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六十年代第一个冬天,雪片压塌了四九城的枯枝。
砖墙缝隙里嵌着褪色的标语,风一过就簌簌掉渣。
轧钢厂的铁门边,积雪被踩成灰黑的泥浆。
高台上那个穿深蓝制服的人举起铁皮喇叭,声音刮着冰碴:“现在宣布——徐卫健同志,进厂!”
“经工业部批复,任工程师职务。”
“鼓掌!”
杨厂长先拍起手,掌心撞出闷响。
他眼角余光扫过台下,像在清点什么。
半个月前从老首长电话里截下这个名字时,他就知道这步棋落定了。
人群里腾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拍手声,像湿柴炸开的火星。
台上那人站着没动。
中山装领口勒得太紧,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十分钟前他还在蒸腾的水汽里闭着眼,搓澡师傅的毛巾刚甩上肩——再睁眼时,寒风正往牙缝里钻。
记忆是突然扎进来的。
针尖似的疼从太阳刺进去,紧接着无数碎片翻涌:胡同口褪色的春联、粮票边缘的齿痕、公共水管前排队的长龙……最后定格在一张女人的脸上。
眼睛弯着,嘴角却往旁边那个精瘦男人身上靠。
徐卫健吸进一口冷空气,肺叶像被砂纸磨过。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台下嗡嗡的议论漫过脚踝。”直接定工程师?”
“怕不是有门路。”
“瞧那呆样,念书念傻了。”
“傻?每月一百二十七块五,你傻一个试试?”
女工聚集的角落飘来压低的笑。
有人用胳膊肘碰同伴,眼神往台上瞟。
冻红的手指在棉袄口袋里绞着,心里拨的算盘珠子隔着三层布料都能听见响。
一车间那边最静。
几个老师傅抄着手,呵出的白气慢悠悠散进雪幕里。
煤渣从铁簸箕边缘滑落,扬起一小片灰雾。
闫埠贵眯起眼,打量着院门外那个提着行李的年轻人。
蓝布工装洗得发白,却掩不住那股子挺括的劲儿。
他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框,喉结动了动。
“找谁家啊,同志?”
年轻人没立刻答话。
他的视线越过闫埠贵的肩头,投向院里那几棵老槐树,树皮皲裂的纹路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
半晌,嘴角才牵起一点弧度,那弧度里没什么温度。
“倒完灰,门坎儿都不认了,三大爷?”
声音不高,砸进耳朵里却沉。
闫埠贵手一抖,簸箕底磕在石阶上,哐当一声响。
他像是被那声音烫着了,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睁圆了,上下下地扫,从对方齐整的短发看到脚上那双半旧的解放鞋。
记忆的某个角落被撬开,灰尘簌簌落下。
一个半大孩子的影子晃了晃,渐渐和眼前这张棱角分明的脸重叠。
“徐……卫健?”
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嘶气声。
风穿过胡同,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蹭过墙。
年轻人——徐卫健——只是站着,任由那阵风扑在脸上。
他嗅到了院里飘出来的煤烟味,混杂着某户人家窗口溢出的、淡淡的炖菜气息。
黄昏的光线斜切下来,把他半边身子染成暗金色,另外半边却陷在门楼的阴影里,明明暗暗,看不真切。
闫埠贵觉得嗓子发。
下午厂里喇叭的喧嚷、人群嗡嗡的议论、那些钻进耳朵眼儿的词儿——“工程师”、“了不得”、“杨厂长亲自迎”
——此刻全成了针,密密地扎在头皮上。
他张了张嘴,想挤出句像样的寒暄,舌头却像块僵硬的木头。
最后只巴巴地咧了咧嘴,那笑容还没爬到眼角就冻住了。
徐卫健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院内。
西厢房那扇掉了漆的窗子紧闭着,窗棂上积着薄灰。
那是他的家。
四年了,锁孔大概都锈了吧。
胃里刚吃下去的那顿国营饭店的饭菜,此刻沉甸甸地坠着,滋味却早已模糊。
他想起离厂前杨厂长那只拍在自己肩上的、厚实的手掌,想起办公室里弥漫的茶叶沫子味儿,想起对方话语里那份过于饱满的、近乎烫人的热络。
他当时只是点头,腰杆挺得笔直,指甲却悄悄掐进了掌心。
院里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还有女人拔高了嗓门的吆喝,大概是叫孩子回家。
这些声音裹在渐浓的暮色里,熟悉又陌生。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陈年的木头味、尘土味,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属于“院子”
本身的气味,说不清道不明,却丝丝缕缕往肺里钻。
该进去了。
哪怕门槛后面等着的是算计的眼神、虚假的客套,或是冰冷的沉默。
他把行李换到另一只手,帆布包蹭过裤腿,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步,踩上石阶,鞋底沾着的街上的尘土,留在了门外。
徐卫健的脸在煤灰扬起的雾里晃了一下。
那人手里的铁皮簸箕哐当掉在地上,黑渣子撒了一脚面。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撞进自家门板,合页发出短促的尖叫。
站在原地的男人抬起手,又放下。
指缝里还沾着火车座的油垢。
他和闫埠贵那些旧账,不至于让人见了鬼似的逃。
风从中院的月亮门洞钻过来,卷着几片烂菜叶。
他拎起脚边的帆布包,帆布硬得像冻过的皮。
三进院子套着三进院子。
最深处那间屋子的窗,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穿过垂花门时,他先看见的是肚子——棉袄撑得滚圆,像塞了只陶瓮。
女人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盯着胡同口的方向。
她在等谁下班,徐卫健心里透亮。
贾东旭的名字浮上来,又沉下去。
没有那场事故,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这样站在风口。
“徐……”
声音卡在喉咙里。
秦淮茹整个人抖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了背。
她突然折身,棉鞋在砖地上刮出拖沓的响,消失在东厢房的门帘后头。
徐卫健站住了。
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结成了冰疙瘩。
一个这样,两个也这样。
他舔了舔后槽牙,咸的。
步子没停,径直往后院踩。
鞋底敲在方砖上,一声,又一声。
易中海窝在藤椅里,夕阳给他镶了道虚边。
那张脸转过来时,肌肉抽动了两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滑了一跤。”卫阳……回了啊?”
话尾飘着,没落地。
“嗯,空气还是这么呛鼻子。”
徐卫健扯了扯嘴角。
他目光越过那张堆笑的脸,钉在自己屋门上。
锁是新的,铜芯在昏光里泛着冷硬的黄。
不是他走时扣上的那把老铁锁,钥匙还拴在他裤腰的皮圈上。
他凑近玻璃。
哈气模糊了视线,用手背抹开。
柜子、桌子、床架子都在,空荡荡地立着。
墙上没有相框,炕上没有褥子,五斗橱顶上那尊掉了漆的毛主席像也不见了。
屋子像被什么舔过一遍,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
帆布包落在脚边,扬起细细的灰。
他转过身。
易中海已经挪到了近处,两只手互相搓着,像冬天里取暖。”站着多累,”
声音挤得发腻,“你这可是衣锦还乡,轧钢厂工程师!天大的喜事!走,上我那屋,温了酒……”
徐卫健没动。
他盯着对方眼角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此刻正微微抽搐。
记忆的碎片咔哒咔哒嵌合——原主的,电视剧的,后世的。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像刀片划开纸。
“酒就免了。”
他说,每个字吐得很清楚,“房子的事,现在硌在这儿。
您给句准话:是您抬手把它搬开,还是我自己来砸?”
易中海脸上的笑僵住了,慢慢剥落。
他听见自己腔里咚的一声闷响,像有什么重物直直坠进了井底。
易中海的咳嗽声在喉咙里滚了滚,像块没咽下去的硬糖。
他挺直了脊背,试图让那声音听起来更有分量。”这事……里头弯弯绕绕不少,咱们坐下,慢慢理,总能理清楚。”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你当年走得急,院里谁也没个准信,所以这房子……”
话尾巴还没落地,中院方向就炸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雨柱像头被惊了的牛犊子似的撞进来,棉袄袖子胡乱挽着,眼睛先瞪上了站在当间的徐卫健。”你那两间屋?”
他嗓门扯得老高,震得屋檐下的冰溜子似乎都颤了颤,“早给秦姐家了!空着也是空着,人住着不比落灰强?我家柴房还空着,你凑合住那儿得了!”
那口气不是商量,是通知,硬邦邦砸在地上。
徐卫健眼皮都没动,只嘴角极细微地往下撇了撇。
心里那点荒谬感咕嘟冒了个泡——占人产业还能占得这么理直气壮,倒也是门本事。
他鼻腔里轻轻哼出一丝气音,像是笑,又没半点笑意。”何雨柱,你倒是大方。”
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那你家那两间正房怎么不腾出来给秦淮茹?你带着妹去住柴房,不更显得你高风亮节?”
易中海原本微微前倾的身子,悄没声地又靠回了椅背。
他垂下眼,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水,凑到嘴边又放下。
有何雨柱这愣头青顶在前面,他乐得先看看风向。
能含糊过去自然最好,实在糊弄不过……再说。
何雨柱被这话一噎,脸膛顿时涨得更红。
他向来不擅长绕这些嘴皮子上的弯弯,只觉得一股火直冲脑门。”我家……我家那能一样吗?”
他梗着脖子,往前近两步,“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秦姐家现在就住你屋里了,怎么着吧?你乐意,大家面子上都好看;不乐意?”
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不乐意也得乐意!再啰嗦,信不信我替你爹妈管教管教你?”
徐卫健连眼风都没扫向他,直接转向了端坐着的易中海,声音冷了下去:“易师傅,这也是您主持公道的结果?”
易中海又咳嗽了一声,这次带着点无奈的拖腔:“卫健啊,事情总要一步步解决。
要不,你先在雨柱家柴房将就几天?咱们从长计议,总归能商量出个稳妥法子。”
“对!一大爷说得在理!”
何雨柱忙不迭附和,仿佛抓住了什么凭据。
徐卫健终于笑了出来,短促的一声,像冰碴子裂开。
他不再废话,转身就朝四合院的大门走去,脚步又快又稳。”商量?从长计议?”
他头也不回,声音却清晰地刮过冷飕飕的空气,“易中海,你这话留着哄三岁孩子吧。
我现在就去街道办。
街道办管不了,我就找厂里保卫科。
要是还不行,”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派出所的门,总开着。
强占他人房产,够不够让你们换个地方,好好反省几年?”
那几句话像几记闷棍,结结实实敲在易中海天灵盖上。
他眼前黑了一瞬,耳朵里嗡嗡作响。
不行,绝不能让他出去!他自己肚里那本账清清楚楚,这事本站不住脚。
往不过是仗着院里没人敢驳他这“一大爷”
的面子,再加上徐卫健在他印象里,一直是个面团似的读书小子,吓唬两句就能拿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