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何况此刻站在傻柱对面的是徐卫健——他更乐意作壁上观,让那两人去较量。
这个念头让他嘴角不自觉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昨夜让妻子去“探望”
徐卫健的主意,此刻想来真是恰到好处。
今天正好瞧瞧,这人究竟有多少斤两。
若真有能耐,联手对付院里那几个刺头,倒也不失为一着好棋。
傻柱全然不知这些弯绕。
见自己一声喝斥便让许大茂噤声退缩,一股混杂着轻蔑与得意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转向徐卫健,鼻腔里哼出一股浊气。
“昨儿个算你走运,爷爷我没留神。”
他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尘土里,“没成想你骨头这么贱,还敢凑到跟前找不痛快?今儿要不把你收拾服帖了,你怕是忘了爷有几副面孔!”
话音未落,他已扑了上去。
没有预兆,没有废话,全身的力气都灌在了这一扑里。
他打定主意,今天非得把昨的脸面连本带利讨回来不可。
另一边,徐卫健眉梢都没动一下。
他侧身将倚着的自行车轻轻支稳,动作流畅得像只是拂开一片落叶。
在傻柱的拳头抵达前,他的肘尖已如铁锥般撞上对方口。
闷响炸开。
傻柱整个人向后抛飞,嘴里喷出的血沫在午后的光线里划出一道暗红弧线。
他像一袋被甩出去的谷子,重重摔在几米外的硬地上,蜷缩着咳喘,再也爬不起来。
四周骤然静了。
所有目光凝固在那一摔之后扬起的尘埃上。
谁也没料到,这个在院里横着走的“战神”,竟连一个照面都没撑住。
若说昨还能归咎于疏忽,那眼下这结结实实的一击,又该作何解释?
徐卫健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视线扫过一张张愕然的脸。”各位可都瞧见了,”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很,“是他先动的手。
我不过是挡了一下。
这总怪不到我头上吧?”
他耸耸肩,神情里透出些无可奈何。
今天他本没打算挥拳头,是有人非要往拳头上撞,他能有什么法子?
围观的人们交换着眼神,无人接话。
徐卫健这手“以退为进”,他们算是领教了。
傻柱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每一声咳嗽都牵扯着腔 辣的疼。
他死死盯着那个居高临下的身影,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惊骇。
两次了。
昨的失手尚可自欺是未尽全力,可刚才那一扑,他分明毫无保留。
结果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沾到。
这个认知像冰水浇进肺腑,让他四肢百骸都冷了下去。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靠近。
秦淮如蹲下身,费力地将他半扶起来。
她转向徐卫健时,眼眶已迅速泛红,睫毛上沾着将落未落的水光,声音裹着颤意:“卫健兄弟,何必这样大的火气呢?我知道,当年我选了东旭没选你,是伤了你的心。
可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成不成?你老揣着这份怨气,子也过不舒坦啊。”
徐卫健胃里一阵翻搅,险些呕出来。
这女人的本事,真是一套又一套。
徐卫健原本盘算着抓住那两人的把柄,可那女人几句话一说,倒显得是他对秦淮如念念不忘才故意寻衅。
她轻飘飘地将自己和傻柱之间那点不净的事抹淡了,顺手还往他身上泼了盆脏水。
换作旁人,或许真就掉进这寡妇设的圈套里了。
往后要是传出他跟个寡妇拉扯不清的名声,他徐卫健这辈子还指望娶上媳妇吗?一箭双雕,真是好手段!
但徐卫健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嘴角一扯,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秦淮如,你就省省力气吧。
当年要不是看在我娘的面子上,我能瞧得上你这种货色?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配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交叠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恶心的东西。
“眼前这事儿再明白不过:我就是看不惯你这个寡妇跟傻柱在这儿拉拉扯扯、摸来摸去。
恶心透了。
既然撞见了,当然要撕开你们这对狗男女的皮!”
字字带刺,句句剜心。
徐卫健没给秦淮如和傻柱留半分情面——也不能留。
只有把话说绝了,别人才不会疑心他还惦记着这寡妇。
这界限必须划清楚,否则哪天他若跟秦淮如纠缠上,傻柱的今便是他的明。
他绝不愿被这女人拖累得一辈子打光棍。
想吸他的血?做梦!
秦淮如的脸霎时褪尽了血色。
她没料到徐卫健会狠到这般地步,更没料到他竟当着众人的面直呼她“寡妇”。
这两个字砸下来,许多事便已不言而喻。
要拿下徐卫健,恐怕比想象中更难。
就在这时,易忠海从后院匆匆赶来。
他看也没看周遭情形,劈头就冲徐卫健喝道:“徐卫健!你又闹什么?还敢动手?这事儿严重了,必须开全院大会处置!要不就报公安——你自己选!”
显然,这位一大爷压没弄清来龙去脉。
徐卫健反而笑了。
他点了点头,答得脆:“行啊,那就报公安吧。”
没有迟疑,没有闪烁。
易忠海愣住了。
一股不安猛地窜上脊背。
他还没来得及追问,秦淮如已急急出声阻拦:“一大爷,不能报公安!”
易忠海心头一凛,顿时明白自己太冒失了。
这里头肯定有蹊跷,否则徐卫健不会是这副神情,秦淮如也不会急着拦他。
他脑筋转得快,当即咳嗽两声,话锋陡转:“报公安就算了,都是院里人,闹大了不好看。
我看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们自己解决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碎。
再待下去,徐卫健那嘴恐怕不会饶人。
到时候下不来台,不如趁早抽身。
秦淮如也清楚,这事拖得越久,对自己和傻柱越不利。
见易忠海退了,她懒得再与徐卫健多费口舌,搀起傻柱就往家走。
看热闹的众人见没了戏,三三两两地散了。
只有许大茂凑了过来,一双眼睛亮得灼人:“兄弟,真有你的!连傻柱都栽你手里了。
咱们可是同一条船上的,往后得多走动走动。”
徐卫健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徐卫健的目光掠过眼前这张堆笑的脸。
许大茂的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沾着陈年的油渍。
这人对他而言,连工具都算不上——一个工程师的视线,落在一个放映员身上,能指望捞到什么分量?放映机转动时那点微弱的光,照不进他规划好的图纸里。
倒是许大茂身后那个名字,让空气里飘起一丝别样的气味。
娄晓娥。
这三个字像一块温润的玉,搁在大院那片粗粝的砂石地上,显得格格不入。
模样周正,家底厚实,一颗心还没被院墙里的算计磨出茧子。
做妻子或许不合适,但走近些,沾点那暖融融的气息,总归不坏。
是丁,男人嘛。
他嘴角于是弯出个恰当的弧度,声音平得像尺子拉过的线:“小事,用不着嚷嚷。”
顿了一顿,才像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至于何雨柱,我没太当回事。”
许大茂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何雨柱,那是梗在他喉咙里多年的一刺。
现在有人愿意伸手,把这刺拔一拔,而且这人腕子够硬。
他眼里的光倏地亮了,话赶着话往外蹦:“卫健,往后你就是我亲兄弟!你嫂子在家弄了几个菜,一会儿过来,咱哥俩喝两盅!”
若不是念头里晃过那个温软的身影,徐卫健连这点应酬的工夫都懒得耗费。
他点了点头,算得脆:“成,一会儿叨扰。”
许大茂心满意足地转身,脚步声在过道里渐渐稀薄。
徐卫健推开自家那扇漆色斑驳的门,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混着凉气扑面而来。
他挽起袖子,开始归置。
没多久,外头响起零星的敲门声和招呼声,白里采买的物件一样样送了进来。
他手脚不停,把这些瓶瓶罐罐、铺盖杂物安顿到该在的位置。
不抓紧不行,否则今夜又得在那张硬邦邦的短榻上将就。
约莫半个钟头后,屋里才算有了点过子的形状。
他直起发酸的腰,视线扫过这间终于不再空荡得回声的屋子,一种熟悉的空旷感却从脚底漫上来。
院里别家窗户透出的光是晕黄的、团聚的,笑语和碗筷声被窗纸滤得模糊而温暖。
而他这里,只有自己呼吸的声响。
想喝口热的,得现生炉子;若是躺倒了,连个递水的人影都不会有。
“冷清……”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
上一世独身到终了的记忆,像阴天的旧伤,隐隐泛着酸。
这辈子,这路不能再走一遍。
得找个人,把这屋子填满。
这念头在他心里扎了。
他并不知道,此刻好几扇窗户后面,都有眼睛望着他这间刚刚亮起灯的屋子,眼神里搅拌着别的算计。
易忠海屋里,灯泡蒙着层油污,光晕昏黄。
一大妈撩开窗帘一角,看了许久,才收回视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老易,”
她声音压着,“这小子,是出息了。
一上来就踩在了所有人头顶上。
家里又没牵没挂……”
她话没说完,意思却悬在了满是油烟味的空气里——要是能把他拢过来,养老的事,可就踏实了。
她不是没动过心思。
两家之前那点不痛快,在她看来,不过是老易他们当时话赶话,说过了头。
那孩子本质不坏,是她眼看着长大的。
低个头,赔个不是,裂缝总能糊上。
易忠海坐在桌边,就着一小碟花生米呷了口酒。
酒液辛辣,他咂摸了一下,才慢悠悠摇头:“你以为,就你一个人长了这颗心?”
易忠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将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一半却陷在阴影里。
“试探过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头砸进水里,“昨天就试过。
那小子叫徐卫健的,脑子转得快,跟何雨柱那种直来直去的不是一回事。”
坐在对面的女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水已经凉了,顺着喉咙滑下去时带着涩味。
“算了。”
易忠海摆了摆手,动作里带着某种决断,“还是何雨柱靠得住。
养老这种事,得找能握在手里的人。”
女人终于没忍住:“精明些……不好吗?只要他真心对咱们,何必非要捏在掌心?”
话还没说完,易忠海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那种沉不是突然的,而是像墨汁滴进清水里,一点点晕开,最后整张脸都罩上了一层阴翳。
“糊涂。”
他打断她,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精明的人,你抓不住。
等咱们老了,动不了了,他要是翻脸呢?就算他不翻脸,他总要成家吧?他娶进门的那个女人,会愿意伺候两个没血缘的老家伙?”
女人想说,人心都是肉长的。
你待别人好,别人自然待你好。
但她把话咽了回去。
这个家里,她没资格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