劲,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五脏六腑。

车间里的机床还在轰隆隆转,可周围的工友都时不时往他这边瞟,眼神里有同情,有惋惜,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瞧不起。没人敢大声唠,可凑在一起的窃窃私语,还是顺着风飘进了他耳朵里。

“你瞅陈闯那脸,被虎子扇了一巴掌,愣是没敢吱声。”

“唉,也是没办法,人家黄老三背后有人,他一个半大孩子,能咋整?”

“以前不还挺横的吗?把黄老三都送进去了,结果咋样?还不是说放就放了?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这下好了,服软了,人家也没饶了他,还蹬鼻子上脸了。”

这些话像针似的,扎得陈闯心里发疼。他手里的锉刀猛地一顿,在平整的铁块上划了一道深深的印子,好好的工件,直接废了。

“别听他们瞎咧咧。”

陈守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老劳模手里拿着个卡尺,蹲在他的工位边,看着他划废的工件,没骂他,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陈闯抬头,才看见他爹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一大片,才五十出头的人,看着跟六十多似的。

“爸,我……”陈闯张了张嘴,喉咙堵得慌,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想跟爹说,他不是怂,他是怕连累家里,怕毁了爹一辈子的名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爸知道你难。”陈守义叹了口气,拿起他手里的锉刀,放在台虎钳上,用砂纸一点点磨着锉刃,动作慢得很,“爸当了一辈子工人,这辈子就认一个理:人活一辈子,该忍的忍,不该忍的,半步都不能让。可爸也知道,很多事,不是你想硬刚,就能硬刚的。”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老泪在眼眶里打转:“是爸没本事,护不住你,让你受这窝囊气了。”

“爸,你别这么说。”陈闯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是我没用,连你和我妈都护不住,还连累了厂子。”

父子俩对着沉默,车间里的喧嚣好像都隔了一层,只有窗外的北风,呜呜地刮着,拍打着窗户玻璃。

中午下班的铃声一响,陈闯刚收拾好工具,二猛就一瘸一拐地冲了进来,左胳膊的夹板还没拆,右手拎着钢管,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火。

“闯哥!咱不能就这么算了!”二猛把钢管往钳工台上一墩,震得铁屑都跳了起来,“虎子那瘪犊子,上午带着人又去菜市场了,把张大爷的菜摊都掀了!人家老两口就靠卖菜活命,他硬要收二十块钱保护费,张大爷拿不出来,就被他推地上了,腰都摔折了!”

陈闯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拳头攥得咯咯响。

张大爷他认识,是周边农村的菜农,天天凌晨两三点就起来摘菜,拉到菜市场卖,一斤菜就挣几分钱,老两口还有个瘫痪的儿子要养,子过得紧巴巴的。之前他去告黄老三的时候,张大爷是第一个站出来签字按手印的,说就算被报复,也不能让黄老三再霍霍人了。

“还有呢!”二猛越说越气,唾沫星子横飞,“大院门口王大爷的小卖部,也被他们砸了!说王大爷之前给咱递过消息,要给他点颜色看看,玻璃全砸烂了,货也撒了一地,王大爷气得当场就晕过去了!”

旁边的老鬼也跟着进来了,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脸色惨白,声音都发颤:“闯哥,我刚才去派出所问了,张队长被调去外地学习了,现在所里全是李副主任的人,虎子他们闹事,人家本不管,就说‘证据不足,没法出警’。”

陈闯靠在钳工台上,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耳边全是二猛的话,全是张大爷被推倒的样子,全是王大爷被气晕的画面,全是虎子那副嚣张跋扈的嘴脸。

他以为自己退一步,就能换来家人的平安,就能保住爹的劳模待遇,就能让厂子安稳点。可他万万没想到,他的退让,换来的不是对方的见好就收,而是变本加厉的霍霍,不光欺负他,连那些帮过他的、信任他的人,都跟着遭殃。

“妈的!”陈闯一拳砸在钳工台上,厚厚的铁板被砸出一个浅浅的坑,手背上的皮都蹭破了,渗出血来,“我以为我服个软,这事就能了了,没想到这帮畜生,本就没人性!”

“闯哥,咱别忍了!”二猛红着眼睛喊,“咱再忍下去,整个钢厂大院,整个菜市场,都要被他们霍霍完了!大不了这班不上了,这铁饭碗不要了,咱也得跟他们拼了!”

老鬼也点了点头,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坚定:“闯哥,二猛说得对。咱这一次服软,在他们眼里,就是咱怕了,怂了。他们只会得寸进尺,今天掀菜摊,明天砸小卖部,后天就敢直接闯到家里来。你退一步,他们就进十步,这条路,本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陈闯闭了闭眼,脑子里乱成一团。一边是爹的眼泪,妈的担忧,苏燕的恳求,还有那好不容易保住的工作和爹的荣誉;一边是被欺负的街坊邻居,被打断腰的张大爷,被气晕的王大爷,还有兄弟们眼里的不甘和愤怒。

他咬着牙,牙床子都快咬碎了,心里的那道坎,终于还是跨过去了。

他以为退让能海阔天空,可现实告诉他,对这帮流氓,退让就是找死。

“走。”陈闯睁开眼,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犹豫和隐忍,只剩下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先去医院看看张大爷和王大爷。”

仨人刚走出车间,就看见苏燕站在厂门口,手里拎着个网兜,装着鸡蛋和药膏,看见陈闯红肿的脸,眼圈瞬间就红了,快步跑了过来。

“闯哥,你咋样?疼不疼?”苏燕伸手想碰他的脸,又怕碰疼了他,手停在半空,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都听说了,虎子他们太欺负人了。你别往心里去,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好好上班,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陈闯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一阵发酸,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轻声说:“燕儿,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我担心你没事,我就怕你再冲动,跟他们硬拼。”苏燕抓着他的手,眼神里全是恳求,“闯哥,咱别管别人的事了,行不行?咱顾好自己的家,顾好自己,就够了。他们爱咋霍霍咋霍霍,咱管不了,也别管了,行不行?”

陈闯看着她,沉默了半天,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很轻,却异常坚定:“燕儿,不行。张大爷和王大爷,都是因为帮我,才被报复的。我要是不管他们,我这辈子都良心不安。再说了,今天他们能欺负张大爷,明天就能欺负你,欺负我爹妈,我躲不掉的。”

苏燕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知道陈闯的性子,看着平时沉稳,骨子里比谁都犟,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只能哽咽着说:“那你答应我,千万别冲动,千万别出事,好不好?你要是出事了,我……我可咋办啊?”

“我答应你,我不会有事的。”陈闯拍了拍她的手,把她手里的药膏接了过来,“你快回医务室吧,别耽误上班。我去医院看看两位大爷,看完就回来,不会瞎闹的。”

苏燕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看着她的背影,陈闯心里像针扎似的。他想给这个姑娘安稳的子,想跟她好好过子,可现实却着他,不得不拿起钢管,去跟那帮流氓死磕。

仨人先去了医院,张大爷躺在病床上,腰上缠满了绷带,老两口哭得眼睛都肿了,看见陈闯进来,张大爷拉着他的手,哭着说:“闯子,大爷对不起你,大爷怂了,他们一吓唬我,我就把之前的证词翻供了……可我实在是没办法啊,我还有个瘫痪的儿子要养,我要是出事了,他们娘俩可咋活啊……”

“张大爷,你别这么说,我不怪你。”陈闯握着老人的手,鼻子一酸,“是我没本事,没护住你们,让你们受委屈了。你放心,这笔账,我肯定给你讨回来。”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西北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钢厂大院门口围了一堆人,全是街坊邻居,还有菜市场的摊主,看见陈闯回来,都围了上来。

“闯子,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黄老三这帮人,真不让人活了!”

“闯子,之前是我不对,你去告他们的时候,我没敢签字,现在我想明白了,就算是被报复,我也不能再忍了!我给你作证!”

“对!我们都给你作证!咱跟他们拼了!不能再让他们这么霍霍下去了!”

看着围上来的街坊邻居,看着他们眼里的愤怒和期盼,陈闯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之前的憋屈和无力,瞬间烟消云散。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是整个钢厂大院的工人,是所有被黄老三欺负过的老百姓。

他举起手,示意大伙安静,对着围上来的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各位叔叔大爷,婶子大娘,兄弟姐妹们,我陈闯对天发誓,从今天起,我再也不会服软,再也不会退让。黄老三和他那帮手下,欠我们的,我一笔一笔,全给讨回来。他们要是再敢来闹事,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就算是豁出去这条命,我也护着咱钢厂大院,护着咱大伙!”

“好!闯子好样的!”

“我们跟着你!再也不受这窝囊气了!”

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积压了大半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

二猛和老鬼站在陈闯身边,看着他,眼里全是光。他们知道,那个敢打敢拼、不肯低头的闯哥,回来了。

那天晚上,陈闯带着二猛、老鬼,还有大斌几个钢厂子弟,在大院的仓房里,凑了十几钢管、扳手,磨得锃亮。

陈闯坐在煤油灯边,手里摩挲着父亲传给他的那把锉刀,眼神冷得像冰。

他这一辈子,头一回服软,也只服这一回软。

从今天起,他再也不会退半步。

黄老三不是想玩吗?那他就奉陪到底。

就算是万丈深渊,就算是粉身碎骨,他也认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松江城都盖得严严实实。一场新的较量,已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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