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记忆里原主的人际关系简单得可怜。
秦淮茹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在脑海里晃过——或许是她,又想用眼泪换点什么。
拉开门栓的瞬间,冷风卷着雪花扑进来。
站在门外的不是预想中的人。
女人抱着团厚重的织物,指节冻得发红。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樟木味,混着雪花清冽的气息。
徐卫健认出了这张脸——下午在院里打过照面,许大茂的媳妇。
可他们从无往来。
“娄晓娥。”
她先开口,声音压得很轻,“我丈夫是许大茂。”
怀里的织物往前递了递,是床叠得方正正的棉被。
缎面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边角绣着细密的缠枝纹。
“听说你今晚没铺盖。”
她顿了顿,耳泛起薄红,“这床是新的,我嫁过来时箱底压着的陪嫁。
就……就我自己盖过两回。”
徐卫健接过被子。
棉芯蓬松扎实,带着储藏已久的、阳光晒透纤维的味道。
他侧身让出通道:“进屋说吧,外头冷。”
屋里的确空。
四壁萧然,唯一一张木桌腿脚不平,用瓦片垫着。
沙发弹簧已经坏了,人坐上去会陷进一个尴尬的弧度。
娄晓娥在沙发边缘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她的目光掠过墙角堆着的几本书,又移向窗台上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缸。
“叫你小娥姐行吗?”
徐卫健把被子搁在光板床上,转身时碰倒了倚在墙边的笤帚。
“都行。”
她应得很快,视线却飘向别处。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炉子里的煤块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墙上影子跟着晃了晃。
徐卫健想起穿越前最后见到的景象——办公室落地窗外,城市灯火彻夜不灭。
而现在,他困在这具陌生的身体里,困在这个所有私人经营都被抹去的年代。
港岛不是出路,那片海太容易吞人。
北上更不可能,介绍信比城墙还厚。
只剩四九城。
可未来的十年像悬在头顶的闸刀。
他需要个位置——既要足够高,高到能避开风浪;又要足够低,低到不引人侧目。
技术岗或许能成为那道夹缝。
工程师稀缺,受人敬重,手里攥着点旁人没有的特权。
更重要的是,他们被划在工人的圈子里。
安全。
这两个字在齿间滚过,带着铁锈般的涩味。
“许大哥让你来的?”
徐卫健打破寂静。
娄晓娥怔了下,摇头:“不是。
他喝多了,早睡了。”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不妥,手指绞得更紧。
棉被上的缠枝纹在灯光下蜿蜒,像某种秘而不宣的路径。
徐卫健没再追问。
他走到窗边,呵出的白雾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
院里的老槐树枝桠嶙峋,积雪压弯了最细的那梢头。
六十年代的冬夜,连狗吠都听不见。
“谢谢你的被子。”
他说,“不然今晚真得冻着。”
娄晓娥站起来,大衣下摆扫过沙发破口处探出的弹簧。”不碍事。”
她走到门边,又停住,“那个……你要是缺什么,院里邻居都能搭把手。”
门拉开又合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最后消失在风声里。
徐卫健摸了摸那床棉被。
缎面凉滑,底下棉芯却蓄着暖意。
他把它铺开,躺上去时听见纤维受压的细微声响。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东墙蜿蜒到西墙。
他盯着那道裂痕,想起前世办公室里那幅世界地图。
手指划过大洋彼岸时,从未想过有朝一会困在这样一个夜晚——怀揣着对未来的全部预知,却只能攥紧一床陌生人的嫁妆被子。
炉火噼啪一声。
黑暗里,他闭上眼。
晨光刚透进窗棂,徐卫健便醒了。
屋里空荡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拧开院里公用的水龙头,掬了捧冷水泼在脸上。
转身时,正瞧见易中海从对面屋里出来。
两人视线撞上,对方鼻子里哼出一股短促的气,门帘一甩,身影就缩了回去。
徐卫健嘴角扯了扯,没出声,径直往中院走。
石阶缝里钻出几丛枯草,鞋底碾过去,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秦淮茹蹲在自家门槛边摘菜叶子,听见脚步声,手指顿了顿,没抬头。
旁边的傻柱倒是直起腰,目光像钩子似的抛过来,又硬生生扭开,故意把手里洗着的铁盆弄得哐当响。
风里有股隔夜的煤烟味。
徐卫健脚步没停,他能感觉到脊背上粘着两道视线——一道沉甸甸的,裹着说不清的懊恼;另一道则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蓄着股蛮劲。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昨夜残留的凉意还贴在皮肤上,他想起娄晓娥离开时棉袄角扫过门框的窸窣声。
那女人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和这院里其他人都不一样。
许大茂确实配不上她。
这个念头像颗石子,投进心里,漾开一圈微澜。
他走出垂花门,巷子尽头早点摊的热气正袅袅升起来。
有些事急不得,得等。
等时机像鱼一样自己浮出水面。
他搓了搓手指,关节处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昨夜其实睡得沉。
没有梦,黑暗厚实得像棉被。
醒来时甚至有那么一瞬,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看见糊着旧报纸的顶棚,记忆才哗啦一声涌回来——贾家搬空了的柜子,娄晓娥微微蹙起的眉尖,还有她最后那句“得多走动”
里藏着的那点试探的暖意。
他拐出胡同口。
轧钢厂高耸的烟囱已经在视线尽头冒出灰白的烟。
步子迈得稳,心里那盘棋却开始慢慢摆开了子。
秦淮茹方才那一眼,他读懂了。
后悔是种钝刀子,割人不流血,但疼得长久。
至于傻柱撂下的狠话……他鼻腔里轻轻送出一缕气息。
拳头解决不了子上的事,他清楚得很。
风卷起地上的碎纸屑,打了个旋儿。
徐卫健把手 兜里,触到冰凉的钥匙。
家徒四壁,却也净。
正好,从头来。
秦淮茹只是瞥了他一眼,懒得再开口。
有些事没法解释。
傻柱却觉得自己猜中了,目光扫向徐卫健时更添了几分寒意。
徐卫健察觉到了,嘴角一扯:“怎么,还不服?”
“要不再试试手?”
他压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只要对方敢动,他就敢接。
傻柱气得脸色发青,却没动手,只从牙缝里挤出冷笑:“走着瞧,子还长。”
“行,我等着。”
徐卫健语调轻飘。
贾张氏这时端着碗从屋里出来,眼神像淬了冰。
想起昨晚的事,她嗓子尖了起来:“克死爹娘的东西,活该你一辈子打光棍!”
又多了个找茬的。
徐卫健脸上没什么波动,话已甩了出去:“克完丈夫克儿子,下一个该轮到你孙子了吧?”
贾张氏噎住了。
这话像针扎进她骨头里。
虽说如今不兴旧时的说法,可心里那道坎儿终究还在。
接连失去至亲,被这么一刺,她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她想骂,却挤不出词。
徐卫健还要出门吃饭,没空纠缠。
贾张氏愣在原地。
秦淮茹和傻柱对视一眼,都没看懂那手势的含义。
但肯定不是好意。
跨出四合院的门槛,徐卫健觉得口那股闷气散了不少。
这院子让人喘不过气。
就算他不怕里头那些人,整天绷着神经也累。
一走到外头,肩头自然就松了。
附近没有卖早点的铺子。
他一路走到东直门边上,才看见一家敞着门的食铺。
热汤下肚,浑身都暖了。
这年头许多东西不如后来花样多,可吃的用的都实在,哪怕调料简单,味道也透着股天然的香气。
“掌柜的,结账。”
他抹了抹嘴。
三毛钱加二两粮票,换来一顿舒坦。
随后他往轧钢厂去,简单说了说情况,提出想请一天假。
杨厂长听完,眉头拧成了结。
“易中海这管事是怎么当的?”
“人前脚刚走,后脚家就让人占了?”
“简直胡闹!”
他气得就要去找人。
徐卫健是他这边的人,他自然要出头。
徐卫健连忙拦住,笑了笑:“哪用您亲自跑一趟?小事,我已经处理好了。”
“今天就批个假吧,得置办铺盖、衣裳,还有油盐杂货。”
“实在没法上工。”
他心里清楚,要是杨厂长真出面,易中海这管事恐怕就当到头了。
事不该这么办。
或许往后年月能行得通,可眼下这时节,名声比什么都紧要。
倘若真让杨厂长替自己出了头,落在旁人眼里,自己便成了专爱背后递话的那类人——往后谁还敢掏心窝子同他往来?
院里那些邻居,今后是断然做不成朋友的。
若在轧钢厂里聚不起一帮自己人,等那阵风刮起来的时候,靠什么护得住周身?
只为易中海那么个人,动用杨厂长的关系,太不值当。
他既是穿过年月而来的人,难道还摆弄不了一个易中海?
荒唐。
再说杨厂长若了手,这份人情便欠下了,后要不要还?
人情债,最是缠人。
思前想后,徐卫健终究没选这条路。
给易中海添些不痛不痒的堵,也就够了。
待到轧钢厂里上工时,再让那些话从别人嘴里“偶然”
漏出去。
呵。
易中海那副老实厚道的模样,大概也撑不了多久了。
得罪了他徐卫健,哪能轻易翻篇?
等着瞧吧。
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成,那我就不多事了。”
杨厂长点了点头。
见徐卫健没这意思,他倒也不坚持,反而拉开抽屉,取出一叠票证递过去:“这些你可不能推。
搁我这儿没什么用场。”
“你虽是工程师,可刚回来上班,一口气要置办那么多物件。”
“钱和票证定然凑不齐。
这是杨叔一点心意,别犯倔,还当我是你叔,就收着。”
“里头还有张自行车票,自己去挑一辆。”
徐卫健沉默了片刻。
眼前这些东西,他确实不愿接。
世上没有凭空来的好意,这道理他再清楚不过。
同杨厂长不过几面之交,这分明是拉拢的手段。
可对方已做到这般地步,再推拒反倒显得不识趣。
他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杨叔。”
徐卫健笑了笑。
杨厂长摆手:“跟我就别客套了,拿着用吧。”
请好假的徐卫健径直离开了轧钢厂。
站在厂门外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他便开始在四九城的街巷间奔走。
四年没回,家里空荡荡的,什么都要添置。
要买的物件多得数不清,各样各类都得张罗。
借着这机会,他也算亲眼瞧见了六十年代京城的模样——往后几十年的人,有几个见过这般光景?
每到了一处铺子,挑好东西,他便留下地址和一块钱,嘱咐店家天黑前送去。
没法子,东西太多,一趟本提不回去。
反正工程师的薪水足够,怎么省事便怎么来。
省下的时间,不如好好走走看看。
不知不觉,竟晃到了什刹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