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你别冲我发火。”
她说这话时,耳微微发烫。
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一想到要见徐卫健,口就像揣了只扑腾的鸟。
或许,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明知不可能有什么结果,却还是盼着能多见他几面。
可她是结了婚的人。
原本连这点盼头都是奢望,谁知许大茂竟主动松了口。
这下好了,她有了正当理由——是丈夫让她去的,谁还能说闲话?
许大茂哪知道妻子这些弯弯绕绕。
他大手一挥:“我许大茂是那种小气的人吗?”
“街坊爱说什么随他们去。
我就说徐卫健一个人过子不容易,咱们当哥哥嫂子的搭把手,天经地义!”
“你尽管去,有人问起来我来应付。”
娄晓娥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有了这番话,往后再去见那个人,便不必再背什么负担。
想到这儿,她转身就进了厨房,手上的动作比往常快了许多。
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她想早点做完饭,早点过去。
许大茂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有多荒唐。
亲手将妻子推向另一个男人身边。
可笑。
后院那间屋里,徐卫健正打量着收拾齐整的家。
自行车靠在墙边,锃亮的轮圈映着窗缝漏进的光。
工作体面,子也过得去,这个年纪该有的差不多都齐了。
就缺个知冷知热的人。
但他并不着急。
以现在的条件,想找个模样周正的姑娘并不难。
若是放出风声,说媒的能踏破门槛。
可他要的不只是这些。
他见过更广阔的天地,脑子里装的东西和这年头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就算那些留过洋的,也未必能和他聊到一处去。
找个能说到一块儿的人,太难。
徐卫健轻轻叹了口气。
娶媳妇这件事,确实让人发愁。
门板在指节下震颤,像某种急促的心跳。
徐卫健将最后一件搪瓷缸摆进橱柜深处,金属与木板的碰撞声短促而清脆。
窗外夜色已浓得化不开,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他直起身,拍了拍掌心的灰。
指关节叩击木料的闷响就是在这时渗进来的。
动作顿住。
这个时间点,不该有访客。
他在这座拥挤的院落里没有需要深夜敲门的交情。
手指无意识拂过刚归置整齐的桌面,触感冰凉。
“徐卫健。”
女人的声音贴着门缝挤进来,带着刻意压低的柔软,“你把门开条缝。
白天的事……我得跟你赔个不是。”
是秦淮茹。
他听出来了。
“里头有误会。”
那声音继续渗着,像梅雨天墙上洇开的水渍,“你看见的,不全是真的。”
捶门声密了起来,一下接一下,砸在寂静里。
徐卫健没动。
他走到桌边,拎起暖水瓶往杯里注水。
热水冲开茶叶的嘶嘶声盖过了门外的动静。
白汽腾起来,模糊了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他早料到了——从傍晚锁上门闩那一刻就料到了。
那些新置办的物件,那些从供销社拎回来的网兜,足够让某些嗅觉灵敏的人半夜睡不着觉。
“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
他对着那扇颤动的门板开口,声音平得像块磨光的石板,“你回去吧。”
捶打声停了。
短暂的空白里,能听见院角野猫蹿过瓦片的细响。
然后,秦淮茹的嗓音又响起来,调子拔高了些,每个字都像在油锅里滚过一道:“徐卫健,你就这么狠心?连句话都不让我说完?”
他端起茶杯,吹开浮叶。
茶汤滚烫,熨着掌心。”你心里那点盘算,我清楚。”
他说,语气里听不出起伏,“看见别人碗里有肉,喉咙里就伸爪子。
这话我撂这儿——没可能。”
杯子搁回桌面,咚的一声轻响。
“别拿我跟院里那个傻子比。”
他补了一句,字字清晰,“趁早走。”
门外彻底静了。
秦淮茹站在过道里,指甲掐进了掌心。
凉风从领口灌进去,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原本盘算得好好的——只要那扇门开条缝,只要她能挤进去半个身子,事情就好办了。
一个寡妇,一个单身汉,黑灯瞎火的屋子里,声音拔高些,衣衫扯乱些,明天太阳升起之前,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他。
到时候,米面也好,粮票也罢,还不得乖乖递到她手里来?
可那扇门,纹丝不动。
她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
再抬头时,脸上已堆起另一种神色,声音也软塌下去,像浸了水的棉絮:“卫健,你心里有气,我懂。
当年……当年是我对不住你。
可我有难处啊,一个姑娘家,能怎么办?”
她说着,眼眶竟真有些发涩——倒不是为别的,纯粹是夜风吹的。
“你开开门,让我看你一眼。”
她将额头抵在门板上,木板粗糙的纹理硌着皮肤,“看你过得不好,我这里——”
她按住心口,“也揪着疼。”
话是说给整条走廊听的。
每一扇紧闭的门后,都可能竖着一只耳朵。
她需要这些耳朵。
屋里,徐卫健笑了一声。
很短促,像石子投进深井。
他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
月光稀薄,只能照见门外一个模糊的轮廓,倚在门上,肩膀微微耸动。
他放下帘子,走回桌边坐下,重新捧起那杯茶。
茶已经温了。
“你的苦衷,留着给想听的人吧。”
他对着空气说,声音不大,却足够穿透门板,“我这儿,不收这些。”
说完,他拧亮了桌上的台灯。
昏黄的光晕漫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翻开一本摊在桌上的技术手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细密而均匀,像蚕食桑叶。
门外再没有声音传来。
只有风穿过檐角,发出空洞的呜咽。
过了很久,脚步声才响起——很轻,一步一拖,慢慢挪远了。
房门紧闭的瞬间,秦淮茹脸上那点刻意堆出的笑意便僵住了。
她站在走廊里,指尖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先前盘算好的那些话,那些眼波流转的示弱,那些欲言又止的委屈,全被那一记脆利落的耳光扇回了肚子里。
走廊尽头有穿堂风掠过,带着公共厨房飘来的煤烟味,冷飕飕地钻进她后颈。
屋里的人没给她半点周旋的余地。
她早料到这趟不会太顺,最坏无非是对方不搭理,门都不开。
可她没算到徐卫健会直接动手。
脸颊上残留的刺痛感真实得刺骨,比数九寒天的风更让她清醒。
那男人开门时眼神里的东西她认得——不是恼怒,甚至不是厌烦,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警告,像看一件碍事的摆设。
走廊灯泡忽明忽暗,投下摇晃的影子。
秦淮茹慢慢抬手,碰了碰发烫的侧脸。
心里那点算计像被冷水浇透的火炭,滋滋响着,冒起一股带着铁锈味的青烟。
她想起徐卫健关门前的最后一瞥,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子还长。”
她对着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转身时,棉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拖沓的摩擦声。
远处传来谁家孩子的哭闹,混着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唱腔,一切嘈杂都显得隔了一层。
她一步步往回走,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徐卫健和院里其他人不一样。
易中海要面子,聋老太太倚老卖老,傻柱耳子软……他们都有缝可钻。
可徐卫健那扇门,是铁板一块。
刚才那巴掌打散的不只是她的盘算,还有某种侥幸——她原先以为,只要豁得出去,总能撬开一点缝隙。
现在她知道了,那缝隙本不存在。
走到中院,冷风卷着几片枯叶打旋。
秦淮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西厢房那扇窗。
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透过玻璃,在窗台上切出一块模糊的暖色。
那光亮和她毫无关系,甚至带着某种拒绝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徐卫健那句话:“别把我当成傻柱。”
是啊,他不是傻柱。
傻柱会心软,会犹豫,会被几句软话绊住脚。
徐卫健不会。
他出手的那一下,脆得像劈柴。
秦淮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呛得肺管子发疼。
脸上 辣的感觉已经退了,留下一种深切的、冰冷的清醒。
她拢了拢洗得发白的棉袄前襟,继续朝自家屋子走去。
推门时,屋里没开灯,三个孩子的呼吸声在黑暗里起伏。
她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炉子早就灭了,屋里冷得像地窖。
她摸到床边,坐下。
木板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窗外,四合院的夜晚沉静下来,只有风声偶尔掠过屋檐。
她没点灯,就在黑暗里坐着。
脸颊已经不疼了,但那种被彻底看穿、被毫不留情掀翻在地的感觉,却像一细针,扎在心底某个地方。
原先那些弯弯绕绕的念头,此刻都摊平了,露出底下最硬的底牌:徐卫健不吃她那套。
不仅不吃,还会用最直接的方式拍回来。
夜更深了。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敲了十下。
秦淮茹终于动了一下,缓缓躺下,拉过冰冷的被子盖在身上。
闭上眼睛之前,她最后想的是:路没断,只是得换种走法。
硬碰硬不行,那就得绕。
绕得远一点,慢一点,但总得走下去。
黑暗里,她轻轻咂摸了一下嘴里残留的血腥味,很淡,但确实有。
门板合拢的声响还悬在空气里,秦淮茹立在廊下,指尖掐进掌心。
从小到大,没谁让她尝过这样的滋味——像是被人用鞋底碾过脸,还啐了一口唾沫。
那股 辣的屈辱从心口烧到喉咙,烧得她眼底发寒。
她盯着那扇闭紧的门,牙关无声地磨了磨。
今天这口气,眼下是讨不回来了。
可子长着呢,都在一个厂子里转悠,她总有办法叫那个姓徐的明白,什么叫后悔。
工程师?呵,算个什么东西。
徐卫健没听见门外的动静,就算听见了,大约也只会扯一下嘴角。
在他眼里,那女人跟檐角蹦跶的麻雀没两样,聒噪,惹人烦,真要拍下去也不费什么力气。
他弯腰继续归置屋里的零碎,搪瓷盆碰着木架,发出闷闷的磕碰声。
约莫半个钟头过去,敲门声又响了。
他动作一顿,火气倏地窜上来——还没完没了了?
“卫健,忙着呢?”
外头传来的却是另一个嗓音,温温软软的,“饭做好了,过来吃吧。
你屋里要收拾的话,我搭把手?”
是娄晓娥。
徐卫健脸上的阴沉像被风吹散的云,一下子淡了。
他快步拉开门,侧身让人进来:“小娥姐,快进屋。”
女人踏进门,目光在略显凌乱的屋里扫了一圈,轻声问:“天还没黑透呢,怎么就把门闩上了?”
徐卫健叹了口气,摇头:“你是没瞧见。
刚才秦淮茹就差直接闯进来了,我手快才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