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钢厂大院的烟囱还没冒起烟,陈家的外屋地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陈守义一宿没合眼,旱烟抽了满满一烟灰缸,烟蒂堆得跟小山似的。他佝偻着腰,坐在小板凳上,一遍遍地用砂纸磨着那把跟了他三十多年的锉刀,锉刃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可他眼里的光,却灭了大半。
“他爸,要不咱今天别去上班了。”陈闯妈端着一碗热乎的苞米粥,从里屋走出来,眼圈肿得跟核桃似的,声音带着哭腔,“厂里那些人指不定咋嚼舌呢,你这身子骨,哪经得起这个气啊。”
陈守义手里的砂纸顿了顿,没抬头,声音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不去?不去就等于我认了这个栽赃,等于我真偷了厂里的钢材。我陈守义了一辈子钳工,当了十几年劳模,行得正坐得端,不能让人戳着脊梁骨骂一辈子小偷。”
“可他们都把证据做死了啊!”陈闯妈把碗往桌上一墩,眼泪哗哗往下掉,“领料单上有你的签字,有车间的公章,厂长都不认你的话,你去了又能咋样啊?”
“咋样也得去。”陈守义放下锉刀,站起身,拿起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抖了抖,慢慢往身上套。哪怕一夜白头,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只是那股子往里的精气神,没了踪影。
里屋的门帘一挑,陈闯走了出来,眼里也布满了红血丝,一宿没睡。他看着父亲的样子,心里跟被刀剜似的,上前一步:“爸,我跟你一起去。刘长福那孙子敢当面放屁,我当场就拆穿他。”
“你别去。”陈守义摆了摆手,脸色沉了下来,“你老老实实去车间上班,别跟着掺和。这事是冲我来的,你一掺和,正好落了他们的口实,说咱爷俩一起勾结外人偷钢材,到时候你这工作也保不住了。”
“爸!都这时候了,还管啥工作不工作的!”陈闯急了,“他们都把屎盆子扣你头上了,我能眼睁睁看着?”
“我说了,别掺和!”陈守义的嗓门提了上去,看着儿子,眼里带着恳求,“闯子,爸这辈子就求你这一回,踏踏实实上班,别再惹事了。爸的事,爸自己能解决,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毁了陈家的名声。”
看着父亲通红的眼睛,陈闯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知道父亲的性子,一辈子要强,最看重的就是名声和脸面,这事要是他出面硬刚,只会让父亲更难堪。
“行,爸,我听你的。”陈闯咬着牙,“但是你记住,不管出啥事,有我在。他们要是敢欺负你,我绝饶不了他们。”
陈守义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钢厂,到处都是上班的工人,三三两两往车间走,往里热热闹闹的路上,今天却格外安静。陈守义刚走进厂区大门,原本唠嗑的工人瞬间就闭了嘴,一个个眼神躲闪,要么低头快步走,要么凑在一起窃窃私语,那些目光跟针似的,扎在陈守义身上。
“就是他,陈守义,偷厂里钢材那个。”
“真没想到啊,老劳模居然能出这种事,真是白瞎了厂里对他的信任。”
“听说他儿子跟街面上的混子勾着,肯定是爷俩一起的,把钢材卖给黄老三了。”
“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了……”
这些话顺着风飘进陈守义的耳朵里,他攥紧了手里的帆布工具包,指节都捏白了,脚步没停,依旧挺直腰杆往钳工车间走,只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刚进车间,原本嗡嗡转的机床,瞬间停了一大半,所有工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跟了陈守义十几年的徒弟,低着头不敢看他,平时跟他称兄道弟的老工友,也都别过脸去,没人敢上前跟他说一句话。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在这莫须有的罪名面前,十几年的师徒情分,一辈子的同事情谊,全都变得轻飘飘的。
陈守义没说话,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把工具包往台上一放,拿起锉刀,夹上铁块,一下下地锉了起来。锉刀跟铁块摩擦的滋滋声,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刺耳,他的手稳得很,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的那弦,已经快绷断了。
没一会儿,车间门口传来了脚步声,采购科科长刘长福,带着两个科员,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陈守义呢?陈守义在哪?”
陈守义手里的锉刀没停,头都没抬,冷冷地回了一句:“有事说事,别在车间里咋咋呼呼的。”
“哟,还在这装劳模呢?”刘长福走到他工位前,双手往背后一背,阴阳怪气地说,“陈师傅,不对,现在该叫你老陈了。厂里丢了两吨圆钢、半吨合金管,领料单上是你的签字,你倒是说说,这钢材你弄哪去了?是卖给黄老三了,还是给你那混社会的儿子换钱花了?”
“刘长福,你放屁!”陈守义猛地放下锉刀,转过身,眼睛瞪得通红,“那签字本就不是我写的!是你仿的!是你跟黄老三内外勾结,偷了厂里的钢材,往我头上扣黑锅!”
“哎?话可不能乱说啊。”刘长福摊了摊手,一脸无辜,“领料单上的签字,厂办、财务科都核对过了,跟你平时的签字一模一样,公章也是真的,车间主任也签了审批,你说我仿的?证据呢?没有证据,你这就是诬告!”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凑到陈守义耳边,阴恻恻地说:“老陈,我劝你还是认了吧。你乖乖把这个锅背了,顶多就是开除,不用蹲笆篱子。你要是非要犟,我就把你儿子也扯进来,到时候你们爷俩,都得进去吃牢饭。黄三哥的手段,你应该知道。”
“你这个畜生!”陈守义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打他,却被身边的老工友死死拉住了。
“陈师傅!别动手!动手就中了他的圈套了!”
“是啊老陈,冷静点!别上当!”
刘长福往后退了两步,拍了拍衣服,脸上的笑更得意了:“怎么着?想?恼羞成怒了?我告诉你陈守义,厂长已经说了,三天之内,你要是不把钢材找回来,不把事情交代清楚,厂里就直接报警,交给派出所处理!到时候,你这劳模的名声,可就彻底臭了!”
说完,他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了,临走前,还对着车间里的工人喊了一句:“大伙都看好了,以后谁再敢跟陈家父子走得近,跟偷钢材的人勾结,厂里一律严肃处理!”
车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陈守义粗重的喘气声。他站在原地,看着满车间躲闪的目光,一辈子没低过头的老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另一边,陈闯在钳工二车间,本没心思活,手里的锉刀一下下乱挥,铁块被锉得坑坑洼洼。二猛和老鬼站在他身边,急得团团转。
“闯哥,不能就这么算了!刘长福那孙子都欺负到陈叔头上了!咱现在就去找他,把他嘴撕烂,让他说实话!”二猛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地说。
“现在去找他没用。”老鬼推了推眼镜,脸色凝重,“他早就把尾巴擦净了,领料单、签字、公章,全是齐全的,咱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找他也是白找,反而落个威胁证人的罪名,正好中了他的圈套。”
“那咋办?就看着陈叔被他这么栽赃陷害?看着他被全厂的人戳脊梁骨?”二猛急得直跺脚。
陈闯猛地把锉刀往台虎钳上一砸,哐当一声巨响,车间里的人都看了过来。他红着眼睛,咬着牙说:“证据!必须找到证据!刘长福跟黄老三偷了钢材,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钢材那么重,两吨多,不可能凭空消失,肯定有运输记录,有销赃的下家!”
“我昨晚想了一宿。”老鬼压低声音,“钢材是重型物料,进出厂区必须有保卫科的出门条,没有出门条,本运不出去。只要查到出门条是谁开的,车是哪辆,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证据。”
“对!出门条!”陈闯眼睛一亮,“保卫科的出门条都有存,只要查到那几天的出门记录,就能知道钢材是啥时候运出去的,运到哪去了!”
“可出门条的存,在保卫科的保险柜里锁着,只有和副科长能拿到。”老鬼叹了口气,“虽然跟陈叔关系好,可他是保卫科科长,得守规矩,不可能随便把存给咱看。”
陈闯沉默了。他知道的难处,人家帮了他太多次了,不能再让人家为了他,丢了工作,犯了错误。
就在这时候,车间门口传来了脚步声,穿着制服,快步走了进来,对着陈闯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出来。
陈闯心里一动,赶紧跟了出去,走到走廊的拐角处。
“王叔,咋了?”
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条,塞到陈闯手里,压低声音说:“闯子,这是上个月28号,从厂区拉走钢材的货车车牌号,还有司机的名字,钢材拉到了城郊的废品收购站,老板是黄老三的远房表哥。”
陈闯攥着纸条,手都抖了,抬头看着,眼里满是感激:“王叔,你……”
“别谢我。”摆了摆手,叹了口气,“你爸跟我是一辈子的老兄弟,我不能看着他被人这么栽赃陷害,毁了一辈子的清誉。这出门条是刘长福找副科长开的,俩人分了钱,我也是费了好大劲,才查到这点线索。”
他顿了顿,脸色严肃起来:“闯子,我只能帮你到这了。剩下的,得靠你们自己。但是你记住,千万别冲动,别动手,别打草惊蛇。一定要拿到实打实的证据,录音、口供,都得有,不然扳不倒他们,反而会把你们自己搭进去。”
“王叔,我知道了!谢谢你!太谢谢你了!”陈闯攥着纸条,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有了车牌号和收购站,就有了线索,就能找到证据!
“别高兴太早。”拍了拍他的肩膀,“黄老三和刘长福早就打好招呼了,废品收购站那边肯定有防备。你们千万小心,黄老三心狠手辣,啥缺德事都得出来。还有,厂里已经定了,后天开全厂职工大会,要当众处理你爸的事,你们只有两天的时间了。”
两天。
陈闯心里一紧,只有两天的时间,必须拿到铁证,洗清父亲的冤屈,不然,父亲一辈子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王叔,你放心,两天之内,我肯定把证据拿到手!”陈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快步走了。
陈闯攥着纸条,回到车间,把纸条递给老鬼和二猛,俩人一看,瞬间来了精神。
“太好了!有线索了!”老鬼眼睛一亮,“咱现在就去城郊的废品收购站,摸清楚情况,只要能拿到他们收钢材的证据,刘长福和黄老三就跑不了了!”
“走!现在就去!”二猛拎起靠在墙角的钢管,“我倒要看看,黄老三的表哥,长了几个脑袋,敢收偷来的钢材!”
“等等。”陈闯拦住他们,眼神冷了下来,“现在不能去。白天人多眼杂,一去就打草惊蛇了。等晚上,天黑了,咱再去。”
他转头看向窗外,钢厂的高炉依旧冒着黑烟,可他的心里,已经燃起了一团火。
刘长福,黄老三,你们给我爸扣上的莫须有的罪名,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全给你们算回来。
两天时间,足够了。
哪怕是豁出去这条命,他也要让这两个畜生,付出应有的代价,也要把父亲被玷污的名声,净净地找回来。
窗外的风越刮越大,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拍打着窗户,一场新的较量,已经箭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