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但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处理方式可以更迂回,也更彻底。
表面或许风平浪静,底下却能让对方再也翻不了身。
所以眼前这场面,本轮不到他们上前。
那个人自己就足够应付。
他们只需要站在这里,看着。
站在餐厅 的那个人却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
他以往打交道的不过是普通工人,从没真正和穿这种工装的人较量过。
他不明白,这些人手里或许没有实权,但站的位置却比许多带“长”
字的人还要高上半分。
这一点,从杨厂长对待那个年轻工程师的态度就能窥见——一个刚评上级别的人,竟能让一厂之长放下身段,陪着笑脸说尽好话。
这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那个被叫作傻住的人咧开嘴,鼻腔里哼出一声:“吓我?这食堂归我管,我会怕你?”
他抬了抬下巴:“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
傻住心里确实没慌。
在厂里待了这些年,他早就摸出了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则。
凭着一手从祖辈传下来的厨艺,只要不惹到最上头那几位,他基本都能横着走。
就算是某些带“长”
的,只要自己占着理,他也敢梗着脖子顶回去——当然,除了杨厂长。
但这不叫蠢。
别看他外号里带个“傻”
字,心里那本账清楚得很。
他明白自己在这厂里真正的倚仗是谁。
厂里隔三差五就有接待任务,他做的菜几乎成了轧钢厂的门面。
所以只要不出太大的娄子,那位为了留住这口锅灶上的功夫,多半会抬手放过去。
既然如此,他有什么好怕的?
他也知道对面那年轻人身份不一般,可那又怎样?就算真把领导请来,最多不过挨几句不痛不痒的训斥罢了。
“行,你够硬气。”
徐卫健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就在这时,旁边有人低声提醒:“为民,杨厂长来了。”
徐卫健转过身。
门口的光线里,杨厂长正和秘书一边说着话一边朝里走。
很快,杨厂长的视线也落到了这边,脚步随即转了过来。
“为民啊,”
人还没到跟前,带笑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我就说没看错人。
头一天上岗,就送了这么一份大礼。
那么棘手的事故都能摆平,要是你这套法子能铺开,给厂里、给国家省下的外汇可不是小数目。”
他拍了拍徐卫健的肩,语气诚恳:“当初那笔钱,花得值。”
杨厂长站在食堂门口,脸上挂着笑。
早晨接到通知时,他险些没压住嘴角。
先前那份忐忑——用初级工程师的职位换来一个不知深浅的年轻人,值不值?万一徐卫健担不起,自己就成了笑话,往后在厂里说话都得矮三分。
他甚至暗地里懊悔过。
幸好,这年轻人第一天露面,就替他搬开了心头那块石头。
平 都在小灶间用餐,今天特意绕到大食堂,就是想和徐卫健说上几句话。
事情报上去,两边都能沾光;这时候不把关系拉近些,往后怎么借力?
他隐隐觉得,这年轻人将来的路,或许比自己更远。
而最早发现他的人,自然也不会被落下。
另一头,徐卫健看见杨厂长,也迎上去寒暄了几句,随后才提起眼前这桩事。
最后补了一句:总得有个说法。
杨厂长听完,表情凝了一瞬,目光转向旁边呆立的人:“何雨柱,你解释解释。”
“食堂是你做主的地方?工人的伙食你说扣就扣?”
“谁准你这么做的?”
他是真动了气。
这事可轻可重——往深了追,关进去也不为过;往浅了说,不过是一两句口角。
但今天不行。
徐卫健刚送来一份大礼,若连这点公道都给不了,这年轻人会怎么想?
说不定转身就走,另谋高就。
不是没可能。
寻常人或许舍不得轧钢厂这份编制,但徐卫健不一样。
今天那手技术已经证明了他的分量;这样的工程师,全国都数得过来。
只要他愿意,哪儿都能找到合心的位置。
至于何雨柱……不过是个厨子。
手艺好固然能添些光彩,却终究比不上能推着自己往上走的人。
况且这四九城里,最不缺的就是一把好厨艺却寻不着门路的人。
哪怕出身差些,对他这个厂长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想换人,随时都能换。
留用何雨柱,无非图他三代贫农的底色,净稳妥。
眼下这局面,该选哪边,再糊涂的人也明白。
可惜何雨柱并没看懂。
他还当这只是场不痛不痒的训话,过个场便算了结。
所以他并不慌,只在心里啐了一口:倒霉,偏偏撞上厂长在场。
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
今天不成,还有明天。
何雨柱梗着脖子,声音硬邦邦地砸在打饭窗口的铁皮上。”杨厂长,我这人直来直去,就是瞧不惯那些背地里使坏的。”
他眼皮耷拉着,手里的铁勺哐当一声磕在菜盆边缘,“行,您发话了,我给他打。
可徐卫健你记着,今天这事儿,咱俩没完。”
饭菜重新扣进铝饭盒,汤汁溅出几点。
他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股子蛮劲,脸上却没什么服软的神色。
这副模样是他多年练就的——莽撞、没心眼,领导眼里最好拿捏的那种人。
过去多少回 ,他都凭着这副壳子混了过去,连皮都没擦破。
他觉着这次也一样。
可他没嗅出空气里的异样。
往常跟普通工人闹腾,杨厂长或许皱皱眉就过去了。
但今天不一样。
窗口外站着的那个人,在杨厂长心里分量不轻。
杨厂长的脸沉了下去,像暴雨前的铅云。
徐卫健几乎要笑出声,又觉得喉咙发堵。
他没见过这样的,在领导眼皮底下还能把腰杆挺得这么……不知所谓。
他索性闭了嘴,环抱起手臂,冷眼等着看。
炉灶的余温混着菜油味飘过来,远处食堂大厅传来零星的碗碟碰撞声。
那人的沉默,被何雨柱当成了怯懦。
他胆子更壮了,嘴角撇着,话里淬着冰碴子:“穿得倒是体面,内里怎么就这么不地道?一大爷说你两句怎么了,转头就去告状?我告诉你,麻溜儿去给一大爷赔不是,不然往后没你好果子吃!”
徐卫健鼻腔里哼出一丝气音,像看什么滑稽戏。
就在这时,一直没作声的杨厂长动了。
手掌猛地拍在窗口台面上,震得几个空饭盒一跳。
他手指几乎戳到何雨柱的鼻尖,声音压着火,却字字砸得实:“何雨柱!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当着我的面,就敢这么放肆!还敢威胁工友?!”
他膛起伏着,目光扫过油腻的灶台和缩在后面的几个帮厨,“我真没想到,轧钢厂里还藏着你这么一号人物!你把这儿当什么地方?菜市场吗?!”
何雨柱终于闭上了嘴,脑袋却还微微昂着。
他心里那点算盘拨得响:骂吧,骂完了,最多换个岗位,还能怎样?食堂这摊事,离了他何雨柱,谁能摆弄得开?他笃定得很。
然而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冰水,顺着他头顶浇下来,冻僵了那点侥幸。
杨厂长已经转过身,对着身旁的秘书,每个字都清晰得像落在水泥地上的钉子:“何雨柱行为恶劣,克扣伙食,公然挑衅,影响极坏。
必须严肃处理。”
“即起,取消其正式编制,按临时工待遇。
工资参照学徒工标准,每月十八元。”
“厨师长职务撤销,调至后勤杂务组,以观后效。”
食堂后厨只有排风扇单调的嗡嗡声。
何雨柱张着嘴,那点强撑的气势漏得一二净,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
杨厂长话音落定,立在旁边的秘书神情纹丝未动。
他跟在领导身边久了,早练出了眼力。
徐卫健在厂里的分量,他看得分明。
至于那个叫傻住的厨子,本摆不上台面。
若真要二选一,厂长会怎么决定,本不需要猜测。
“明白了,这就处理。”
秘书应声,抽出钢笔在记事本上速记几笔,随即转身出了食堂门。
他清楚此刻不必多问——厂长既然开了口,便是铁了心要办,没有转圜余地。
徐卫健站在一旁,口那股憋闷的气似乎散了些。
他对这个结果并无意外。
编制——在这年头意味着安稳的饭碗、定量的粮票、每月固定的工资。
没了它,子便像缺了角的桌子,怎么摆都晃荡。
可傻住不是他。
徐卫健知道自己手里攥着技术,离了轧钢厂,别处照样有人抢着要。
但一个厨子呢?四九城里灶台边讨生活的人多了,能颠勺的未必都能端稳饭碗。
“别让这点小事扫了兴。”
杨厂长已换了副面孔,笑容堆得真切,朝徐卫健这边走来,“今天你是厂里的功臣,我在招待所备了席,你们整个技术科都去。
这好事,得热闹热闹。”
董工先点了头:“厂长客气了,那咱们就过去吧。”
徐卫健也跟着笑了笑:“行,走吧。”
其余人见状,便都收了迟疑,三五成群跟着往外走。
谈笑声渐远,食堂后厨彻底静了下来。
空气凝住似的。
灶台边站着的人互相望了望,谁都没先开口。
谁都没想到会是这个局面。
傻住能在厂里横着走这些年,背后撑着的是谁,大家心里明镜似的。
若不是杨厂长默许,他一个烧菜的,早被那些暗地里记恨的人挤兑走了。
可今天动手敲掉他饭碗的,偏偏就是一直护着他的那个人。
这弯子转得太陡,一时没人绕得过来。
但绕不过来归绕不过来,有一件事却是清楚的:傻住这回,怕是真到头了。
从前有那把伞遮着,惹了再大的麻烦也能缩回去。
现在伞自己收了,那些曾被雨水淋过的人,会轻易放过他么?
角落里不知谁极轻地呵了一声,像笑,又不像。
笑声稀落下来,谁也没有再开口。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默契的疏离。
人们不动声色地挪开脚步,连那个总跟在身后的徒弟马华,此刻也悄悄退到了人群边缘。
一种无声的畏惧在蔓延——倘若傻住从前结下的梁子找上门来,会不会连累池鱼?防着点,总归没错。
“怎么会这样……”
傻住嘴唇翕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旁人的惊愕尚在情理之中,于他却是五雷轰顶。
他想不明白,一件在他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即便触怒了杨厂长,至多不过一顿斥责、一次记过,怎么就到了这般田地?预想与现实的沟壑深得让他发懵,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一片空白。
他僵在原地,魂儿仿佛被抽走了。
头西沉,将四合院的青砖灰瓦染上一层昏黄。
傻住拖着步子挪进院门,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空了力气的躯壳。
那双眼黯淡无光,疲惫从每个毛孔里渗出来。
这一整天,后厨的脏活累活几乎压在了他一个人肩上。
别说掌勺颠锅,就连择菜洗涮、搬运杂物,也都落到了他手上。
原因很简单:他现在只是个学徒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