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那女人……什么做不出来?轧钢厂里谁不知道,她为了拴住傻柱,整散些不清不楚的话,弄得傻柱到现在都说不上亲。
我可不想惹一身腥。”
他说得直白,因为知道眼前这人心思简单,藏不住事。
娄晓娥怔了怔,眼睛微微睁大:“真有这么……厉害?”
“你才搬来,许多事看不明白。”
徐卫健语气缓了些,像在提醒,“这院子里的水,深着呢。
往后多留个神,总没错。”
娄晓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脑子里却空茫茫的,那些话像石子投进深潭,只漾开几圈模糊的涟漪。
她愣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还是……不太敢信。”
“子久了,自然就清楚了。”
徐卫健不再多说,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吧,先吃饭。”
饭菜的香气从隔壁门缝里渗出来。
娄晓娥摆好碗筷,许大茂已经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个小酒盅。
见徐卫健进来,他抬了抬下巴:“坐。
今儿可得喝两盅。”
酒过三巡,许大茂的话渐渐密了,从厂里车间扯到院角闲话,脸红得像抹了猪血。
徐卫健只偶尔应两声,多半时间听着。
娄晓娥安静地盛汤、添菜,灯光照着她低垂的侧脸,柔和得像一层纱。
许大茂忽然举起杯子,舌头有点打结:“卫健,哥跟你说……那秦淮茹,你、你少沾!那是个……祸水!”
徐卫健没接话,只看着对方仰头 灌下去,喉结剧烈地滚动。
许大茂放下杯子,眼神已经散了,身子晃了晃,忽然一头栽在桌沿上,不动了。
鼾声很快响起来。
娄晓娥放下筷子,轻轻推了推丈夫的肩膀:“大茂?回屋睡吧。”
回应她的只有更沉的鼾声。
徐卫健站起身:“我帮你扶他进去。”
两人一左一右架起许大茂沉重的胳膊,挪进里屋。
床板发出吱呀一声响。
娄晓娥拉过被子,转身时对上徐卫健的目光,她匆匆别开眼,低声说:“麻烦你了。”
“没事。”
徐卫健退到门边,“碗筷我明天过来收拾。”
他带上门,把满屋的酒气和鼾声关在身后。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窗棂透进一点稀薄的天光。
他站了片刻,听见自己屋里还没散尽的、方才搬动家具留下的灰尘气味。
娄晓娥只是轻轻颔首,没再言语。
徐卫健那番话,她其实并未真正往心里去。
像她这样出身的人,自小被家庭庇护得严实,对于底层那些晦暗的角落,她缺乏切身的体会。
徐卫健说得又含糊,她自然听不进去几分。
这情形,徐卫健心里明镜似的。
但他不急,有些事不必非得此刻摊开。
“你一个男人家,有什么地方需要我搭把手的?”
娄晓娥的声音又响起来,眼眸里漾开一点亮,“跟你娄姐不用见外,能顺手做的,一会儿就替你做了。”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徐卫健脸上:“你说呢?”
即便没有许大茂的嘱咐,她也乐意帮徐卫健。
如今更有了由头,她反倒怕对方不肯开口。
徐卫健确实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娄晓娥会主动提这个。
需要帮忙的事当然有,可他原本没打算劳动她。
此刻听她这么说,他迟疑着开口:“这……合适么?许大哥会不会不高兴?”
“不妨事。”
娄晓娥笑了,“正是他让我来的。”
徐卫健一时语塞。
他真没想到许大茂会来这一出。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合乎那人的性子。
许大茂就是这样的人——自己在和傻柱的冲突里占了上风,在轧钢厂又有些分量,他想靠过来,倒也不难理解。
想到这里,徐卫健眼底掠过一丝光亮,索性不再推辞:“既然小娥姐这么说,那我真不客气了。
被子铺盖这些,我实在弄不来,针线活看着就头疼。”
“行,交给我。”
娄晓娥应得脆,“不过先吃饭吧,吃完我过来慢慢缝。
这活儿急不得,得费几天工夫。
这些天你先用我的被子将就着。”
徐卫健点头。
他自然没有异议。
两人掩上门,前一后去了许大茂家。
见到徐卫健,许大茂显得格外热络,那张脸上堆满了笑:“为民兄弟可算来了!今晚咱哥俩非得好好喝两盅不可。”
他微微眯着眼,目光里透着股亲热劲儿。
徐卫健胃里一阵翻腾。
要不是娄晓娥在场,他连这扇门都不想进。
但想到往后或许有用的着的地方,再加上娄晓娥就在旁边,他勉强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许大哥这话说的,该是我沾光才对。
你们夫妻俩这么帮衬我,这份情我记着。”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大茂哥,往后你就是我兄弟。”
面子上,他做得滴水不漏。
心里怎么想是另一回事,但面上绝不能让人瞧出端倪。
至于“兄弟”
二字,无非是台面上的称呼罢了。
说到底,不过是各取所需。
许大茂这人,信不得。
真要和他称兄道弟,保不齐哪天就被他转手卖了。
别说所谓兄弟,就连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到头来不也……?
当然,那是后话了。
许大茂那张脸在油灯下泛着诚恳的光,他拽过一把椅子,硬是让徐卫健坐下了。
桌上摆开的碗碟冒着热气,酒壶就搁在两人中间。
这顿饭的丰盛程度,放在这院里任何一户人家,怕是连除夕夜的饭桌都赶不上。
徐卫健没推辞,拿起筷子。
“兄弟,满上!”
许大茂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手指敲着桌面,“今天可算是出了口气,瞧见那傻柱子那张脸了没?我心里这舒坦劲儿就别提了。
往后在这院里,你有任何难处,只管来找我。”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
几杯黄汤下肚,许大茂的话头越来越密,舌头却渐渐打了结。
徐卫健杯里的酒还没见底,对面的人已经脑袋一歪,整个身子软绵绵地滑到了桌子底下,鼾声随即响了起来。
徐卫健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只能摇了摇头。
难怪。
他脑子里闪过几个零碎的念头。
就这副沾酒即倒的模样,被人从背后敲了闷棍,或是掉进什么坑里,似乎也不那么叫人意外了。
“小娥姐,你看这……”
他转向灶台边收拾的女人。
娄晓娥擦了擦手走过来,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的丈夫,嘴角撇了撇。”他就这德行,闻着酒味就走不动道,三杯下去准成这样。
劝了不知多少回,耳朵像塞了棉花。”
她叹了口气,弯腰去扶那沉甸甸的身子,“别管他了。
卫健,搭把手,先把他弄到里屋炕上去。”
两人费力地将许大茂架起来,拖进里屋,胡乱扔在了床铺上。
许大茂哼唧了一声,翻个身又没了动静。
回到外间,桌上的菜还温着。
娄晓娥重新坐下,给徐卫健夹了一筷子菜。”咱们吃咱们的,让他睡去。”
灯火微微摇曳,映着两人的脸。
话匣子打开,从院里的琐碎说到各自听来的趣闻,不知不觉,壶里的酒见了底。
徐卫健感到额角有些发胀,视线里的灯光晕开了一圈毛边。
对面的女人脸上也浮起淡淡的红晕,眼神比刚才亮了些。
“时候不早了,”
徐卫健撑着桌子站起来,腿有点软,“大茂哥醉成这样,你也得照应着。
我该回去了。
今天多谢款待,改天一定专门备几个菜,请姐姐过来尝尝。”
他想走。
这顿饭吃得意外,娄晓娥的陪伴也让人愉快。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话现在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漏。
他和她才认识多久?若贸然说些什么,只怕那点刚建立起来的好感,立刻就要变成猜疑和嫌恶。
有些事,得像文火炖汤,急不得。
娄晓娥跟着站起来,窗外的天色早已黑透,只有零星几点星光。”还早呢,不到九点。
许大茂反正也醒不了,我闲着也是闲着,去你那儿帮你归置归置吧?你刚搬来,东西肯定还没理清楚。”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
徐卫健生得挺拔,肩宽背直,个头高出旁人许多。
那股子硬朗里还掺着些文墨气。
娄晓娥心里那点念头便悄悄动了。
倘若能选,她自然乐意同这人多待片刻。
至于许大茂——摆在一处比,简直没法入眼。
“这……怕是不妥当。”
徐卫健皱了眉。
这年头,名声比什么都紧要。
他对娄晓娥虽存着好感,眼前这情形却叫他觉得不稳当。
拒绝几乎是本能反应。
没料到娄晓娥径直开了口:“你别顾虑,我晓得你担心什么。”
“话不是我先提的,是许大茂让我有空多去帮衬你。”
“你都喊我一声姐了,还客气什么?”
“先前我也同许大茂提过,他说不在乎旁人闲话。”
“怎么,你倒是怕了?”
今夜自己为何这般大胆,娄晓娥其实也理不清。
对徐卫健那点心思固然有,可平绝不会如此主动。
想来想去,只能归咎于晚饭时那几杯酒——酒劲催人胆。
她不后悔。
甚至想到要与他独处一室,口便微微发紧,一股热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这滋味让她指尖都有些发颤。
徐卫健听完怔了怔。
没料到竟是许大茂点了头的事。
他看向站在昏光里的女人,一时语塞。
难道要承认自己怯了?他做不到。
骨子里到底留着后世的血,加上酒意还在血管里漫着,沉默片刻后终于开口:“姐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既然大茂哥说了,那就走吧。”
他先一步跨出门槛,身影没入巷子浓稠的夜色里。
娄晓娥按住心口,深深吸了口凉薄的空气。
她快手收拾了碗筷,熄灯锁门,跟着那道模糊的影子进了对面屋子。
“麻烦姐了。”
徐卫健坐在床沿,将棉花布料并针线推过来,声音里带着笑。
娄晓娥点点头,挨着床沿坐下时,褥子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埋首缝了起来。
虽是富人家出来的姑娘,手上功夫却利落,针脚密实匀称,不过半个时辰,被套已有了形状。
“今晚铺上这个,再添床棉胎就能睡了。”
“我先给你絮一床临时的,剩下的明晚再弄。”
她手上不停,话音轻软。
徐卫健看着那双手在布料间穿梭,心里蓦地涌起一阵滞涩。
许大茂那副嘴脸忽地浮现在眼前——这么个踏实过子的女人,他竟不懂珍惜。
不值当。
他喉咙动了动,声音沉了下来:“姐,真多谢你。”
这句谢是掏心的。
一个原本十指不沾阳 的人,肯为他做这些,他得记着。
娄晓娥嘴角微扬,摇了摇头。”小事而已,不必总记在心上。”
她将垂落的发丝撩到耳后,声音轻缓:“换作旁人,大约也能办成。”
徐卫健停顿片刻,指尖忽然一弹,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伸手探进布包,取出一只深色玻璃瓶与两只细长的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