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锅灶是冷的,橱柜是空的,连条像样的被子也没有。
幸好还有这能躺的地方。
隔了几道墙,易中海坐在八仙桌旁,脸色像浸了水的生铁。
这么多年,从没让谁当众削过面子。
今天却被个毛头小子堵得哑口无言。
“书读多了,骨头就轻了。”
他盯着桌上那道裂痕,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连院里长辈都敢顶撞……好,真好。”
“往后别落我手里……”
话没说完,被一旁的妻子截断了。
“老易,”
她手里抹布擦着桌沿,一下又一下,“徐家孩子遭难那几年,咱们没伸过手。
人家考上工程师,靠的是自己熬夜苦读。
你既没给过恩,又帮着贾家占他屋子——这会儿凭什么要人家敬你?”
她停下手,抬头看他。
“那孩子吃过多少苦,如今才算站稳脚跟。
你看他今行事,绝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
依我说,少招惹为妙。”
语气平直,像在说别家的闲事。
易中海眉头拧紧。
“妇人见识。”
他别开脸,“这些事,你别嘴。”
一大妈没吭声,过了好一阵才缓缓点头。
她还能说什么呢?
这个家里,她的话向来没什么分量。
年纪这么大了,肚子里始终没个动静,这便成了原罪。
外人瞧着夫妻和睦,可关起门来是什么滋味,只有她自己清楚。
那些表面的恩爱,不过是维持“一大爷”
体面的幌子。
若不是为了这层脸面,这段婚姻恐怕早就散了。
像现在这样的事,她提一句已是极限,再多说半句,屋里怕是立刻就要吵翻天。
……
贾家那边,又是另一番光景。
屋里弥漫着一股压不住的躁怒。
这么多年,他们何曾吃过这样的亏?还是如此憋闷的大亏。
贾张氏的火气噌地窜上来,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嗓门扯得又尖又利。
两个小孙女被吓得缩在墙角,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抽噎声细细碎碎的。
“哭!就知道哭!两个没用的丫头片子!”
贾张氏听得心烦,眉毛拧成一团。
秦淮茹一边把两个孩子往怀里拢,一边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火星子:“您有火冲外人发去,在这儿吓唬孩子算什么本事?有能耐,您找正主徐卫健理论啊!”
“小当和槐花不是您孙女?就算您看不上女孩,棒梗总是您亲孙子吧?您这么闹,孩子心里能不慌?”
听到“棒梗”
两个字,贾张氏张了张嘴,那股冲到头顶的邪火像是被掐住脖子,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喘了几口粗气,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可没安静两分钟,又忍不住咬着牙低声咒骂起来:“徐卫健那个 ,克死爹娘的东西,竟敢讹走我家一百五十块!这口气我咽不下!秦淮茹,你那张脸不是挺能招人吗?傻柱被你迷得晕头转向,对付徐卫健难道就没法子?”
“我看他刚才就是气头上说的狠话。
你去找他,说几句软和话,赔个不是。
没准他心一软,房子就主动让出来了。
实在不行,能把钱要回来也成啊!”
秦淮茹愣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婆婆,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这可是她丈夫的亲娘,竟能说出这种话?
一股荒谬又冰凉的寒意从脚底爬上来。
可那股寒意过后,心底某个角落却微微动了一下。
她垂下眼,仔细琢磨起来。
贾张氏的话固然难听,但……似乎并非全无道理。
徐卫健刚才那番刻薄的言语,听起来伤人,可往深处想,何尝不是一种积压已久的怨气?怨她当年悔婚,弃他而去。
既然还有怨,就说明还没忘。
怨气发泄出来,反而是个缺口。
接下来,只要她摆出悔不当初的模样,再示弱几分,勾起他旧的情分和怜惜……事情未必没有转机。
到时候,人和房子,或许都能……
秦淮茹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抿平。
“妈,您这话……倒也在理。”
她声音放软了些,“不过现在去太扎眼,反而显得假。
等过些子,风声淡了,我再去试试。”
贾张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可那双浑浊的眼睛却转了转,盯着秦淮茹,话里带着刺:“让你去试试可以,但你给我记牢了,你生是贾家的人!要是你敢动什么歪心思,做出对不起东旭的事,我就是做鬼也不放过你!”
秦淮茹脸色白了白,指甲掐进掌心。
她心里自有盘算。
徐卫健如今是工程师,前途好着呢。
要是能跟了他,谁还愿意在贾家这泥潭里熬?当然,前提是他得答应不生孩子,还得心甘情愿养大她带过去的三个孩子。
这不容易,但秦淮茹觉得,自己总有办法。
至于眼前这个色厉内荏的老太婆,她压没放在眼里。
时候到了,自然有法子应付。
“妈,您想哪儿去了。”
秦淮茹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我不会的。”
……
这一晚,四合院许多人家都亮着灯,窃窃私语声在夜色里浮动,久久不散。
徐卫健的变化让院里的人感到陌生。
那个曾经连说话都低着头的学生,如今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没人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易中海和聋老太太都碰了钉子的事,已经足够让其他人悄悄绕道走。
许大茂推着自行车进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车把上挂着的麻袋里还晃着从乡下捎来的菇和栗子,轮子碾过青砖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总觉得脊背上有目光粘着,可回头看去,只有一扇扇窗后模糊的影子。
屋里,娄晓娥正拧毛巾递过来。
水珠从盆沿溅到地上,留下几点深色的印子。
她动作很轻,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嫁过来这些年,她早已学会把情绪压进最底下。
出身像一道隐形的锁,让她连叹息都得挑时候。
“院里今天不太平。”
许大茂抹了把脸,突然开口。
娄晓娥转身放好脸盆,声音 地从里屋传来:“后院的徐卫健回来了。
秦淮茹一家、傻柱、连易大爷和老太太都上去拦,没拦住。”
她顿了顿,像是回忆某个遥远的画面:“听说傻柱被他一拳打得咳了血。
哦,他还成了你们厂里的工程师,今天刚宣布的。”
许大茂手里的毛巾停在了半空。
水一滴一滴落回盆中,在油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记忆里的徐卫健,是那个被抢了铅笔也不敢吭声、整天埋在旧课本里的瘦弱影子。
“你确定说的是同一个人?”
他嗓子有点。
娄晓娥摇了摇头。
她嫁过来时徐卫健还在外地读书,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但整个院子的人都这么传,总不会全认错。
“也许是在外面经历了什么事吧。”
她最后只这么补了一句,便转身去收拾桌上的杂物。
许大茂却坐了下来。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眼睛盯着墙上晃动的灯影。
徐卫健成了工程师——这一点娄晓娥说得对,厂里的消息做不了假。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很低,却带着某种算计的弧度。
“贾家把他屋里的被褥全拆了改成自家的了吧?”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问身后的人,“就算赔了钱,今晚他睡哪儿?总不能铺报纸躺砖地上。”
娄晓娥没接话,只把晾的衣服一件件叠好。
窗外传来隐约的咳嗽声,不知是谁家的门轴吱呀响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蛾子,去取床咱们的铺盖。
给徐家那小子送过去,邻里之间总得表个心意。
话音钻进耳朵,娄晓娥怔住了。
她怎么也料不到,许大茂竟能吐出这般言语。
这简直……荒唐透顶。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屋里人,你就这般放心让我往别的男人屋里钻?还是挑这黑灯瞎火的时辰。
莫说往后几十年,便是搁在眼下这年月——人人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的年头——也断没有这般行事的道理。
“叫我去?”
“许大茂,你魔怔了不成?”
“你自个儿是摆着看的?你去。”
娄晓娥眼风斜斜一扫,鼻腔里哼出丝气音。
这种事她哪会应承?简直拿人当笑话耍。
说完她便歪身倒向床榻,背脊朝着外头,摆明了不愿再搭腔。
许大茂自然晓得自己这主意听着离谱。
可他仍旧凑到床沿,脸上堆起那套惯用的讨好神色:“眼下不是情形特殊么?早先我跟徐卫健那小子,谈不上热络,可也没撕破脸。
要是我冷不丁凑过去,反倒显得刻意。”
“你不一样啊!”
“你是我媳妇,论起来也算他嫂子。
你过去走动,谁会觉得扎眼?”
“有你打这个头,往后两家往来也就顺理成章。
一切瞧着都自然。”
娄晓娥拧起眉尖。
许大茂什么脾性,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本不是盏省油的灯。
他会突然发起善心?
“许大茂,你肚子里究竟绕的什么弯?”
娄晓娥眼神里透出探究,索性挑明了问:“咱们有什么非得求到他头上的?犯得着这般急着贴上去?”
这点,她是真想不透。
许大茂喉间滚出两声低笑,这才慢悠悠道:“这院子里,傻柱那混账总跟我别苗头。”
“易中海跟后头那老太太, 都给他撑腰。”
“如今好不容易冒出个敢跟他们硬碰硬、还能不落下风的,我不拉拢拉拢?”
“再说厂里头,人家可是正经工程师!”
“四九城地界上,这般人物你数得出几个?”
这些账,许大茂早拨拉清楚了。
他做事,向来图个实在。
没由头的好事,他可没那份闲心。
娄晓娥听罢,眼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这种事,我压没兴致。”
“我娄晓娥,还不至于上赶着去巴结谁。”
是了。
即便家道不比从前,她骨子里仍留着那份傲气。
父亲眼下还是轧钢厂的董事,这般做小伏低的举动,她做不来。
“蛾子,算我求你。”
许大茂忽然矮下身子,话音里混着无赖般的恳切,“我给你跪这儿了,成不成?”
他向来不在乎什么脸皮。
只要最终能成事,什么手段他都使得出。
此刻也不例外。
娄晓娥虽满心不情愿,可眼前这人终究是自己丈夫。
她蹙着眉沉默了片刻。
终是叹了口气,极轻地点了下头。
夜渐深,四合院东厢那间屋里。
徐卫健刚烧了壶热水,正仰在旧沙发上阖眼歇神。
脑子里却像掀开了闸,纷纷杂杂的念头止不住地往外涌。
自打来到这儿,他的心神便没一刻真正松下来过。
在厂里要周旋于各路人之间,回到这院子又得跟那群心思各异的邻居暗里较劲。
直到此刻,四下终于静了。
他需要好好理一理——无论是从前那个世界,还是眼下这片屋檐。
门板被叩响时,他正盯着天花板出神。
手指关节撞击木头的闷响在冬夜里格外清晰。
徐卫健从旧沙发上撑起身,棉絮从破口处钻出来几缕。
这个时间点,谁会来?