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陈闯从拘留所出来的第三天,天放晴了,化雪的头晒得房檐的冰溜子滴答淌水,屋里暖烘烘的,可他心里却堵得慌,跟揣了块湿冷的冰坨子似的。
他靠在炕沿上,手里摩挲着父亲那把旧锉刀,脑子里一遍遍过着苏燕刚才来的时候,红着眼圈掉眼泪的样子。
苏燕是趁着中午午休来的,拎着一网兜苹果和红糖,一进门看见他瘦得脱了形的脸,眼圈瞬间就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攥着他的胳膊,手都在抖。
“闯哥,你咋这么傻啊。”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不就是受点气吗?忍忍就过去了,你非要跟他们硬碰硬,你看你现在,都进拘留所了,以后可咋办啊?”
陈闯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跟针扎似的,想安慰她,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知道苏燕是为他好,怕他再出事,怕他毁了自己一辈子。
“燕儿,我没事。”他憋了半天,只挤出这么一句。
“没事?都进笆篱子了还叫没事?”苏燕的眼泪掉得更凶了,“陈叔陈婶这几天都快急疯了,天天以泪洗面,你就忍心看着他们这么为你心?黄老三是什么人?那是不要命的滚刀肉,你跟他斗,能斗得过吗?他背后还有人,咱普通老百姓,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她往前凑了凑,抓着他的手,眼神里全是恳求:“闯哥,我求你了,别再跟他们闹了行不行?咱安安分分上班,好好过子,就算工资少点,就算受点委屈,咱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你要是再出事,我……我都不知道该咋办了。”
陈闯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心里又酸又软。他这辈子最不想让苏燕为他担惊受怕,可现在,他还是让她哭了。他想答应她,想就此收手,可一想到二猛被打断的胳膊,爹妈被吓白的头发,街坊邻居被黄老三讹了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退。退了,就真的啥都没了,连做人的底气都没了。
可他也不能让苏燕跟着他担惊受怕,只能拍了拍她的手,轻声说:“燕儿,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再瞎闹了。等这事了了,我就好好上班,再也不惹事了。”
苏燕看着他,知道他嘴上答应,心里未必真的放得下,可也没再多劝,只是抹了抹眼泪,给他削了个苹果,又叮嘱了好几句“别出门”“别再跟人打架”,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苏燕走了没半个钟头,二猛和老鬼就推门进来了,俩人身上都带着外头的寒气,一进门,二猛就把棉帽子往炕上一摔,脸涨得通红,骂骂咧咧的。
“闯哥!气死我了!虎子那瘪犊子又在菜市场放话了!说你就是个怂包,蹲了七天笆篱子蹲怕了,去派出所告状都没用,区里有人罩着黄老三,你就算告到天边去,也白搭!”
陈闯手里的锉刀“哐当”一声放在炕上,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他还说啥了?”
“还说啥?”二猛气得直跺脚,“说三天之内你再不跪着去给黄老三磕头,他就带人马踏钢厂大院,把咱哥仨的腿全打断!还说谁敢帮咱,就砸谁家的窗户!”
“妈的,这帮畜生!”陈闯一拳砸在炕沿上,震得炕桌上的茶缸子都跳了起来。
他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他已经退了一步,在拘留所里熬了七天,可黄老三非但没见好就收,反倒变本加厉,蹬鼻子上脸,都欺负到钢厂大院门口了。
可火归火,他心里也清楚,虎子说的是实话。之前他们拿着摊主的证词和录音去区派出所,人家直接打太极,说啥“属地管理,我们会调查”,转头就把消息透给了黄老三;去市局,接待的民警一听是黄老三的事,也只是敷衍两句,让他们回区里等着,压没当回事。
就凭这些街头斗殴、敲诈勒索的证词,本扳不倒黄老三,他背后的人随便打个招呼,就能把事压得死死的。
老鬼一直没说话,靠在门框上,推了推眼镜,看着陈闯憋得通红的脸,终于开了口:“闯哥,别气了。气也没用,咱之前拿的那些东西,本伤不到黄老三的。他能在松江横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街头那点打架斗殴的本事,是跟厂里、街道办那些人勾着,有钱一起赚,人家才愿意给他当保护伞。”
陈闯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你的意思是?”
老鬼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本子,放在了炕桌上。油布一层层揭开,露出一个磨得边角发毛的蓝皮账本,封皮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仓库物料出入记录。
“这是啥?”二猛凑过来,挠了挠头,“这不就是你仓库的账本吗?有啥用?”
“有用没用,你看看就知道了。”老鬼翻开账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哪,仓库少了多少钢材、多少钢丝绳、多少机床配件,卖给了谁,卖了多少钱,钱最后进了谁的腰包,甚至连刘科长给街道办李副主任送了多少钱、啥时候送的,都记得明明白白。
陈闯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拿起账本,一页页翻着,手都有点抖。
这哪里是仓库物料记录,这分明就是黄老三和刘科长内外勾结,钢厂国有资产,还有行贿受贿的铁证!
从去年秋天开始,刘科长就借着厂里物料盘点的空子,偷偷把仓库里的钢材、配件倒腾出去,低价卖给黄老三,黄老三再转手高价卖到周边的小加工厂,赚的钱,俩人四六分,刘科长还拿出一部分,给街道办的李副主任、派出所的人送礼,打通关系。前前后后,偷出去的钢材就有几十吨,涉案金额好几万!
八十年代末,几万块钱,那可不是小数目,光是国有资产这一条,就够黄老三和刘科长蹲十年大牢的,更别说还有行贿受贿,连他背后的保护伞都能一起揪出来!
“老鬼,你……你啥时候记的这些?”陈闯抬起头,看着老鬼,声音都有点发颤。
“从我进仓库当临时工那天起,就开始记了。”老鬼推了推眼镜,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我爸当了一辈子会计,最恨的就是账上不清不楚,监守自盗。我刚进仓库,就发现刘科长跟黄老三勾勾搭搭,偷厂里的东西,我就知道这事早晚要出事,就偷偷把每一笔都记下来了。本来想着,这事跟咱没关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现在,黄老三都欺负到咱头上了,再不拿出来,咱哥仨连命都要没了。”
“我的妈呀!老鬼,你太牛了!”二猛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圆,“有了这账本,咱还怕啥?直接把这玩意交给市局,看黄老三还咋嘚瑟!看他背后的人还咋保他!”
陈闯紧紧攥着那个账本,心里的憋屈和火气,瞬间就有了出口。
他终于明白,之前为啥处处碰壁,为啥派出所和稀泥,市局不搭理。因为他们拿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人家本没放在眼里。可这个账本不一样,这是实打实的重罪,国有资产,行贿受贿,别说区里的关系,就算是市里的关系,也没人敢轻易压下这事!
“对,有了这个,黄老三的好子,到头了。”陈闯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把账本小心翼翼地用油布重新包好,揣进了怀里,“老鬼,你立了大功了。咱现在就去市局,这次,我看谁还能护着他!”
“闯哥,咱现在就去?”二猛立马来了劲,抄起靠在门边的钢管,“我跟你一起去!谁敢拦着咱,我就削他!”
“你把钢管放下,咱这次是去交证据,不是去打架的。”陈闯瞪了他一眼,又看向老鬼,“你跟我一起去,这账本是你记的,里面的细节,你最清楚。”
“行,我跟你去。”老鬼点了点头,“不过咱得小心点,黄老三肯定在市局门口也有眼线,咱别被他盯上了。咱绕路走,从后门进市局。”
仨人收拾妥当,跟陈守义打了个招呼,说出去办点事,就悄悄出了门。为了不被人发现,他们没走大路,专挑胡同里的小路走,绕了大半个松江城,才绕到市局的后门。
这次,陈闯没再去接待室,直接拿着账本,找到了市局刑侦大队的办公室。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警察,穿着警服,一脸正气,正是刑侦大队的张队长。
陈闯把账本、摊主的证词、录音带,一股脑放在了张队长的办公桌上,开门见山:“警察同志,我们要举报松江市菜市场的黄老三,还有重机厂采购科的刘科长,他们内外勾结,国有资产,行贿受贿,还有敲诈勒索、寻衅滋事,这是全部证据!”
张队长一开始还没当回事,可拿起账本翻了两页,脸色瞬间就变了,眉头越皱越紧,一页页翻下去,手都攥紧了。他又拿起证词和录音带,听了一段,猛地一拍桌子:“岂有此理!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抬头看向陈闯仨人,眼神严肃:“小伙子,这些证据,都是真的?你敢保证没有一句假话?”
“我敢保证!句句属实!要是有半句假话,我愿意承担法律责任!”陈闯斩钉截铁地说。
“好!”张队长点了点头,拿起电话就拨了出去,“喂,老李,带两个人到我办公室来!立刻!马上!”
没两分钟,两个民警就跑了进来。张队长指着桌上的证据,沉声吩咐:“立刻成立专案组,对黄老三、刘长福(刘科长)等人立案侦查!重点调查国有资产、行贿受贿一案,还有背后的保护伞,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是!”两个民警立正敬礼,拿起证据就去安排了。
张队长转头看向陈闯,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谢谢你给我们提供了这么关键的证据。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彻查到底,把这帮害群之马全部绳之以法,给你们一个交代。不过这段时间,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黄老三这帮人穷凶极恶,说不定会狗急跳墙,报复你们。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给我们打电话。”
“谢谢警察同志!谢谢张队长!”陈闯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了地。
从市局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夕阳把仨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二猛乐得嘴都合不上了,一路蹦蹦跳跳的,嘴里念叨着:“太好了!黄老三这瘪犊子,终于要完蛋了!看他以后还咋嚣张!”
老鬼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
陈闯摸着怀里的账本复印件,心里也敞亮了不少。他知道,这场仗,他终于拿到了制胜的筹码。
可他也清楚,黄老三不会就这么束手就擒,接下来的子,只会更凶险。
果然,仨人刚回到钢厂大院,就被街坊邻居围了起来。大伙都知道他们去市局告黄老三的事了,一个个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闯子,好样的!终于有人敢治治黄老三了!”“闯子,我这也有黄老三收我保护费的条子,你拿着,当证据!”“还有我的!我也能作证!”
看着围上来的街坊邻居,看着他们手里的证据,看着他们眼里的期盼,陈闯的鼻子一酸。
他突然明白,他做的这一切,不光是为了自己,为了兄弟,为了家人,更是为了这些被黄老三欺负了好几年的普通老百姓。
也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赞许:“闯子,好样的。你放心,保卫科这边,会全力配合市局的调查,厂里的物料记录、出入库凭证,我都给你准备好了。黄老三这帮人,蹦跶不了几天了。”
陈闯点了点头,看着围在身边的街坊邻居,看着赞许的眼神,心里的那股劲,更足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菜市场的狗肉馆里,黄老三已经知道了账本的事,正摔着酒瓶子,红着眼睛,跟虎子吩咐着,要对他下死手了。
这场较量,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